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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顾卫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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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卫东从部队里下来时,一晃眼已经离村十三年。
他进部队的岁数不算小,二十才进去,在部队里是握枪的。这么些年,大大小小的军功没少拿,不论是班长还是上头的长官都瞧好他,想他再留下来给队里多做点贡献,他却猛然生出特别想家的念头。这么多年过去,家里什么样都已经记得恍惚了。
况且这么些年他在部队里也没谈个对象,长官倒是东奔西走想给他张罗,恨不得把自己嫁过去,奈何顾卫东就是没有在部队里成家的打算。没有结婚,没有裙带关系,人又想走,长官扼腕叹息,根本留不住这人。再加上外头各种口号喊得火热,哪哪都是机会,顾卫东到哪都是做事的人才,长官于是大手一挥,终于咬牙舍得放人走。临走还不忘一封书信给到顾卫东老家所在的支部大队,让那的人好好对待人才。
于是顾卫东就成了支部大队空降的大队长。
又恰逢队里预备建设各个村子的水利工程,其中一个村子正是顾卫东父亲管理的顾家疃,领导们一合计,正好,顾卫东负责顾家疃的工程,还能回家看看。
回村的第一天,管委会的书记、秘书、妇联主任和一众同事给顾卫东接风洗尘,第二天顾卫东就开始带队巡查村里的河流情况。
顾家疃所在的位置正好是两条河道流经的一处高地,走到大路上,左右都是几十米宽的河面,夏天可以下水挖河蚌,冬天结冰能在冰面上滑溜。入春有段时日,河面早就解冻,站在河边还能感受到扑面的凉意。顾卫东正和李良生低头讨论着水况,眼角余光却已经瞥见远处慢吞吞挪过来的人影。
李良生昨天已经为他做过这人的介绍,今早又有大半个村的人都来大队拿点心走过场面,其中就包括这个孩子。顾卫东对李苗嫩生生的脸有印象,他瞧着李苗一步化作三步,眼光乱瞟,却又期期艾艾靠近,一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模样,心中觉得好笑,于是就笑出来。
“……”李良生一顿,循着顾卫东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身后的李苗,眼睛一亮。
“李苗同志?快来来来,正好,咱们刚说到得找个村里人问问情况。”李良生招手。
李苗正心里有事,愁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一下跟大人物们撞个正着,避无可避。可他又一想,所有人都在说顾卫东是部队里出来的人,部队部队……总是要招这么多人进去,应该是个非常大、像报纸上看到的钢铁工厂那么大的地方吧,顾卫东在里面呆了这么多年,兴许能认识刘耀祖,说不定两人还是朋友,自己可以向他打听耀祖哥的消息呢?
他又抬眼对上李书记相当和蔼的脸,心里好像没这么怕,这才深呼吸几口气走上前走。
于是他就被李良生抓着,被热情盘问。
“李苗同志,你也是在村子里长大的,你们平时用这河都做些什么呀?”
“……洗衣服,捞河蚌,游泳。书记,你们问这河做什么?”
“你们这的东西太旧了,队里打算给你们翻新呢。那河上架的桥,平时够稳?”
“还有河边这些树,你们也经常爬上爬下吧?”
李良生一问起东西来顾不上旁人,连顾卫东也插不上话。他瞧见李苗面对李良生的一句句问话,带着婴儿肥的脸苦闷地皱在一团,格外可爱。
“这孩子多大了?”顾卫东站到几步远,跟身旁的妇女问道。
女人是大队里的妇联主任,姓陈,叫陈淑萍。。
“您问李苗?今年正好十八。”
“哦……上几年级了?”
陈淑萍:“这……”
顾卫东眉梢一挑,“怎么,没上学?”
