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没有我存在的世界 他们已经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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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已经完全习惯没有我的世界了。
狸花猫跳过窗棂，透过新绿的树叶扬起光斑，教室里追逐的声音没有惊扰它。那只猫就这样蹲坐在讲台正中央，盯着我看。
我试着伸出手，去碰坐在我前排的燕子乌黑的马尾辫。指尖直直穿了过去，没有触感，没有阻碍。风从我手掌心里透出来，吹得她发梢动了动。她浑然不觉。
之前只是“被忘记”，现在是触碰判定失效。
原来遗忘不是结束，是开始。
世界不是擦掉我的名字，是在物理层面把我剔除。
马上就要满四个七天了，或许明天我就要像李不必那样完全销声匿迹，好似世界上从没有这个人一般。我单手撑着头倚靠在铺了蓝色桌布的桌子上，那桌布左下角还绣着我的名字。
这些也会消失吗？不自觉皱起眉。
铃声响起，被大家抢着摸得狸花猫摆了摆耳朵，在班主任老孙高跟鞋声音中迈着维密步伐落在我的桌子上，抬起脑袋碰了碰我落空的手指。
这是……
狸花猫竖瞳倒影着我的面孔，跟梦里不一样，这张脸过于稚嫩了。一张过分稚嫩苍白带着些许茫然的六岁的脸，眉眼干净，带着未脱的孩童稚气，和梦里历经无数次末日死亡，沉郁死寂的我，判若两人。对视看到了那张脸上的眼睛里的，那是彩虹吗？
猫跳到我的桌子中央，整个班级的人似乎如梦初醒发现多了一张桌子，上面还盖着崭新的桌布。
班主任老孙推了推鼻梁上磨旧的塑料老花镜，目光落过来，询问我那张桌子后面的张强：“张强，你不学习也没必要从外面搬张桌子吧。”愤怒带着动作利落干净。
话音落，一支白色粉笔精准砸在他的课本封面上，弹起细碎的粉笔灰。
爬着准备入梦的张强被粉笔砸到，委屈的叫嚷：“这儿本来就有桌子阿！我前面是……”他话音猛地卡壳，眼神瞬间空洞，像是脑海里某段记忆被硬生生掐断抽离，“总之！我本来就坐这儿阿，我同桌就是颜胥阿。”他挥舞手臂：“大家都知道颜胥是我同桌阿，对吧！”
班主任老孙走下讲台，抱开猫，认真的研究了一下桌布：“确实应该是个女孩的桌子，这个叫郁姜的难道是上一届的学生吗？可是这明明是这一届桌布的样式……”
她指尖摩挲着我绣得歪歪扭扭的名字，布料崭新，没有积灰，针线是开学初我趴在灯下一针一线扎出来的。当然不可能是往届的。
有人探头看，有人小声嘀咕。
“郁姜？没听过啊。”
“我们班没有这个人吧？”
“四班、三班连上一届学姐我都认识，没叫这个名字的。”
张强还在不死心的挠头，用力回想，太阳穴憋得发红：“不对……真的不对……我前面一直有人的……我课间还会趴在前面桌子上睡觉，那家伙老是出去玩……”
老孙皱着眉，伸手推了推我的课桌。我抬手死死摁住了桌子。实木的桌身，推不动分毫。这是学校原配的桌椅，不是谁搬来的杂物。
“怪事。”她低声呢喃，“台账人数对得上，桌椅怎么多了一套。”全班七十四人，七十五套桌椅。不多不少。
颜胥软绵绵地举手，声音软软的，带着纯粹的疑惑：“老师，会不会是……以前有个同学，消失了？”
“世界上不会有人凭空消失。”她抬眼，目光扫过那张空荡荡的课桌，语气笃定——我的同桌，也是年级第一的田乐乐接话：“去掉所有不可能才能断定什么是事实，没有调查就这样说，呵呵。”
全班瞬间被她说服。
“对啊，学校怎么可能少学生啊。”
“肯定是后勤摆多了桌子呗。”
“这名字听都没听过，估计是哪个废弃的桌布拿来用了。”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里，只有张强一脸憋闷的茫然，抓着自己的头发反复眨眼，像是脑海里有一段记忆被硬生生抠空，只剩模糊的残影在疼。真当我以为张强会记起我的时候，他向前一步就要扯落桌布。
