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证夜》窝馍馍

10、旧疾沉疴，少年晚风 夜色浸

　　夜色浸透市局实验室的落地玻璃窗。
　　深夜十一点，整栋刑技大楼只剩零星灯火。
　　温知予对着显微屏幕，反复校准纤维染料的光谱数据，屏幕冷光映得她眉眼愈发清浅苍白。连续数日高强度复检旧物证、比对创伤图谱、熬通宵研判凶手范式，她的胃，开始泛起熟悉的、细密尖锐的绞痛。
　　钝痛一层层往胸腔缠，熟悉的失重感席卷四肢。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上腹，背脊微微绷紧，呼吸放轻，习惯性咬牙隐忍。
　　这是从高中就落下的老胃病。
　　母亲早逝，家里只剩酗酒暴怒的父亲，无人管她三餐。饥一顿饱一顿、情绪常年紧绷压抑，十六岁那个无人问津的暑假，硬生生把胃熬出了病根。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疼到冒汗也不吭声。
　　外人眼里冷静强大、无懈可击的温法医，唯独自己知道，身体深处藏着年少贫瘠岁月遗留的沉疴。
　　她停下工作，从抽屉翻出常备的胃药，指尖刚触到药板，实验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沈屹深夜巡楼，核查专案重点实验室的水电、门禁与物证封存状态。
　　系列案进入高危追踪期，所有技术场地的夜间安保，他全部亲自复核。
　　他视线一扫，精准落在她苍白失色的脸、按住胃部的小动作上，脚步瞬间顿住。
　　“不舒服？”
　　低沉男声穿透寂静，带着职业性的审慎，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温知予迅速松开手，脊背重新挺直，将所有病态和隐忍藏回冷静外壳下，轻轻摇头：“没事，老毛病。”
　　她不想麻烦任何人，更不想被沈屹看见自己脆弱狼狈的样子。
　　可沈屹太懂她。
　　从小就这样，疼死、累垮、受委屈，永远闭口不说，永远独自硬扛。
　　他目光沉下来，径直走到她操作台旁，视线落在她指尖捏着的廉价胃药上，眸色更深：“多久了？”
　　“高中落下的。”温知予淡淡带过，不想多提过往，“不碍事，忍一会就好。”
　　她越是轻描淡写，沈屹心底的旧潮越是翻涌汹涌。
　　一瞬间，眼前冷白明亮的实验室褪去，骤然跌回很多年前，那个闷热窒息的夏夜。
　　——
　　那年暑假，南城燥热无风，夜里连蝉鸣都透着沉闷。
　　十六岁的温知予，胃病急性发作，疼得蜷缩发抖。家里冰箱空空如也，父亲赌输了钱，彻夜在外酗酒游荡，从来不会管她死活。母亲早逝，偌大的房子，只剩她一个人熬着剧痛。
　　她疼得冷汗湿透后背，实在撑不住，攥着仅剩的几块零钱，深夜独自走到巷口药店。
　　可最便宜的胃药，她的钱都不够。
　　药店关门，路灯昏黄拉长她单薄的影子。她站在台阶上，胃里绞痛翻江倒海，浑身脱力，蹲在路边，死死咬着唇，不敢哭，不敢出声。
　　没人会心疼。
　　没人会来找她。
　　没人会管她死活。
　　就在她意识渐渐涣散的时候，巷口传来电动车刹车的轻响。
　　少年沈屹，穿着简单的白T恤，单车车灯刺破夜色，故意停在她身前不远。
　　少年心性笨拙又克制，不敢直白跑来护她，只能装作深夜闲逛、偶然路过，甚至刻意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骚扰感”，打破她独自等死的绝境。
　　他装作随意：“这么晚蹲在这里干什么？逃家？”
　　彼时的温知予已经疼得视线模糊，根本无力答话，只能死死抱着自己的膝盖。
　　下一秒，彻底疼晕过去。
　　意识坠黑的前一秒，她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将她抱起。
　　父亲彻夜未归，对她的生死不闻不问。
　　整条漆黑老街，唯一向她伸手的，只有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偶尔看似故意招惹她的少年。
　　沈屹骑着破旧小电瓶车，深夜载着昏迷的她，车速稳得极致，一路风驰赶往社区急诊。
　　挂号、缴费、拿药、陪输液、守夜，全程都是他。
　　他蹲在病床边，看着她苍白脆弱、无人疼惜的睡颜，第一次在心里暗下决心——
　　他要护着这个没人要的小姑娘，护一辈子。
　　——
　　实验室冷光重回眼底。
　　短短一瞬的回溯，沈屹眼底所有温度尽数褪去，只剩沉沉暗色。
　　他看着眼前故作坚强的女人，心口酸胀发堵。
　　她这一生的隐忍、克制、自卑、不敢被爱、不敢麻烦人，全部都是被逼出来的。
　　“别硬扛。”沈屹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停药，我带你去市局医务室输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