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鹤鸣九皋 ...
-
程照微降生之时,天现祥瑞,可这个征兆却不属于他。
大延三十七年,冬。
梧桐落尽了最后一片叶,程府后院传来两声婴啼,一先一后,几乎同时响起。
先啼的是正院程夫人所出,后啼的是偏院一个无名分的妾室所出。可偏偏就在两个孩子落地的那一瞬,天边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霞光倾泻而下,照得整座程府如同镀了金。一只巨型白鹤不知从何处飞来,绕着正院屋顶盘旋三匝,长鸣一声,落在程府大门前,垂首叩了三拜。之后振翅向西而去。
程府下人跪了一地,口称“天降祥瑞”。
程府老爷程敬忠站在正院廊下,看着那霞光渐渐散去,接过稳婆递来的襁褓。他的嫡子,恰在此时降生。那孩子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不哭不闹,只是定定看着天光消失的方向。
程敬忠大喜过望,望着盘旋的白鹤,当场赐了名字——程轩郎。
而偏院的那个孩子,没有人提起。
他的母亲是个从南边买来的绣娘。她本是官家女子,知书达理,后来家道中落,被变卖至此,连正经妾室的名分都没有。生下他之后血崩不止,稳婆忙了半宿,只来得及把孩子裹好,放到她身边。
她躺在血泊里,脸色白得像纸,缓缓睁开眼。窗缝里透进来一线光。那光极淡,是祥瑞散尽的最后一缕余晖。
她抬起手,指尖接到了那缕光。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没有力气。她抱着孩子,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话——
“天光映照,微尘亦明……就叫他照微吧。”
那个孩子,便叫了程照微。
程照微记事很早。
大概两三岁时,他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嫡兄程轩郎住正院,有四个丫鬟、两个乳娘伺候,穿的是绸缎,吃的是细点。他住偏院一间破旧厢房,只有一个哑婆子照看,穿的是嫡兄不要的衣裳改的,吃的是厨房的剩饭。
但他并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为什么?
为什么那天的祥瑞,算在了程轩郎头上?
明明他们是同时落地的。明明母亲临终前看见了那道光。明明可以共享,却被嫡兄独揽了。不对,那祥瑞本该是自己的,是被嫡兄抢走了。只因嫡兄是嫡出,那祥瑞便与自己无关。
每当他问起那祥瑞是不是自己的,哑婆子只是摆摆手,又朝正院的方向指了指。
连照顾他的哑婆子,都认为那是程轩郎的。
程轩郎确实早慧。三岁能诵,五岁能诗,程敬忠请了城中最好的先生来教,先生只教了三个月便拱手说“令郎天资,老朽教不了了”。程敬忠又请了一位举人,一位进士。程轩郎的名声渐渐传开,人人都说程家嫡子乃文曲星降世,将来必登科及第,光耀门楣。
而程照微呢?他只能躲在一旁偷听。先生讲课,他偷听;先生留的功课,他就偷看程轩郎的书。他买不起纸笔,就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偏院的墙上被他画满了字,哑婆子不识字,只觉得这孩子疯魔了。
那天程轩郎在正堂背书,程敬忠与几位族老在旁听着,人人面带赞许。程照微从偏院溜过来,站在堂外,听了半篇。程轩郎背的是《尚书》,背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一句时,突然卡住了。程照微忽然开口,把下一句接了下去。
“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程敬忠转过头,看见站在门槛外的程照微。那孩子站得笔直,衣着陈旧,身形瘦小,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谁教你的?”程敬忠问。
“回父亲,无人教。”程照微说,“孩儿在先生给兄长讲学的时候听会的。”
满堂族老面面相觑。程轩郎脸色微白,攥着书卷没有说话。
程敬忠看了他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最终他只说了一句:“下去吧。”
程照微没有下去。他站在原地,抬起头,直直看着程敬忠:“父亲,孩儿也想跟兄长一起读书。”
程敬忠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学来也无用。”
“为什么?祥瑞降世那日,孩儿与兄长同时出生。为何兄长是祥瑞,孩儿便什么都不是?”
这话太直了。直得像一根针,戳破了程府维持了七年的体面。
他忽然明白了。这世上的东西,有些不愿意给的,再怎么求都求不来。
十二岁那年,程照微偷了程夫人的首饰。
他做得极干净。那首饰是程夫人备着给程轩郎将来娶亲用的,藏在妆奁最底层,平时不拿出来。程照微花了三天摸清了大概位置,趁程夫人出门上香那日,从后窗翻进去,取了最上面两只金钗,又原样盖好,无人发现。
他把金钗当了,换了银子。又用那些银子买了两壶酒,在城外破庙里找到了一个疯老道。
那道士疯疯癫癫,时而能口吐一些神神叨叨的话。一身道袍破得看不出原色,整日抱着一只缺了口的葫芦喝酒。但程照微观察了他很久,发现这疯道士喝醉之后反而会变得格外清醒。
疯道士喝了那两壶酒,直夸他是大善人。大善人?他可不是来做善事的。
“我给你银子,你帮我说一句话。”
疯道士抬起眼看他:“什么话?”
