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野》惜羿

1、第1章 风遇顽石 盛夏七

　　盛夏七月，滨海国际机车赛道被滚滚热浪裹住。

　　明晃晃的日光砸在沥青跑道上，蒸起一层扭曲的热浪，空气里漂浮着机油、橡胶轮胎灼烧过后混杂汽油的浓烈气味。引擎的轰鸣一波叠着一波，如同闷沉的惊雷，在看台与维修区之间来回震荡。

　　全国机车联赛排位赛正在进行。

　　维修区人声嘈杂，各色车队工作服穿梭来往，扳手碰撞金属的脆响、技师短促的呼喊、对讲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搅作一团。赛道外围的看台上坐满观众，呐喊声隔着重重围栏漫过来，声势浩大。

　　傅霰雪摘下头盔。

　　沉重的碳纤维头盔离开头皮的瞬间，带着热度的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额头上布满细密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滚落。冷麦色的皮肤被烈日晒出一层薄红，脖颈处的血管微微凸起。他抬手，指节骨感分明，随意抹掉脸上的汗水，睫毛垂落，眼尾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锋利桀骜。

　　身上的黑色赛车服沾了点点机油污渍，袖口、手肘位置磨出淡淡的发白痕迹。他没有属于自己的大型赞助车队，没有铺张的后勤团队，从头到尾只有两个跟着他多年的老技师。

　　傅霰雪走到自己那台改装机车旁，指尖习惯性摩挲冰凉的车把，指腹划过上面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磨损痕迹。这是他比赛前独有的小习惯，像是一场无声的仪式。

　　“还有三组就轮到我们上场。”一旁的老技师老陈递过来一瓶冰水，语气带着一丝担忧，“刚刚看实时数据，今天排位赛来了个特殊参赛者，不是圈内常规的职业车手。”

　　傅霰雪拧开瓶盖，仰头灌下一大口凉水，喉结滚动。水珠顺着嘴角滑落，滴落在赛车服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他挑了挑眉，眼底漫开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富家公子过来玩票？”

　　在这个圈子里，并不缺少手握资本的有钱人，一时兴起买上昂贵机车，报名赛事过来体验一把速度，花钱砸装备，却没有实打实赛场厮杀出来的本事。傅霰雪最厌烦的就是这一类人。赛车是拿性命和无数汗水堆出来的战场，不是供有钱人消遣取乐的游乐场。

　　老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陆承宇，陆氏集团的董事长。身价八亿，听说机车纯粹只是私人爱好，不涉足相关生意。但是刚才训练场试跑，圈速相当漂亮，不是随便玩玩的水平。”

　　听到这个名字，傅霰雪握着水瓶的手指骤然收紧，塑料瓶身被捏出几道凹陷褶皱。

　　陆承宇。

　　这个名字在商界几乎无人不晓。八岁父母离异，在暗流汹涌的陆家，在一众私生子的虎视眈眈之下杀出重围，年纪轻轻就稳稳攥住整个陆氏集团，手段杀伐果决。这样一个站在资本金字塔顶端的男人，竟然会出现在机车排位赛的赛场。

　　傅霰雪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笑，眼底锋芒毕露。

　　“资本的手，还真是哪里都要伸过来。”

　　他并不否认对方或许有几分技术，可身份摆在那里，就足够让傅霰雪本能竖起全部防备。他一路走到今天，没有资本靠山，没有豪门背景，无数个日夜在训练场摔倒、爬起，浑身擦伤淤青，全部依靠自己的天赋与血肉，才搏到如今顶尖车手的位置。他见过太多资本介入赛场，用钱篡改规则，挤压独立车手的生存空间。

　　“别带着偏见看人。”老陈劝了一句，“赛场之上，圈速才说话。”

　　傅霰雪没有接话，将空水瓶捏扁丢进垃圾桶，弯腰检查机车轮胎与制动管线，指尖灵活利落。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下颌线条紧绷，浑身都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野性。

