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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答辩 她答辩完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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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辩结束的时候,京华大学的梧桐叶正好黄到第三层。
沈昭站在讲台上,把最后一页 PPT 关掉。
屏幕上只剩下她的论文题目——
《秦之骤亡:制度张力与继承危机(前221—前207)》
台下五个评委,四个在点头。
一个在皱眉。
皱眉的是答辩委员会主席,姓韩,治秦汉史,出了名的刁。三年前有个博士生被他问到当场撕论文,从此系里流传一句话:宁可撞上韩老头的车,别撞上韩老头的问。
"沈昭同学。"韩教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的论文,我读了两遍。"
"您说。"
"你在绪论里写了一句话——"他翻开打印稿,念出声,"'秦非亡于暴政,亡于制度尚未完成自我驯化。'"
"是。"
韩教授抬起眼。
"那我问你:秦为什么没有完成这个'自我驯化'?"
沈昭想都没想。
"因为给它时间的人,先死了。"
教室里有人笑。
她没笑。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进投影的光里。那束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发白,像一尊从墙里凿出来的像。
"秦并天下,到始皇崩,十一年。"
"十一年,只够建一副骨架,不够长肉。"
"书同文、车同轨、量同衡——这些都是骨架。可一个王朝要活下去,还需要一样东西。"
她顿了一下。
"弹性。"
".elasticity 的弹性。"她补了一句,朝韩教授的方向,"就是——有人能在合适的时候,告诉下一代君主:这里该松手了。"
"秦没有来得及长出这个东西。"
"因为始皇死得太突然。"
"也因为——"
她停住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韩教授挑眉:"也因为什么?"
沈昭看着投影上那行字。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这句话她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每一次排练到最后都咽回去了。因为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不是一个历史系博士该说的话了。
可她今天想说。
她论文过了,她毕业了,她在这个教室里站了六年。
她想说。
"——也因为,秦没有皇后。"
底下安静了两秒。
有人小声抽了口气。
韩教授把稿子放下来,双手交叠搁在桌上。那是他准备长谈的姿势。
"皇后和亡国,"他说,"有关系?"
"有。"
沈昭往前又走了半步。
"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皇帝,也是唯一一个终身没有立后的皇帝。"
"一个庞大的帝国,继承秩序悬空了整整十五年。"
"扶苏和胡亥之间,没有一个能一锤定音的'嫡'。"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沙丘之变之所以能成,不是因为赵高多聪明。"
"是因为那把椅子旁边——"
她抬起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
"本来就空着一个位置。"
教室里彻底静了。
韩教授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笑了一下。
"沈昭。"
"在。"
"你研究这个空位置,"他说,"研究了几年?"
沈昭的呼吸停了一拍。
"……六年。"
"六年。"韩教授点点头,把论文合上,"我读研的时候,花了四年研究明末辽饷,最后差点抑郁。你六年盯着一个空位置,还能把它写成二十万字。"
他站起来,伸出手。
"恭喜你,沈昭同学。论文通过。"
教室里响起掌声。
沈昭握着他的手,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松开手,鞠躬,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
"沈昭。"
她回头。
韩教授还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捏着她的论文。
"你那句'空着一个位置',"他说,"写得比你自己以为的好。"
沈昭没听懂。
"什么意思?"
韩教授把论文递给她,没回答。
"去吧,"他只说,"你该毕业了。"
"沈昭!看这边——"
闪光灯一亮。
陈曦举着手机从最后一排窜上来,一把搂住她的肩膀。
"我的博士!我的历史系高材生!快,笑一个,我要发朋友圈——'我闺蜜今天干翻了韩老头'。"
"别发。"沈昭按住她的手,"你发了,我导师会看见。"
"那正好。"
两个人在空教室门口笑成一团。
陈曦是她本科室友,毕业后进了一家拍卖行做行政。人送外号"陈大胆"——大三那年她一个人把四个上门推销的骗子堵在宿舍楼下骂了半小时,从此得名。
沈昭这六年能活下来,一半靠导师,一半靠这个女人。
她会在沈昭写到凌晨三点的时候端一碗面进来,什么都不说,放在桌角就走。
她也会在沈昭被退稿、坐在地上哭的时候,坐过来靠着她的肩膀,安安静静陪她骂人,一骂就是两个小时。
"说真的。"回去的路上,陈曦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抱着那张刚打印出来的论文封面,"你真觉得秦始皇没立后,是因为……"
"不知道。"
沈昭看着车窗外。
北京的十月份,天黑得越来越早。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梧桐叶照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史料里一个字都没有。"她说。
"一个字都没有啊。"
"你想想——一个那么爱写碑、爱刻石、恨不得把自己的功绩刻满天下的人。"
"连泰山上都刻了,琅琊台上也刻了,会稽山上也刻了。"
她转过头看着陈曦。
"居然连老婆都没写一笔。"
陈曦想了想:"也许他没空。"
"他有空修长城。"
陈曦笑得直拍方向盘。
笑完,她忽然正色了。
"沈昭,我跟你说句实话。"
"嗯?"
"你这个状态,不正常。"
"我哪个状态?"