“过几日,程府宴请族老。你闯进去,指着我说——‘此子面有星芒,乃勾陈星临凡,他日必为辅国柱石。’”
疯道士歪着头看了他半天,忽然哈哈大笑:“小娃娃,你要造祥瑞?”
“祥瑞本就是口口相传造的。”程照微说,“我母亲看见了,可她说不出。我兄长被冠上了,可他配不上。既然谁都可以造,为什么不能是我?”
疯道士看着这十二岁的小孩,似乎觉得这个孩子十分有趣,他收了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程照微。”
“照微……照见微末,好名字。”疯道士把酒壶里的酒喝尽,抹了把嘴,“行。银子我收了。这句话,我给你说。”
程府宴请族老那日,是个晴好的日子。
程敬忠在正堂设宴,程轩郎站在他身侧,已经是个十二岁的俊秀少年,举止端方,谈吐有礼,正与族老们敬酒,族老们对他连连称赞。正说到兴处,门外忽然一阵喧哗——
一个破衣烂衫的疯道士闯了进来,满脸醉态,步履却快得惊人,绕开拦阻的家仆,直直冲到堂中,大喊道:“勾陈星临凡,勾陈星临凡啊!”
家仆想上前阻拦,程敬忠却听清了那话,抬手示意退下,沉声问:“道长何出此言?”
疯道士并不理他,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程照微身上,抬手一指:“此子面有星芒,乃勾陈星临凡,他日必为辅国柱石!”
说罢,他径直冲到程照微面前,扑通跪下,纳头便拜:“勾陈星临凡!勾陈星临凡!”
满堂哗然。程敬忠拍案而起,正要命人将道士轰出去,程照微却站了起来。
“《尚书·舜典》有云,‘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勾陈者,紫微垣中六星,主天子六军。若真如道长所言,照微敢问在座诸位族老,勾陈临凡,当应何兆?”
一位族老下意识答:“当应兵戈……或辅弼之象。”
“父亲,道士所言,孩儿不敢妄自菲薄。既然天降祥瑞于程府,一道落在兄长身上,一道落在孩儿身上,也不无可能。若族老们不信,孩儿愿当堂对答经书,以证所学。”
程敬忠脸色变了又变。族老们交换着眼色——若这孩子真能对答如流,那“勾陈星临凡”之说,便有了几分可信。程家若出两位天降之子,那是何等的荣耀?
“好。”程敬忠坐下,“你答。”
程照微对答如流。从《尚书》到《礼记》,从《春秋》到《易经》,他引经据典,字字珠玑,甚至在某些义理上,比程轩郎的见解还要深一层。程轩郎坐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捏着袖口,捏出了褶子。
最后一位族老抚掌而叹:“程府双子,一祥瑞,一星宿。程家之幸啊。”
另一位也道:“此子既有这般资质,为何不让他与轩郎一同读书?”
程敬忠再也挂不住脸,宣布道:“从明日起,你入家学,与轩郎一同读书。”
程照微低头行礼:“谢父亲。”他的声音平静,但没人看到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他做到了。进了家学,这是他的第一步。
程照微比谁都清楚,一个庶子在家学里能学到的,终究有限。程轩郎有父亲请来的大儒单独授课,他只能和旁支子弟一起听普通先生讲书。程轩郎的功课有人批改,他只能自己琢磨。程轩郎出入有仆从,他只能独来独往。
但这难不倒他。
他花了半年时间,用自己攒下的碎银,买通了市井里的说书人、走街串巷的货郎、南来北往的行商。他编了一套说辞——“程府庶子,勾陈星临凡,降生之日天现异象,与嫡兄祥瑞相映,此乃双星同辉之兆”——让人往北边传。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玄乎,越传越广。
不到一年,连京城茶楼里都在讲“程府双星”的故事。
宫里的人也听说了。太子年方十四,正择伴读。皇帝听闻江南程府有双子降世,一祥瑞一星宿,便下旨召二人入京,入东宫伴读。
程敬忠接到圣旨那日,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叫来程照微,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比你兄长,更像程家的种。”
程照微低头:“父亲谬赞。”
入宫那日,是初春。
程照微站在宫墙外,抬头看朱墙黄瓦,日光从檐角倾泻而下,晃得人睁不开眼。他身后是程轩郎,一身簇新的锦袍,紧张得手心冒汗。身前是宫门,两扇朱漆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甬道。
他走了进去。太子赵景站在殿前,一身蟒袍,面容温厚。
他恭恭敬敬行礼,声音清朗:“草民程照微,拜见太子殿下。”
赵景笑着让两人起身。程照微站起来,抬头看了太子一眼。
只一眼。
温厚有余,刚猛不足。这样的人,若生在寻常人家,会活得很好。可惜,他姓赵。
而他程照微,不姓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