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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   第七十章:蜀山

      许逍遥是在月雾翎走后第三年春天决定上蜀山的。

      那天清晨,他照例卸了当铺的门板,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在他手指下劈里啪啦响,账目一行行过,和往常一样。许昌坐在旁边喝茶,偶尔瞥一眼儿子的侧脸。三年了,许逍遥瘦了些,下颌线条比从前分明,眉眼间那层少年人的鲜活褪了大半,换成了某种沉而静的东西。他话少了,笑也少了,每天拨完算盘就坐在后院的榕树下发呆。榕树长到了四层楼高,树冠如盖,枝叶间常年透着青绿色的光泽。地脉中的青绿色灵气从树根渗上来,养着整棵树,也养着整座禹州城。

      可许逍遥知道,他不能再这样坐下去了。

      那天上午,铺子里来了一个老道。灰白道袍,面容清瘦,背着一把拂尘,走起路来慢悠悠的。他走进铺子,站在柜台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通体温润,上面刻着一个“蜀”字。许逍遥接过玉佩,掌心触到的瞬间,一股温润的气息从玉佩中涌入,顺着经脉探入丹田。他浑身一震,偏头看着那老道。

      “蜀山?”

      老道点头。

      “贫道蜀山清虚。三年前,你在东海封节点的时候,地脉中的混沌之气顺着脉路涌上蜀山,将蜀山山门前那棵枯了三百年的老松树浇活了。掌门说,能引动地脉混沌之气的人,与蜀山有缘。让贫道下山寻你。寻了三年,找到了。”

      许逍遥将玉佩翻过来。玉佩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蜀山清虚,道法自然。月华地脉,三才合一。若遇其人,引之上山。”他看了很久,然后将玉佩搁在柜面上。他偏头看着铺子外面的东大街。暮春的晨光落在青石板上,卖糖人的、磨剪子戗菜刀的、挑担子卖馄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街上追逐打闹,大人在铺子门口闲聊,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禹州城安安静静的,安安静静地刚刚好。

      他偏头看着后院的方向。榕树的枝叶从院墙后面探出来,青绿色的光泽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他想起月雾翎。想起她翻墙进来的那个夜晚,想起她蹲在墙头上朝他挥手的模样,想起她说“你欠我一辈子”时的酒窝。她在地脉中。和韩纱在一起。和青萝在一起。和女娲后人代代在一起。她在睡。她在地脉最深处。他在地脉上面。他在禹州城。他在当铺里。他每天拨算盘,收当,对账。晚上坐在榕树下喝茶,看月亮。日子安安静静的,安安静静地刚刚好。可他不能再这样坐下去了。

      那天傍晚,许逍遥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将那只旧木匣搁在石桌上打开。匣子里躺着那柄三寸银剑。月殇。剑身上的银白色光芒在暮色中微微发亮,温润而笃定。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剑身。剑身跳了跳,像是在回应。他弯了弯唇角。

      “殇城。”

      剑身又跳了跳。

      “我要上蜀山了。柳如烟在月宫,你在剑里。我在地脉上面。禹州城的地脉稳着,封印稳着。我去蜀山修道。修什么道?修三才正法。修混沌之气。修到能封魔渊,能守人间,能替你们撑着。我在蜀山,你在月宫。我们隔着几千里,可我们都在。你在剑里看人间,我在蜀山看地脉。你在。我在。”

      剑身上的光芒跳了跳,温润而笃定。许逍遥将木匣盖上,收入怀中。他站起身,走到前堂。许昌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许逍遥走到柜台前,看着他爹。许昌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精明而沉稳。他拨着算盘,没有抬头。

      “要走了?”

      “嗯。”

      “去哪?”

      “蜀山。”

      许昌的算盘停了一瞬,又继续拨。

      “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年,可能更久。”

      许昌将算盘归位,抬起头看着儿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布袋,搁在柜面上。布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碎银和干粮。

      “拿着。”

      许逍遥接过布袋,攥在手里。

      “爹。”

      “嗯。”

      “我娘当年嫁给你的时候,你怕不怕?”

