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无声》孱人

12、隔一个椅背

　　高二开学那天，班主任拿着一张新座位表站讲台上，用那种让人犯困的声音念名字。

　　宋知雨坐原来的位置上，手指无意识地卷语文书角。胃里像有只小虫子在爬。夏晴在旁边小声嘟囔：“别把我俩分开，千万别……”

　　“宋知雨，第三排靠窗。”

　　夏晴猛地扭头看她，眼睛里写满“完了”。宋知雨收拾书包的时候，夏晴在后面小声说：“没事，我下课就来找你。”

　　宋知雨抱着书包走到第三排靠窗。窗外是那排香樟树，叶子绿得发黑。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桌面上，斑斑驳驳。她把书包塞进抽屉，坐下来，整理桌面。尽量不抬头。尽量不看右上角那个方向。但还是瞟了一眼。

　　沈砚坐她斜后方。隔两排。不算近，也不远。

　　她收回视线，低头假装看课程表。对自己说：没事，又不是坐一起，中间隔着好几个人。

　　可她还是能感觉到他在那里。像后脑勺长了双看不见的眼睛。

　　“宋知雨？”

　　一个女生的声音打断她。抬头。张小菲抱着书站在旁边。浅绿衬衫，低马尾，圆框眼镜后面眼睛温温柔柔。她跟刘虹本来一直坐一起，这次换座位被拆了。

　　“是你啊。”宋知雨往里挪了挪。

　　张小菲坐下来，把书一本本摆好。动作很轻，很规矩。跟夏晴完全是两个风格。宋知雨跟她认识快一年了，但真正熟起来是这学期。刘虹坐得远，夏晴又经常跑去找陆燃。宋知雨和张小菲反而有了更多独处的时间。

　　张小菲安静。不喜欢闹，不喜欢起哄。下课就坐位置上写作业或者看课外书。但她不是拒人千里的冷漠。她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世界里。你不去打扰她，她也不来打扰你。你若跟她说话，她会认真听，然后轻声细语地回应。

　　宋知雨觉得跟她相处很舒服。不需要热闹来填空气。沉默也不尴尬。有时候一个下午，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交换个眼神，就什么都懂了。

　　后来宋知雨才知道，张小菲跟她一样，都渴望纯粹的感情，又害怕被靠近。像两株长在阴影里的植物，互相依偎着，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安静地长。

　　“你听说了吗？”张小菲突然开口。

　　“什么？”

　　“后排换了个新同学过来，叫陆云风。长得挺好看的。”

　　宋知雨回头看了一眼。后排靠中间的位置，确实坐了个不认识的男生。皮肤很白，五官偏柔和，戴一副细边金属框眼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温和。

　　陆云风旁边坐着沈砚。

　　宋知雨的目光只在那张桌子上停了一瞬，就迅速转回来了。她没看沈砚。但她知道，沈砚也没看她。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不看，不说话，不靠近。

　　可命运偏偏喜欢开玩笑。班主任临时调座位，把宋知雨和张小菲调到了后排。理由是前排有人视力不好，需要靠前坐。宋知雨抱着书包跟张小菲走到后排，发现她们的座位就在沈砚和陆云风后面。

　　沈砚坐她们前面。只隔一个椅背。

　　宋知雨坐下的时候，椅子腿碰到了沈砚的椅子。她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声音小得她自己都快听不见。沈砚没回头，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宋知雨看着他的后背。灰色卫衣，洗得发白的领口。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上面有颗很小的痣。她盯着那颗痣看了两秒，猛地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冰凉的桌面上。

　　她对自己说：宋知雨，你清醒一点。

　　张小菲坐旁边，安静地翻开一本小说。她对周围的一切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但选择不参与。

　　陆云风倒是很热情地转过来。推了推眼镜，看着宋知雨和张小菲，笑容温和：“你们好。我叫陆云风，刚转来的。”

　　“宋知雨。”

　　“张小菲。”

　　陆云风点点头，目光在宋知雨脸上多停了一秒。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转回去了。

　　上课的时候，宋知雨听不进去。盯着黑板，但黑板上的字全变成模糊的白色条纹。她能感觉到前面那个人轻微的动作。翻书的声音。转笔时笔尖敲桌面的节奏。偶尔跟陆云风低声说话时喉咙里震出来的嗡嗡声。

　　这些声音像细小的针，一根一根扎在她神经末梢上。

　　下课铃响。夏晴第一时间冲过来，趴宋知雨桌上，挤眉弄眼地看了一眼沈砚的后背，压低声音：“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别装了。你就坐他后面。”

　　宋知雨翻了个白眼，把夏晴的脸推开：“你能不能想点别的。”

　　夏晴嘿嘿笑着走了。宋知雨低下头，正准备翻开练习册。前面突然递过来一张纸条。从沈砚的方向传过来，经过陆云风的手，折成四四方方的小块。

　　宋知雨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有力：

　　“上次铁桶的事，对不起。你额头没事吧？”

　　宋知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额头上确实还有一点淡淡的印记。那天铁桶边缘磕出来的。早不疼了。

　　她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一句：“没事了。但你欠我一顿饭。”

　　纸条传回去。她看见沈砚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他在笑。

　　他没再回纸条。但宋知雨看见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趁老师还没进教室，迅速放在了她桌角。

　　是一瓶冰红茶。跟上次台球厅那瓶一样。

　　宋知雨把那瓶冰红茶收进抽屉。一整节课都没喝。下课的时候，她看见沈砚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她桌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恢复了正常步伐。

　　她没抬头。但她感觉到了。

　　像一滴水落在干涸的土壤上。无声无息。整片土地却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