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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案上空碗今朝满 腕上红缨此日还 一年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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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年,侯府又热闹起来了。
先是东院。
年初三那一夜,东院没熄灯。第二天早上,扫院子的老仆在廊下扫出一堆东西:几块烧塌的炭、一卷咬烂的白布、两根用过的针。
他把那堆东西扫进簸箕,扫到那卷白布的时候,扫帚停了一下——布是咬烂的,牙印一圈压着一圈。他没敢倒,端着簸箕去问福伯,一路走得比平时慢。
「倒了。」福伯说。
「这布——」
「倒了。」福伯说,「倒了就完了。」
老仆端着簸箕走了。
福伯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脸上没有别的,就是眼皮沉了一下,像檐口的雪化了一角。他伸手把廊柱上挂的灯罩扶正——灯是好的,他还是扶了一下——才转身回屋。
再是老太爷的院子。他一天还是写二十张纸,可那两个字不写了。福伯说他现在写的是别的东西——旧年的地名、旧年的人名、几十年前谁家送过一坛酒。
「写完还烧么。」沈栖瑾问。
「烧。」福伯说,「不过他现在烧得慢了。烧之前要看两眼。」
再是库房。
库房的钥匙,每天在沈栖瑾手上过一遍。他把架子重新排了次序,按年份,一年一格。排到前年那一格,他停了一下,把那张黄纸抽出来,单独夹在最前头。
「这一格怎么挂着纸。」管库的人问。
「这一格,」沈栖瑾说,「从今往后,谁都能翻。」
正月初六,朔方公府来人了。
来的是崔五。
他还是那身旧衣裳,袖口磨得发白。这回他没有在前院站着看院子——他直接进了东院。
「五爷。」崔五在院里叫了一声。
崔五站在门口,先闻了一下。
「换药了。」崔五说。
「换了。」沈栖迟说。
「什么药。」
「关外的一种。」他说,「肖将军送来的。」
崔五点点头,没有再问。他脸上的褶子松了松——去年他站在这院里,鼻子里是那股熬了三年的药味;今年这一味薄,薄得像换了个院子。
沈栖迟扶着案沿站起来。
「崔五叔。」沈栖迟迎出来。
崔五从背上解下一个长条的东西,用布包着。
「公爷让带来的。」崔五说。
「什么。」沈栖迟问。
「两个字。」崔五说,「公爷说,要当面给。」
他把布解开。
里头是一个卷轴,旧的,轴头是木的。
十七伸手要接。崔五没给。
「公爷说了,」崔五说,「要当面打开。」
沈栖迟站起来,把卷轴接过去,在案上展开。
纸上两个字。
不迟。
墨是新研的,纸是旧的。两个字写得很稳,一笔一笔,看得出写的人写了三遍——底下那两张压着的纸,透出来的笔画对不上,是他先写了两次,第三次才落在这张上。
沈栖迟看了很久。他看字的时候有个习惯,眉心会松开一点点,像是怕看得太重,把纸上的墨压散了。这一次眉心松开之后,就没有再皱回去。
「公爷还说了一句话。」崔五说。
「请讲。」沈栖迟说。
「他说,」崔五说,「朔方那边,那桩亲事,他不问了。」
屋里静了一下。
「他还说,」崔五顿了顿,「他说他二十三岁接了爵,往后就没写过几个字。这两个字,是他这几年写得最用力的一次。」
沈栖迟把卷轴卷起来。
「替我谢公爷。」沈栖迟说。
「好。」崔五说,「话我带回去。」
他拱了拱手,退出去,一步不落地下了阶。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五爷。」崔五又唤了一声。
「嗯。」
「您这手,」崔五说,「还写字么。」
沈栖迟抬起手。
那只手搁在案上,指节凸出来,右手食指内侧那块旧茧还在。
「写。」沈栖迟说。
崔五点点头,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是笑,又不太像笑。
「那就好。」
淮南王家那边,是周勉来的。
这一回来的也是他,走的也是正门,只是礼车少了一半。
他进前院的时候,把礼单先递上去,递的时候手上又落了一下地——跟上次一模一样。他还是不恼,笑着捡起来。
老太爷见了他。
周勉说了三句话:王上的小妹,去年冬天许了人;这门亲事,作罢;王家在淮南,往后跟侯府,生意往来照旧。
老太爷点点头。
「回去告诉你们王爷,」老太爷说,「江南那几船旧账,明年春上,我让人送去。」
周勉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那笑不深,到颧骨就停了,可到底没有垮下来。
出了门,他跟送他出来的沈栖瑾说了一句题外话:
