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殿试 景元十七年 ...

  •   景元十七年,三月初九,殿试

      萧昭坐在珠帘后面,看着三十几个贡士鱼贯入殿。

      檀香的烟袅袅地升,在他们头顶盘成一团青灰色的云。

      她数了数,三十七个人,和会试取中的名册对得上。他们的衣裳都很新,青衫蓝袍,腰佩玉带,像是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穿在了身上。只有一个例外。

      站在最末的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有一道歪歪扭扭的针脚,脚上那双布靴的后跟磨破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布衬。他低着头,背挺得很直。萧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梁知远。扬州府江都县人,寒门,第三次应考。前两次落榜,一次是文章不合主考官胃口,一次是在策论里写了不该写的字。会试取在末名,按规矩,殿试站在最末。

      萧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入口刚好。她放下茶盏,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指甲上涂着凤仙花汁染的蔻丹,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凝了一层干涸的血。

      “传——贡士入殿——”

      唱名声一声比一声高。三十七个人齐齐跪下,磕头,山呼万岁。龙椅是空的。圣上已经三年没有上朝了,他在行宫炼丹,求他的长生不老。那把龙椅摆在殿中,乌沉沉的,像一口没盖的棺材。

      朝政全压在萧昭身上,每天批折子批到三更,案上的折子堆得比人还高。她今年二十三岁,监国三年,把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们背后叫她“阎罗殿下”,因为她不笑,因为她杀人不见血,因为她把他们的棋子一颗一颗从棋盘上拿掉,他们连是谁动的手都不知道。

      但今日她不杀人。今日是殿试,是为国选才。

      内侍展开黄绸卷轴,念出题目:“今科策问——论君民之道。”

      她的题目。翰林院拟了三个,她圈了这个。因为她想看看,这三十七个人里,有谁敢说真话。君民之道,从孟子讲到韩非子,从《尚书》讲到《资治通鉴》,能写的人太多了。

      但能写真话的人太少了。她想看看,有没有人敢在她的殿试上,说一句“君不为民,则失其君之道”。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萧昭靠在椅背上,隔着珠帘看他们。

      有人下笔如飞,有人咬着笔杆苦思,有人写了几个字又划掉。砚台里的墨汁干了又添,添了又干,殿里弥漫着一股松烟墨的苦香。

      只有最末那个,梁知远,他磨墨。

      墨锭在砚台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不紧不慢。他的手腕很稳,动作不快不慢,像在给什么东西打地基。磨完了,他提笔,落下第一行字。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纸上生根。

      萧昭等了很久。殿试策问的时辰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内侍收卷。三十七张卷子叠好,捧到她面前。她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二十张时,她停了。

      第二十张,是梁知远的。他的字不算好,没有馆阁体的圆润,但很稳,一笔一划都落在纸上,像钉钉子。她读他的策论。

      他写河南大旱。他写流民塞道。他写官仓有粮而官不出,百姓有口而食无。他写他进京赶考,走旱路,路过河南,看见路边跪着的人,膝盖下面是硌人的碎石,头顶是晒死人的日头。他写一个老妇跪了三天,官老爷的轿子从她面前过,帘子都没掀一下。他写这些的时候,没有用“某地”,他写了“河南三府十六县”。他点名道姓。

      萧昭翻到最后一页。他写:

      “臣闻,君者,为民而立也。君不为民,则失其君之道。君失其道,则民失其君。民失其君,则天下失其君。天下失其君,则君失其天下。”

      她看了三遍。然后她把卷子合上,手指按在封皮上。封皮上写着他的名字,梁知远。墨迹很新,是他殿前现写的,还带着一点湿润。

      “这一卷是谁的?”

      她的声音不高。但殿内三十七个人齐齐一颤。内侍小跑着过来,低声问了梁知远的名字,又小跑着回去,在她耳边说:“回殿下,是扬州府梁知远。”

      “梁知远。”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扬州府,江都县,寒门。第三次应考。”

      殿角传来一个声音,很稳:“臣梁知远,叩见长公主殿下。”

      他跪下了。萧昭隔着珠帘看他。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背脊弯成一张弓。他的青衫洗得发白,后颈露出一小截,很白,很瘦。萧昭看着那一小截后颈,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他也是这样跪在她面前。前世他穿着青衫,跪在保和殿的丹墀下,她坐在珠帘后面,念他的名字。然后他入了朝,做了她的谋士。五年。

      五年里他替她谋划了所有的事,帮她斗倒了兄长侄子,帮她稳固了皇权,帮她一步步走到监国的位置。她信他。她信了他五年。

      然后他递给她一杯茶。

      那天是政变之夜。早已退居幕后的太上皇的人围了皇宫,她按他的计策布防,却发现所有退路都被封死。

      他站在她面前,神色平静,递给她一杯茶。他说:“殿下,喝口茶,提提神。”

      她接过茶,喝了一口。苦,涩,还有一丝极淡的甜。她喝下去的时候还在想,他今天怎么想起来给她泡茶了?