“反正这里是没人的，我桌布没了，拿来用用。”那一刻，张强扯起桌布，我的手指像空气一样毫无障碍的穿过了桌子和桌布，顷刻之间，我得存在似乎完全被剥离了。
我因为用力惯性栽倒在前桌的身上，穿过了李燕子到身体。李燕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浑身一个激灵。
“不行！”
我倒在地上回望过去，只见李燕子拍桌站起，从张强手中夺过了桌布：“不是你的，你凭什么拿？”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着看向突然起身的李燕子。
她脸蛋涨得通红，死死攥着那块蓝色桌布，指节都攥得发白，明明前一秒、前一天、前二十天，她完完全全不认识我，彻底遗忘了所有和我有关的过往。
可这一刻，她不肯松手。
张强被突如其来的呵斥怼得一懵，手僵在半空，不服气地嚷嚷：“这桌子都没人要了！前面的人根本不存在！我用一下怎么了？”
“存在的。”
李燕子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执拗。
“就是有人的。”
她垂着眼，盯着桌布上已经淡得几乎要看不清的“郁姜”两个字，眉头死死皱着，像是脑袋里有一团乱线在疯狂拉扯、冲撞。她疼得微微蹙起额头，眼神茫然又倔强。
“我……我记得这块布。”
燕子眼眶红了一圈，老孙本着息事宁人的和稀泥做派吩咐体委把桌子搬到了垃圾桶那里，暂时找不到主人时候让燕子保存那块桌布。
她轻轻摆了摆手，草草收尾：“行了别吵了，桌子先搬到教学楼后面的垃圾桶旁放着，暂时找不到主人，这块桌布就先让燕子收着吧。”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盖过了所有诡异，所有疑点。
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好像之前无聊平庸的每一天。
我就像生活中无数转瞬即忘的小事，慢慢沉寂下去，直至腐烂分化。
我撑着地面起身，想要做些什么，但手指控制不住抽搐了两下。指尖再次试探着向前触碰课桌和笔袋，依旧空空荡荡，穿物而过，触碰不到任何实体。我还是不存在的。
下课铃声响起。
燕子攥着桌布一动不动，好似沉默中即将爆发的火山。
田乐乐起身走到她面前，缓缓开口，声音冷的像结冰：“主观臆断不作数。没有证据的，都是错觉。”
燕子抬起头看向她，什么也没说，有也好像什么都说了。她沉默的收起了那块崭新绣了“郁姜”名字的桌布。
张强忽然拿着水杯向田乐乐砸了过去：“谁在胡说八道！你以为学习好就代表一切吗？”
燕子咣当起身，似乎什么都说不出来。
颜胥立刻指着田乐乐的鼻子尖细的声音不复温柔：“你的同桌消失了，你真的一点都不关心吗？”
田乐乐整理了一下衣领：“哦？可我记得是张强把桌子后移去你那里了，你们……”手指在二人身上打转。
“（C语言国骂）”张强掀开颜胥拉着他的手，“老子才不跟你当同桌，谁爱去谁去！”啐了一口，领着校服摔门离开了。
骤然安静的空气，只剩田乐乐坐回座位翻书的声音。
大家看着哭红眼眶的李燕子，心里都浮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好像……好像我们班，真的少了一个人。
原本晴空万里的窗外，毫无征兆地，刮进来一阵冰凉的黑风。
不是春风，不是黄土风。
是梦里末日降临前，那股腐烂、死寂、带着血腥铁锈味的冷风。是我在无数次末日轮回里，千万次闻过的风。
教室所有窗户，“哐当”一声全部自动扣紧。头顶悬挂的老式长条灯管骤然闪烁了两下，光影在墙面、桌面、所有人脸上明灭不定。
头顶灯管疯狂闪烁，明暗之间，我清清楚楚看见——
我的影子，重新落回了地面。
二十八天，四个七天。
世界快要彻底删掉我的这一刻，似乎有人记起我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没有我存在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