陈淑萍笑笑,有些尴尬。“李苗他,情况有些特殊。”
这些年,村里始终保持着还不错的入学率,年龄到了就该去镇上的学校读书。可入学是一回事,能不能读完五年的小学又是另一回事。读不读得了书,一个看小孩自己的学习能力,一个还得看家里的经济条件。一年的学费就得几块钱,多少户人家为了凑这几块钱焦头烂额,更不要说一户好几个小孩的人家。
“李苗的妈当年是自己一个人来到村里的,她身体不好去得早,李苗就被刘翠花一家收养。刘翠花家的孩子年纪比李苗大几岁,他书读得更好,家里的钱都让他交学费去,李苗就被剩下来了。”
“再后来,刘家儿子就入伍,这路费生活费都是钱,凑齐了把人送上路之后,我们也有劝过刘家的人,让李苗恢复上学。只是刘家人坚持自己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钱,李苗自己也说,他早点出来干活挣工分也是出路,我们也不好多加勉强。”
顾卫东听着,脸上表情没变。“队里没有帮忙补贴一下?”
“这……我们也是有心无力,今天补贴李苗一个,明天是不是也得补贴别家小孩?每家每户的孩子都不少,真要算起来,实在是一笔巨大开销。”
陈淑萍说着说着,声音渐弱。顾卫东满打满算和她同龄,也是同级。但部队里出来的人不管身板和气势都不一样,顾卫东面无表情沉声说话的时候让她颇有压力。
顾卫东听完,嗯了一声。陈淑萍说的是实话,顾家疃算不上是什么富裕村子,经济活动基本是自家作物跟公社买卖,偶尔参与集体劳作赚额外的工分,来源有限。
几块钱的学费,的确是家庭的负担。
想要改善村子的条件,还得先从硬件入手。
“你刚才说李苗情况特殊,特殊在哪?”
“这……”陈淑萍却支支吾吾起来。“这就是他们家里的私事了,我们不好过问,也不好直接说出来。顾队长,您打听这些是做什么?”
“……没什么。就瞧着这是个乖孩子,多问几句。”
顾卫东看着李苗和李良生的后脑勺,目光沉沉。
这时候李良生和李苗的谈话似乎也进行得不错,李良生连连点头,表情轻松,得到了不少信息。
“好孩子,时候不早,赶紧回家去吧。”李良生拍拍李苗肩膀,转头对身后几人说道,“沟通不怕多,改天我们还得找个时间,上下走访一下村里其他人的看法。淑萍同志,你送送李苗。”
“哎,好。”陈淑萍应一声,却看李苗站着没动,眼神有点渴望地看着顾卫东。
“……我来送送他吧。”
那眼神湿漉漉的,又乖又软,顾卫东冲李良生微微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开。
李苗看着走在前头的男人,宽肩窄腰,手长脚长,像堵墙似的,把落日的余晖都挡住不少。他亦步亦趋跟在后头,却不想男人忽然停下脚步,让他一头撞到男人背后。
“唔!”李苗闷哼一声,捂着鼻子瞪回过头看他的顾卫东。
顾卫东:“……抱歉,撞疼了?”
李苗身量纤细,身高也不算高,只到他胸口的高度,被撞得眼尾都有些泛红,此刻捂着鼻子,半仰着脸,看上去居然比实际年龄要小。
顾卫东都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满十八。
他从口袋摸出一颗糖,递到人跟前。“吃吗,给你赔罪。”
男人粗粝的掌心里躺着一颗用红色糖纸包着的糖果,跟大白兔奶糖长得不一样。想到男人今早上在大队里那阔绰的模样,大概也不会带什么便宜货在身上。
李苗慢吞吞地抓走那颗糖,感觉可以选择性忽略鼻子的痛。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轻微刮蹭着顾卫东的掌心,因为力度太小,倒像把刷子似的轻飘飘一扫。
顾卫东虚握了一下掌心,收回手。“有事要问我?”
李苗鼻音重重地从鼻子中哼一声。
“问吧。”
“你、你认识刘耀祖吗?”
“嗯?”