「你们老太爷,是个明白人。」周勉说。
「怎么说。」沈栖瑾问。
「他不说『不敢当』,也不说『得罪』。」周勉说,「他说的是『明年春上送船』。这一句话,比十句客气话都实在。」
开春的时候,宫里传出两句话。
第一句是从花圃那边传出来的。德太妃在圃里跟人说话,说:「人要是肯认时节,花就不苦了。」
这句话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了御前。
第二句是从御前传出来的。
传话的是曹安。他说,陛下开春以后,能扶着人,走两步了。
曹安传这两句话的时候,宫门外的老门吏陈伯正挂牌。
他把牌念了一遍。
念到一块牌上的名字,他停了一下。
那是一块新挂的牌子——詹事府主簿周慎。
陈伯把牌挂正,退了一步,眯着眼看了看。日头照在他脸上,皱纹一条一条全是干的,像晒透的河滩。
「太子那边,」他自言自语,「今年稳当。」
肖家那封信,是正月里送来的。
信是她写的。很短,只有一行:
「初十,城南关帝庙。」
初十那天,天晴。
沈栖迟出门的时候,十七替他拢了衣裳,苏亚把药炉先备上。
「五爷。」十七说,「带几个人。」
「不带。」
「那带药。」十七说。
「不带。」
十七站着不动。
沈栖迟看了他一眼。
「带一包。」他说。
关帝庙在城南。庙不大,香火也不旺。
她站在庙门口,穿一身骑装。她没有带枪——枪搁在门房了。
两个人站了几步远。
「你来了。」肖缨说。
「我来了。」沈栖迟说。
她把手里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只布包。布包里,是那簇旧枪缨——肖镝送到他案上的那簇。
「这个,」她说,「你收着。」
沈栖迟没有接。
「这是你母亲的东西。」他说。
「是。」她说,「所以我不该拿它当别的用。」
她把布包塞进他手里。
「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她说,「我想放在你那儿。」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他的脸,看的是庙门口那对石狮子。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别了两次才别住。
沈栖迟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布包。
很轻。
「缨娘。」
「嗯。」
「有件事,」他说,「我得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的病,」他说,「毒清了。」
她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沈栖迟抬起头。她的脸在日头底下,颧骨上两点冻出来的红,眼睛却不躲。
「你知道。」
「初三那天夜里,」她说,「你看着我,眼里没有我。初四天亮再看,有了。」这一句她说得很平,只有说到「有了」两个字的时候,下巴绷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
「毒清了,人没好。」他说,「二十三年,骨头是空的。往后会疼,天阴的时候,换季的时候。」
「我知道。」
「一年里总有几场病。病起来,就是那一夜。」他说。
「我知道。」
「别的日子,」他说,「还能写字,还能出门。就是慢一点。」
「我知道。」
她说完四个「我知道」,低下头,把腕上那圈东西解下来。
那是她自己那簇红缨——她戴了很多年,进禁门解兵的时候也不摘。
她把它解下来,走到他跟前,拉过他的手。她的手指冻得发红,指节上一道旧痕。系的时候绕了三圈,打了个结,又把结紧了紧。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他看不见她的眼睛,只看见她咬了一下嘴唇。
系完,她退了一步。
「这个,」她说,「我给你。」
沈栖迟看着自己腕上那圈红。
「那你呢。」他问。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开给他看。
是刚才那个布包——不对,是布包底下另一样东西。
是一根新搓的红绳。红色的,很新。
「我娘那簇,」她说,「给你。」
她把那根新绳缠在自己腕上。
「我自己这根,」她说,「我自己系。」
正月十五,侯府过了一个节。
那年这个节过得热闹。
前院开了两席。上首老太爷坐,长房的位置空着——大老爷还在吴兴。二房的夫人坐了,三叔从边关回来了,坐在老太爷旁边,一路风尘,进门第一句话是「我饿了」。
三叔三十六年没成亲,见了侄儿,先掂了掂他的肩膀。他那张脸让边关的风沙磨过,笑起来纹路是横的,看着凶,其实不凶。
「瘦了。」三叔说。