      然后她倒在他怀里。她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殿下,臣教过您,不要把所有棋子放在一个人身上。”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可她心里清楚,就算没有梁知远,她萧昭一样能成事。她监国三年,杀伐决断,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是她一只一只收拾的,边关的仗是她一场一场打的,国库里的银子是她一文一文攒的。

      她不需要他。她从来都不需要他。是他自己挤进来的,挤进她的朝堂,挤进她的寝殿,挤进她的信任里。

      然后他拿那杯茶,把她五年攒下的信任泡成了毒。他断了她的路。不是她离不开他,是他非要来,来了又非要毁。

      “殿下?”身旁的女官阿蘅低声唤她。

      萧昭回过神来。殿内三十七个人还跪着。梁知远还伏在地上,背脊弯成一张弓。她说:“起来吧。”

      梁知远站起来。他仍然低着头。萧昭隔着珠帘看他。他比前世瘦。前世他入朝时已经二十二岁,长身玉立,眉眼温润。

      而眼前这个人,十九岁,身量还没完全长开,颧骨上还带着少年人的棱角。

      他的青衫袖口有一道歪歪扭扭的针脚,萧昭知道是他母亲缝的。他说过他母亲针线活不好,缝得歪歪扭扭,像一条爬在袖口上的小虫。

      “今科殿试,取梁知远为第一。”萧昭说。

      殿内哗然。三十几个人同时抬头,看向那个站在最末的年轻人。

      梁知远愣在原地,最后,他张了张嘴,嗓子发干:“臣……臣谢殿下隆恩。”

      他磕头,额头抵在金砖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点。

      萧昭站起来。珠帘晃动,珍珠碰撞,发出清脆的细响。她走过他身边。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她看见他的后颈,那一小截白,那一小截瘦。她的脚步在他面前停了一瞬。

      她走了。凤钗上的流苏一下一下地晃。她走出保和殿,阳光落在脸上。她站在门槛外,回头看了一眼。梁知远还跪在殿内,背脊弯成一张弓。他的青衫在日头里白得刺眼。

      她收回目光,抬步下台阶。身旁的阿蘅低声问:“殿下,可是这状元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不妥。本宫只是觉得,他考了三次,该中一回了。”萧昭说。

      萧昭走在前头,宫人们跟在身后。走到半路,她停下。

      “去查梁知远的底。从他出生起,查到他今天入殿前吃的什么。”

      “是。”

      萧昭继续走。步伐平稳,凤钗上的流苏一下一下地晃。她闭上眼,又睁开。

      梁知远。这辈子,本宫要你跪着。

      放榜那日,梁知远的名字写在最上头。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被日头一照,油亮亮的。看榜的人挤在贡院墙外,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疯疯癫癫地喊“中了中了”,被同伴捂住嘴拖走。

      梁知远站在人群外圈,远远看了一眼。他没挤,也没喊。一个同乡拉着他胳膊说“知远兄你中了!头名!”,他才微微点了点头,说“嗯”。

      消息传进宫里的时候,萧昭正在批折子。女官念完,她手里的朱笔没停,只在折子上画了个勾。

      “知道了。”她说。

      阿蘅等了等,见没有别的吩咐,退了出去。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萧昭放下笔,走到窗前。窗外梨花开了,白花花的一片,像前世的丧幡。

      前世他中举那日,也是三月。他穿着青衫入宫谢恩,在保和殿外站了半个时辰,她隔着窗子看他。他站得很直,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她当时想,这个人可用。

      她信他。信到把最后一步棋交给他。然后他递来那杯茶。

      萧昭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重生的日子不算短了,可每次想起,喉咙里还是会泛起那杯茶的苦味。苦。涩。还有一丝极淡的甜。她到死都不明白,那丝甜是什么。

      她坐回去,重新拿起笔。案上压着一道折子,是礼部请开曲江宴的。新科进士跨马游街,曲江赐宴,这是规矩。她本该在宫中遥赐一杯酒,不必亲临。但她提笔在折子边上批了两个字:亲往。

      阿蘅接到批折时愣了一下,但没敢问。

      曲江池畔,柳色如烟。新科进士们换了官服,青一色圆领袍,乌纱帽,腰间玉带。三十七个人骑马从朱雀大街过,百姓夹道,姑娘们从楼上往下扔花。

      梁知远骑马走在最前头,帽子上落了一朵芍药,他也没摘,就那么顶着走了一路。

      宴设在曲江池边的紫云楼。楼临水,窗推开就是池面,画舫在楼下飘着,丝竹声从船上飘上来。

      进士们按名次落座,梁知远坐在最前头,右手边是榜眼,左手边是探花。榜眼是个四十来岁的胡子,探花是个面白无须的少年,两人都偷眼看梁知远。

      一个寒门,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穿了三年,忽然中了状元,坐在他们前头。他们不服,可殿试的卷子是长公主亲点的,谁敢说一个字。

      酒过三巡,气氛松下来。有人开始敬酒,先敬主考官,再敬同年,敬到梁知远面前,他站起来,端着酒杯一一回敬。

      他酒量不算好,但稳。谁敬他都喝,喝完了说一句谢,再坐回去。脸上不见醉意,也不见热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