      许昌偏头看着他,看了两息。

      “怕。可怕也得娶。”

      许逍遥弯了弯唇角。他走上前,伸手抱了他爹一下。许昌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行了行了。早点回来。”

      许逍遥松开手,转身朝后院走去。他走进后院,站在榕树前。榕树长到了四层楼高,树冠如盖,枝叶间透着青绿色的光泽。他蹲下身,将手按在树根旁的泥土上。混沌之气从掌心涌入,温润的白光渗入泥土,渗入树根。榕树在暮色中轻轻颤了颤,枝叶间涌出青绿色的光芒,温热的,笃定的。他站起身,看着那棵榕树。

      “韩纱。”他开口,声音很轻,“我去蜀山了。你在地脉中,替我守着禹州城。守着当铺。守着我爹。守着这棵树。我会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树又长高了。”

      风从枝叶间穿过,带着青绿色的地脉灵气,拂过他的脸。温热的,笃定的。他弯了弯唇角,转身朝院门走去。他走出当铺后门,走出东大街,走出禹州城。暮春的晚风从田野上吹来,带着青绿色的地脉灵气和泥土的湿润。他朝西边走去,朝蜀山的方向走去。月光从东边升起来,洒在他身上,银白如练。城北荒地上的青绿色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封印上的混沌之膜在月光中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泽。

      许逍遥走了七天。走过麦田和村庄,走过河流和山丘。走到第八天时,蜀山的轮廓从西边的天际线浮了出来。山势巍峨,九座山峰环抱如莲,主峰上殿宇层叠,飞檐翘角,云雾缭绕其间。山间长满了老松,松间常有云雾缭绕。和禹州城的平阔不同,蜀山有一种静而深的气韵,像是某个被时光打磨了很久的地方。

      他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座山。山道两旁的老松遮天蔽日,松针铺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他沿着山道往上走,走到半山腰时,看见一棵极大的老松树。那棵树比周围所有的松树都粗、都高,树干虬曲,枝叶如盖。树冠遮住了半个山腰,枝叶间透着青绿色的光泽。他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掌心触到的瞬间,一股温润的气息从树干中涌入,顺着经脉探入丹田。他浑身一震。那气息和地脉中的青绿色灵气一模一样,和韩纱的灵气一模一样,和青萝的灵气一模一样。这棵树是地脉中的混沌之气浇活的。三年前他在东海封节点的时候,混沌之气顺着脉路涌上蜀山,浇活了这棵枯了三百年的老松。

      他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棵树。枝叶间有风穿过,沙沙作响。他弯了弯唇角。

      “韩纱。”

      风从枝叶间穿过,带着青绿色的地脉灵气,拂过他的脸。温热的,笃定的。

      他继续往上走。走到山顶时,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亮,月华如练,洒满蜀山。山顶的殿宇在月光中安安静静的,飞檐翘角上挂着铜铃,夜风吹过,叮当作响。殿宇的大门敞开着,门内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青绿色光芒。一个老道站在殿门前,灰白道袍,面容清瘦,背着一把拂尘。他偏头看着许逍遥,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了弯唇角。

      “来了。”

      许逍遥站在殿门前,偏头看着那个老道。他开口。

      “清虚道长。”

      老道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

      许逍遥走进殿中。殿内不大,穹顶极高,月光从穹顶的琉璃瓦中透进来,将整座大殿照得银白而通透。殿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刻着繁复的阵图。阵图以月华纹为主,辅以星辰、山川、河流的图样,和封印阵一模一样,可更古老、更完整。石台旁边有一张石桌,桌上摊着几卷泛黄的帛书和几块刻着符文的龟甲。

      清虚走到石桌前,拿起一卷帛书,摊开在石台上。帛书上画着一幅极繁复的阵图,和石台上的阵图一模一样,可更大、更细,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清虚指着阵图中央。

      “这是蜀山历代祖师传下来的。百年前上一任月亮神封印魔渊的时候,蜀山祖师在阵中助了一臂之力。从那以后,蜀山历代掌门都在研究这个阵。研究了一百年,研究出一个道理。封印魔渊,不能只靠月华。月华会散。也不能只靠地脉。地脉会枯。也不能只靠人间正气。人间正气会弱。要三气合一,化为混沌。混沌生一,一生万物。混沌能封魔渊,能补封印,能永远运转。可修成混沌的人极少。修成之后,还要守。守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守到魔渊之主彻底消散。守到天地重归清明。”

      他偏头看着许逍遥。

      “你在禹州城修成了混沌。可你只修了一半。你的混沌之气能清余孽,能封节点,能打散凌万剑的本体。可你封不住魔渊之主最深处的本体。他的本体在魔渊最深处,连着天地之间的裂缝。要封住他,得修成真正的混沌。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万物未生之前的混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渗不进去。”

      许逍遥偏头看着石台上的阵图。他想起司命星君的话——“混沌本身,就是天地未分之前的模样。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人。什么都没有。要封住魔渊,需要一个人把自己的全部化为混沌。不是混沌之气,是混沌本身。化为混沌之后,那个人就不存在了。没有轮回,没有转世,没有来生。彻底消散,化为封印的一部分。”他开口。