　　赛道广播响起，电子合成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维修区，播报下一组参赛车手名单。

　　其中一个名字，赫然便是陆承宇。

　　引擎的咆哮声由远及近。

　　一辆通体哑光黑的机车缓缓驶入赛道，线条凌厉流畅。机车之上坐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陆承宇身着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色赛车服，和市面上花哨的车队定制款不同，款式简约低调，却依旧掩盖不住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头盔还没有摘下，只能看见下颌硬朗的轮廓。机车稳稳停在起跑位置，他单手搭在车把，另一只手垂落，指尖能够看见长期握持车把磨出来的一层薄茧。

　　维修区围栏边，不少商界过来观战的人认出了他，低声窃窃私语。谁也没想到日理万机的陆氏掌权人，会抽空来参加一场机车联赛排位赛。

　　几圈试跑结束，机车缓缓开回维修区指定位置。

　　陆承宇摘下头盔。

　　乌黑的头发被头盔压得微微凌乱，眉眼深邃冷敛，一双眼眸沉沉，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即使换上赛车服，褪去西装革履，那份成熟深沉的气场依旧没有消散。他微微偏头，抬手随意理了理额前的发丝，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的车手，视线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傅霰雪身上。

　　隔着数米的距离，四目相撞。

　　盛夏的风卷着燥热吹过。

　　傅霰雪没有躲闪，抬眼直直迎上对方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桀骜锋利，毫不退让。仿佛两头狭路相逢的野兽，初次对峙，空气之中就悄然漫开无形的张力。

　　陆承宇的脚步顿了顿。

　　他见过无数人，商场上圆滑谄媚的对手，小心翼翼的下属，趋炎附势的合作商。可眼前这个年仅二十二岁的年轻车手，身上没有半分讨好畏惧。冷麦色皮肤，张扬锋利的眉眼，浑身裹挟着属于赛道与狂风的野性，像一块被风沙打磨出来的顽石，棱角分明，不肯弯折半分。

　　心底某个角落，悄然被轻轻触动。

　　“陆总。”有几个商界过来观战的人快步上前，围在陆承宇身侧，语气客套恭维，“没想到您赛车也这么厉害，方才试跑的圈速实在惊艳。”

　　陆承宇淡淡颔首，神色疏离，没有过多寒暄，目光依旧若有若无落在傅霰雪的方向。

　　一旁，跟随陆承宇多年的助理低声开口：“先生，集团下午还有跨国视频会议，跑完这一轮，我们就得赶回公司。”

　　“我知道。”陆承宇声音低沉，语气听不出情绪，视线依旧没有收回，“不急。”

　　助理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傅霰雪，瞬间了然，低声补充：“那是傅霰雪，圈内现在风头最盛的独立车手，拒绝所有资本签约，从不接受财团的扶持。”

　　陆承宇薄唇微抿，轻轻“嗯”了一声。

　　拒绝资本。

　　真是有趣。

　　他手握庞大商业帝国，金钱、权力，旁人趋之若鹜，可偏偏有这样一个人，将这些东西视若洪水猛兽。

　　很快，轮到傅霰雪上场。

　　他跨上自己的机车，扣紧头盔，面罩缓缓落下，隔绝外界所有目光。周遭的喧嚣仿佛一瞬间被隔离开，世界只剩下身下机车的震颤，耳边呼啸的风声。

　　绿灯亮起。

　　引擎轰然爆发轰鸣，轮胎摩擦地面，两道黑色残影猛地冲了出去。

　　傅霰雪压下身体，机车在弯道流畅切位，速度拉到极致。风声撕裂耳畔，所有的烦恼、外界的流言、对资本的抵触，在此刻全部消散。只有速度，只有赛道，只有风。这是独属于他的信仰。

　　而就在相邻的赛道，陆承宇的哑光黑机车同样疾驰而出。

　　两个人的圈速咬得极近。

　　弯道超车，卡位，拉扯。两台机车时而并肩齐驱，时而一先一后。沥青赛道上，两道身影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看台之上观众的呐喊声瞬间拔高，所有人都被这一场精彩的竞速牢牢抓住眼球。