"你每次提到他,"陈曦斜眼看她,"眼睛里有光。"
沈昭没说话。
"不是学者看史料的光。"陈曦说,"是……女人看男人的光。"
车在红灯前停住。
沈昭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排梧桐。
六年了。
大一那年她第一次在博物馆里看见兵马俑,隔着玻璃站了两个小时,最后走的时候腿都麻了。
大三那年冬天,她白天写论文,晚上在宿舍缝一件衣服,缝了四个月,被室友当成神经病。
研二那年她去西安,一个人在秦陵外面走了整整一天,什么都没看到,就看着那座土堆。
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太丢人了。
一个研究历史的人,不该对自己的研究对象产生这种感情。
可她就是产生了。
红灯还有三秒。
沈昭忽然开口。
"我想嫁给秦始皇。"
车里安静了。
陈曦扭过头,看了她足足五秒。
"……我就知道。"她说。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大三那年非要在宿舍墙上贴兵马俑照片开始,"陈曦面无表情,"我就知道。"
红灯变绿。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陈曦一边踩油门一边叹气:"行吧。反正你论文也过了,疯就疯吧。今晚回去,我陪你喝一杯。"
"喝什么?"
"庆祝你毕业。"
"还有呢?"
陈曦顿了一下。
"也给你践行。"她说,"毕竟你这趟要去的地方——"
她侧头看了沈昭一眼。
"——比出国远多了。"
沈昭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转头看着窗外。
今晚的月亮特别圆。
公寓在六楼,老式小区,没电梯。
沈昭爬到四楼的时候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一口气买两箱矿泉水。
"我来——"陈曦在后面伸手。
"不用。"
两个人把东西搬进门,摔在玄关。
那是一间很小的公寓。一室一厅,四十平,六年来堆满了书:书架两层,地上三摞,床上还有一摞。
客厅正对阳台的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大表格,几乎占满整面墙。
密密麻麻全是年份:
前259 始皇生
前247 立为秦王
前238 冠,亲政
前221 并天下
前213 焚书
前212 坑术士
前210 崩于沙丘
前209 陈胜吴广
前207 秦亡
表格最下面,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笔迹嚣张,用力到把纸都划破了:
"亡个屁。"
那是陈曦某天喝多了写的。
沈昭一直没擦。
"酒呢?"陈曦从冰箱里摸出两罐啤酒,丢给她一罐。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就着月亮喝。
十月的风已经凉了。楼下有孩子在跑,远处有人在喊收快递,谁家的电视开着,隐约传来新闻的声音。
沈昭低头看自己的手。
六年了。
这双手翻过多少竹简影印本、多少枚秦简的图版,她自己数不清。她能在三秒内说出里耶秦简的编号规则,能背下《史记·秦始皇本纪》里大半的段落,能闭着眼睛画出秦代郡县分布的简图。
可她这辈子最想做的事。
一件都没做成。
"陈曦。"
"嗯?"
"你说,如果真能穿越,"沈昭仰头喝了一口,"我会怎么样?"
"你会死。"陈曦干脆利落。
"……"
"你不会用马桶,不会生火,不会说人话。"陈曦掰着手指头数,"秦朝的口语是上古汉语,你一张嘴人家以为你是匈奴。还有,你没有户籍,没有里耶,没有伍,没有什——你连住店都没资格,第一天就得被抓去当刑徒。"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我这是实事求是。"陈曦晃着罐子。
她喝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你大概也死不了。"
沈昭转过头:"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还行。"
"……谢谢。"
"而且你脑子好使。"陈曦上下打量她,"更重要的是——你身上有一种秦朝女人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陈曦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很不学术但很准确的答案:
"一种'老娘不伺候'的气质。"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秦始皇这辈子见的女人,"陈曦伸出手指头,"不是跪着的,就是算计他的。你想想,他妈赵姬算计他,他老婆——哦他没老婆,那更惨。"
她喝了一大口。
"你要真站他面前,梗着脖子跟他吵架——"
她顿了顿,笑起来。
"说不定还真能把他拿下。"
沈昭也笑了。
她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往屋里走。
"你干嘛?"
"换衣服。"
"这都十一点了,你换什么衣服?"
沈昭没回答。
她走到卧室,蹲下来,在衣柜最深处摸索了一会儿。
然后她拖出一个塑料袋。
陈曦跟到门口。
"……那是什么?"
沈昭把塑料袋抖开。
一整片深青色,在卧室昏黄的灯光下慢慢垂下来,一直垂到脚踝。
交领,右衽,绕襟三匝,下摆宽大。
陈曦的酒,醒了一半。
"你……你自己做的?"
"缝了四个月。"沈昭说。
她把衣服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针脚密得看不出手工的痕迹,只是领口内侧有一处线头没剪干净——那是她熬到第四个月最后一天,实在困得不行时留下的。
"大三那年冬天。"她说。
"白天写论文,晚上缝这个。"
"照着马王堆的形制改的,里头加了衬,冬天穿不冷。"
陈曦张了张嘴。
"沈昭。"
"嗯。"
"你真的疯了。"
沈昭笑了。
她把衣服抱在怀里,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眼下有六年的青黑。
她把深青色的曲裾举到身前,比了比。
然后她对着镜子,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小到陈曦差点没听见。
"老祖宗。"
"你要是还活着,看见我这样——"
"会不会问一句'何人'?"
陈曦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把最后一罐啤酒喝了。
"行了,疯婆子。"
"赶紧脱了睡觉——"
话没说完。
咚、咚、咚。
敲门声。
三下。
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