「三叔也瘦了。」沈栖迟说。
「我这是赶路。」三叔说,「你这是——」
他没有说下去,把话岔开了。
「栖迟,」三叔说,「我带了关外的酒。你喝得动么。」
「喝一碗。」沈栖迟说。
「一碗就好。」三叔说,「剩下的我替你喝。」
肖朔也来了。
他是自己来的,没让人通报,进门先在前院站了一会儿,看这院子的梁。
三叔迎出去。
两个将军在院子里对看了一眼。谁都没让,谁也没先笑。风把两个人的袍角吹得往一边翻,倒像是在替他们较劲。
「肖将军。」三叔说。
「沈将军。」肖朔说。
「我不是将军。」三叔说,「我是护国将军——多两个字。」
肖朔笑了一声。
「那我是个不护国的。」
两个人在廊下站着,谁也不肯先进屋。
最后是老太爷在里头说了一句:
「都进来。站着说话费鞋。」
席上,肖朔坐三叔旁边。
两个人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
喝到第三碗,肖朔把碗放下。
「你侄儿,」肖朔说,「这些天跟我算了一笔账。」
「什么账。」三叔问。
「关市十年的旧账。」肖朔说,「他算出来三处对不上。三处,都跟同一年有关。」
三叔把碗转了半圈。
「哪一年。」
「我不说。」肖朔说,「是他算的,等他自己说。」
他端起碗。
「我打了三十年仗,」肖朔说,「账这种东西,我一看见就头疼。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账上对不上的地方,」肖朔说,「人一定在那儿站过。」
席上,肖镝也来了。
他一来就跟沈栖迟斗嘴。
「听说你腕上那圈东西,」肖镝说,「是我妹妹的。」
「是。」
「那你把手藏起来。」肖镝说,「我看了心里不舒服。」
沈栖迟没有藏。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你妹妹的手艺不错。」沈栖迟说。
肖镝把碗搁下。
「你这个人。」
吃到一半,青禾从后头端着一盘果子出来。
肖镝的眼睛,跟了出去。
沈栖迟看着,忽然开口。
「她的奴契,」他说,「还在我这里。」
肖镝回过头。
「你——」
「不想要了?」沈栖迟问。
肖镝噎在那儿。他的脸先是白了一下,随即涨红,一直红到耳根。他攥着筷子想发作,又找不出能发作的地方。
席上有人笑。三叔问怎么了,福伯小声替他说了两句,三叔也笑了。
肖镝坐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你要是想要命,就把那张契烧了。」肖镝说。
沈栖迟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
「不烧。」沈栖迟说。
肖朔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那个匣子,」肖朔说,「空了。」
「我再给您寻一支。」沈栖迟说。
「不用。」肖朔说,「药是给人吃的,不是给人存的。」
他走了两步,回过头。
「明年这时候,」肖朔说,「我还来。」
后半夜,药炉那边灯还亮着。
言风在炉前看火。苏亚端着一只碗进来。
两个人递碗的时候,手都留了一留。
苏亚先松开手,转身要走。
「苏亚。」
「嗯。」
言风看着炉子。
「明年,」言风说,「药材要是够,我教你认方子。」
苏亚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好。」苏亚说。
她出去了。
言风一个人坐在炉边,把那只碗端到自己跟前,看了看。火光从炉口跳上来,照得他半边脸发亮。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夜深了,席散了。
沈栖迟回东院。
案上搁着两样东西:朔方公那两个字,还有那只旧碗。
碗里今天没有药。
他端起碗,看了看。
碗底是干净的。
他走进药房,从架子上取了一个小罐——那里头是甜的。他倒了一点碗里,倒了半碗。
是蜜。
他端着碗,坐在案前,慢慢地喝。第一口下去,他的眉头习惯性地皱了一下——喝了二十三年药,碗一到嘴边,眉头自己先动。皱完他想起今天是甜的,眉头又松开。松开之后,脸上就剩一个很浅的笑。
窗外有月亮。
腕上那圈红,在月光底下,看得很清楚。
他喝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春天的猎场。他追到后来,看不清人,只看见前面有一样红色的东西在动——他拿那点红当方向。
那时候他二十岁,三天没出过门,第一次出城。
他追了那一趟。
那趟他没有追上。
可这一回,东西在他碗边上。
他把碗放下。
「不迟。」他说。
他说的是案上那两个字。
也是说他自己。
他晚了三年,可他一天都没有迟到。
(第三十七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