　　傅霰雪眼角余光能够瞥见身侧那台黑色机车。

　　他心里不得不承认，老陈说得没错。陆承宇绝非玩票，车技足够强悍，每一次卡位、过弯都精准冷静。可越是这样，傅霰雪心底的抵触就越是浓烈。一个手握亿万财富的人，拥有无数退路，赛车对他只是闲暇消遣。但赛车是自己的全部人生。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排位赛结束。

　　傅霰雪拿下第一，陆承宇紧随其后位列第二。

　　机车缓缓减速，驶入回场通道。

　　摘下头盔，傅霰雪额角汗水不断往下淌，胸口因为剧烈运动微微起伏。他翻身下车，没有像其他车手那样兴奋地挥手庆祝，只是一言不发走到机车旁边，背对着人群，微微垂头，靠着车身，任由滚烫的晚风拂过浑身的燥热。这是他一贯的习惯，胜利之后，只愿意独自和晚风分享。

　　脚步声一步步靠近。

　　一双黑色赛车靴停在他身侧的地面。

　　傅霰雪抬眼，撞进陆承宇那双深邃沉沉的眼眸。

　　男人身形比他高出不少，居高临下望过来，眉眼冷敛，只是目光里没有商场上那种算计压迫，带着一丝真切的好奇。

　　“跑得很好。”陆承宇开口，嗓音低沉磁性，语气平淡，是很客观的评价。

　　傅霰雪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刺的笑，目光直直看向对方，毫不委婉：“陆总闲来无事来赛道体验生活，体验完了，就该回到你的商业世界。赛道不是供有钱人消遣的地方。”

　　话语直白锋利，没有半分客套。

　　旁边不远处，几个围观的人听见这话，瞬间安静下来，偷偷朝这边张望。助理脸色微微一变，想要上前打圆场，被陆承宇抬手一个眼神制止住。

　　陆承宇并没有动怒，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眼前这人，果然和传闻一样，浑身是刺。

　　“在你眼里，只要有钱，热爱就都是虚假的消遣？”陆承宇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傅霰雪布满薄茧的手上，又落回他桀骜的眉眼，“我投资经营的产业很多，但机车，和我的生意没有半点关系。”

　　傅霰雪嗤笑一声，肩膀微微绷紧：“身份摆在那里，就很难让人不去多想。资本一旦踏进来，规则就会被搅乱。我见过太多车手，被资本捆绑，失去自己的赛场。”

　　他吃过太多现实的苦，见过太多阴暗，没办法轻易放下戒备。

　　陆承宇静静看着他，少年人眼底藏着倔强，藏着对赛车滚烫纯粹的执念，也藏着满身防备。

　　“你可以保持你的警惕。”陆承宇语气平稳，没有争辩，“但赛场之上，只看圈速。”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继续纠缠，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喧闹的维修区人群之中。

　　傅霰雪站在原地，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攥紧。

　　晚风卷着汽油的气息吹过来，赛道上的引擎余响还在耳边回荡。

　　刚才并肩竞速的画面还在脑海盘旋。那个男人冷静强悍的车技，深邃的眼眸，还有指尖薄薄的茧，一幕幕挥之不去。

　　明明满心戒备，可心底，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悄悄冒了出来。

　　老陈走到他身边，递过来毛巾，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神色，轻声开口：“别被身份蒙蔽眼睛，赛场之上，人人都可以热爱机车。”

　　傅霰雪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汗水，没有说话。

　　远处，陆承宇坐进黑色商务轿车。车窗半降，他隔着玻璃，远远望向维修区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身影。

　　助理坐在副驾驶，低声汇报：“下午的跨国会议时间快要到了。”

　　陆承宇指尖轻轻摩挲掌心那层握车把磨出来的茧，眼眸沉沉。

　　“知道。”他低声应答，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个方向，“傅霰雪……记住这个名字。”

　　轿车引擎启动，缓缓驶离赛道园区。

　　骄阳依旧炙烤着整条沥青赛道，风呼啸而过。

　　两个完全站在不同世界的人，在这里狭路相逢。

　　往后无数痛苦又滚烫的回忆，全部都从这一场盛夏的排位赛，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