“他们说你在部队里呆了很多年,我想知道他、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哦,这是关心自己兄弟了。顾卫东笑笑。“一般的士兵在部队里呆个三年就会退役。昨天在车上就听秘书说过,他走了也有三年,差不多时候回来了。”
“要是表现好了,是不是会一直留在部队里?”
“有这个可能,不过也要看他个人意愿。要是他不想呆了,想回家里,部队也不会不放人走。”
个人意愿……李苗低头,抬脚奋力迈上一个土坡,从河道下面走到大路上来。
“想朋友了?”李苗有些费力上去的坡子,顾卫东长腿一迈,在李苗惊奇的目光中,走路似的跨上来。
“嗯!”李苗得到了心里要的答案,低头打开糖纸,里面包裹着一颗棕黑色的糖。他低头用舌尖卷着糖果进口,一股奶香裹着淡淡涩苦的味道在嘴里漫开。
好吃!李苗得了趣,回过头看一眼自己身后高大的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又感激地笑笑,一边腮帮子含着糖果,鼓鼓囊囊。
顾卫东发现李苗笑起来竟然是有酒窝的。
“他肯定会回来的,我们还得结婚呢。”
顾卫东:“……”
他脚步一停。“什么?结婚?”
“嗯嗯!”李苗没察觉到顾卫东的话中异样。口中的糖果被口腔温度融化,化作甜滋滋的糖水。他含糊不清却语调轻快说。
“我娘小时候说的,她让我到刘家去,服侍刘叔,刘姨,等我长大了,耀祖哥就跟我结婚。从部队回来的话,是不是还能有一笔钱?这笔钱,给家里留一点,剩下的可以以后搬出来盖新房子用……卫东叔,这是什么糖?”
他说到高兴的地方,还哼哼了几句不着调的歌,而后咂吧一下嘴。那糖融化得快,没一会儿就全融在嘴里,现在他满嘴的奶香味。
“……朱古力。”
顾卫东脸色未变,瞧着李苗笑眯眯的脸,心里已经知道陈淑萍未言尽的“情况特殊”是什么意思了。
村子里以前这种情况常有,谁家孩子多了就送到别家去,做半个下人使唤,作为交换,主人家也会给孩子提供一个像样的容身之所。只是后来这些年,社会环境不一样了,这样的风气逐渐成为上不得台面的恶习,被慢慢摒弃,却仍然变换着形式悄声存在着。
顾卫东的父亲是村长,家里条件算是不错,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气。只是村民之间私底下的合计,只要不是吵闹到明面上撕破脸皮叫人难堪,多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年头,有顿饱饭活下去就不错了,给一群思想相对定型的人讲新思想,也是白费功夫。
刘家……顾卫东对那个碎嘴的妇人有印象。以前也算是有些家底,只是现在看来平平无奇了。
他眼睛一眯。
刘翠花恐怕不是真的拿不出钱让李苗读书,而是认为李苗不需要读书。
“村子里像你这样的人多吗?”
“唔?”李苗扭头看他一眼,“有好几家都是这样的呀。不过隔壁村我就不知道了。”
“别的村我还管不着……你结婚的钱攒够了?”顾卫东漫不经心笑道,“衣服,鞋子,锅碗瓢盆……自行车就不说了,钟表也不便宜。退伍的那点钱可经不起这样耗。况且你才这么点年纪。”
李苗怔愣住,随即眉毛忧愁地拧起来。
他没结过婚,不懂这些呀……
“……我、我不小啦。”他只能弱弱反驳一句。
“过段日子,队里要做新工程,要不要来帮忙?”顾卫东说道。“有工分赚哦。”
李苗眼睛一亮。“有活干?”
“嗯,等我们手续办好就能开工。到时候村子的人都能来帮忙。”顾卫东说着,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巧克力。趁着李苗乐呵接过,低头拆包装的时候,他手上揉了一把李苗的脑袋。
小屁孩一个,还想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