      “化为混沌本身,人就不在了。”

      清虚偏头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嗯。不在了。可封印永远在。魔渊永远封。人间永远安。你在地脉上面守着。她在月宫上面守着。他在剑中看着。你们都在。可你不在。你化为混沌,融入封印。你和封印在一起。封印在,你在。”

      许逍遥站在石台前,低头看着那幅阵图。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偏头望着殿外那轮月亮。月亮又圆又亮,月华如练,洒满蜀山。他想起柳如烟站在月宫栏杆前的模样,想起她在苍梧山上昏睡百年的模样。他想起月雾翎翻墙进来的那个夜晚,想起她蹲在墙头上朝他挥手的模样。他想起韩纱蹲在暖谷湖边抱着膝盖的模样,想起她说“别只顾天下人,也顾顾自己”时的声音。他想起他爹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的模样,想起刘婶在厨房里蒸馒头的模样。他想起禹州城的东大街,想起当铺的算盘和账本,想起后院那棵榕树。他想起很多很多。

      他开口。

      “我修。”

      清虚偏头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他点了点头。

      “从明天开始。修三才正法之极。月华从天上来,地脉从地下取,人间正气从心中生。三种气在丹田中化为混沌。混沌再提纯,去掉所有的‘有’,只留下‘无’。化为混沌之膜。将混沌之膜覆在魔渊封印上。永远封住。”

      许逍遥点头。

      那天夜里,许逍遥坐在蜀山山顶的石台上,仰头望着月亮。月亮又圆又亮,月华如练,洒满蜀山。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缕淡青色的混沌。月雾翎的混沌。它在缓缓跳动着,温润而笃定。他攥紧了它,将它贴在胸口。然后他偏头望着东边禹州城的方向。东边的天际线在月光中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禹州城在东边。当铺在东大街上。榕树在后院里。他爹在铺子里。刘婶在厨房里。韩纱在地脉中。月雾翎在地脉中。青萝在地脉中。柳如烟在月宫上。殇城在剑中。他们在。都在。

      他弯了弯唇角。

      “柳如烟。”他开口,声音很轻。

      月光落在蜀山山顶,银白如练。月宫之中,柳如烟站在栏杆前,腰间挂着那柄月殇剑。剑在月光中微微发亮,内里流转着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芒。她偏头望着人间,望着蜀山的方向。她弯了弯唇角。

      “许逍遥。”

      两人隔着几千里,隔着万丈云霄,隔着月华和地脉,隔着混沌和轮回。可他们都在。她在月宫。他在蜀山。她在上面洒月华,他在下面修混沌。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做着同一件事。守着人间,守着封印,守着天地之间的那道光。

      许逍遥坐在蜀山山顶,仰头望着月亮。月亮又圆又亮,月华如练。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闭上眼。混沌之气从丹田中涌出,顺着经脉流遍全身。月华从天上落下来,地脉从地下涌上来,人间正气从心中生出来。三种气在丹田中交汇、融合、化为混沌。混沌在丹田中缓缓转动,温润而笃定。他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变轻,变空。可他不在乎。他在。他在混沌中。在封印中。在地脉中。在月华中。在人间。在禹州城。在当铺。在榕树。在他爹的算盘珠子里。在刘婶的桂花糕里。在月雾翎的混沌里。在韩纱的地脉灵气里。在青萝的榕树里。在柳如烟的月华里。在殇城的剑里。他在。

      蜀山山顶,月光如练。一个年轻的身影坐在石台上,闭着眼,混沌之气在他周身流转。月华从天上来,地脉从地下取,人间正气从心中生。三种气合一,化为混沌。混沌生一,一生万物。万物归于混沌。他在。他一直在。

      而禹州城东大街上,许昌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在他手指下劈里啪啦响,账目一行行过。后院的榕树长到了四层楼高,树冠如盖,枝叶间透着青绿色的光泽。地脉中的青绿色灵气从树根渗上来,温润而笃定。刘婶在厨房里蒸馒头,热气从窗缝里钻出来,带着麦香。城北荒地上的封印稳着,混沌之膜覆在表面,银白色的光芒和地脉中的青绿色灵气交织在一起,将魔渊之主的力量压得死死的。月宫之中,柳如烟站在栏杆前,洒下月华。月华落向人间,混着地脉中的青绿色灵气,洒向山川草木。腰间那柄月殇剑在月光中微微发亮,内里流转着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芒。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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