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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半糖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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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糖苦寒地
第一章
“砚子,过来帮我递一下冻膏。”
沈母裹着打了补丁的厚棉袄,正往皴裂的手背上涂抹凡士林,玻璃窗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霜,从窗面的雾气里可以看见沈砚从院门外踏雪回来,于是把铁皮盒子朝桌边推了推,眼睛依旧望着窗户外漫天乱卷的风雪,像在旁观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问道:“方才去供销社,可买到糖块了?”
“大概柜台已经卖完橘子硬糖了。”
怪不得她一路听见巷口北风呜呜地嘶吼,准是沈砚攥着几张零钱,在冷风里站了许久,终究空手而归。即便家里日子本就拮据,只要沈砚手里能攥上一点甜,沈母也并不乐意,那点口腹的欢愉,在这个苦寒的东北小城,算是一桩多余的奢侈。
沈砚跺了跺鞋底厚厚的积雪,棉鞋浸透了寒气,寒气顺着脚尖一寸寸爬上来。她垂着眉眼走至桌边,指尖冻得通红,指缝裂开细小的血口子,泛着青白。屋内煤炉烧得并不旺,铁炉只散出一点微弱的温度,墙壁边角结着薄冰,土炕半边都是凉的。
沈母收回望向风雪的目光,接过冻膏,慢悠悠抹着手背的裂口,并不看她,声音平平淡淡落下来。
“买不到便算了,也不是什么非吃不可的东西。钱要攒下来,家里处处要用。”
沈砚没有应声,目光落在窗台。窗台摆着空掉的糖纸,是昨日剩下的,皱巴巴,泛着褪淡的橘黄色。昨天那一颗糖含在舌尖的甜,如今早被满屋的寒气吞噬干净。
屋外又一阵大风撞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响。院外的老杨树枯枝摇晃,积雪簌簌往下掉落。
沈母又开口,语气没有起伏,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寻常家务。
“隔壁王家托人来问,年后的零工,问你愿不愿意去分拣冻菜。工钱不多,但好歹能挣一点。”
沈砚的指尖微微蜷缩。
天寒地冻的库房,零下十几度,长时间触碰结冰的菜叶,手上的裂口只会反复溃烂,日日钻心的疼。可她没有回绝的立场。在这片土地上,苦难是理所当然,那一点转瞬即逝的糖甜,才是意外。
她抬眼,透过蒙霜的玻璃窗望向外面灰白的世界。
街上行人都裹得严严实实,步履匆匆,人人都在熬日子。没有谁会为一点微小的苦楚停下脚步。
“我知道了。”她低声应道。
煤炉里的煤块烧得滋滋轻响,一点微弱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北风无休止的呼啸,漫过整座临江小城。
她心里清清楚楚。
在这里,甜是偶然。余下漫长岁月,风雪、清贫、隐忍,才是生活本身。
第二章
“砚子,水电费的条子,房东方才塞门缝递进来了。”
合租的林姐拢了拢身上旧毛衣,正对着一面裂纹的小镜子梳理干枯的头发,镜子边角蒙着一层灰,从镜面的反光里,看得见沈砚掀开门帘从外面走进屋子,于是把那张薄薄的缴费单据往木桌上一放,视线依旧落在镜中自己疲惫的眉眼,问道:“家里那边,又给你打电话了?”
“大概又是要要钱。”
怪不得方才在巷口,远远就看见沈砚捏着手机站在风雪里一动不动,准是一通通话耗尽了她全部力气。即便早已一次次领教过家人无休止的索取,每一回电话打来,依旧像冰碴子扎进皮肉,避无可避。
屋子狭小逼仄,十平米不到,墙皮一块块剥落,墙角洇着深色潮湿的痕迹。窗缝漏进寒气,呼出的气息转瞬化成一团白雾。沈砚把冻得发硬的帆布包搁在地上,肩膀因为长时间在外走动,冻得微微发颤。
林姐转过身子,目光扫过桌上那张水电费单据,语气算不上刻薄,却带着现实的重量。
“这个月的数目,你也看见了。再拖下去,房东说就要赶人。大家出来讨生活,谁也替谁扛不得。”
沈砚低头看向那张纸条,数字明明白白印在纸上。她兜里仅剩的三百二十七块零钱,根本填不上缺口。手机揣在内兜,屏幕隔一会儿便亮起一次,是老家发来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字字都是逼迫。
煤炉快要燃尽,屋里温度又往下掉了一截。
窗外天色迅速沉下去,黄昏转瞬消散,黑夜裹着大雪落了下来。远处街道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穿过漫天飞雪,落在窗玻璃上,朦朦胧胧。
林姐叹了一口气,重新转回去看向那面裂了纹的镜子,声音轻轻的。
“这地方,多少年轻人苦苦挣扎。可泥沼里面,想要寻一点甜,实在太难。”
沈砚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今天终究还是没有买到那颗橘子硬糖。
口腔里空空荡荡,没有半分甜意,只有一股长久沉淀下来的涩,沉沉压在喉咙。
她慢慢走到窗边,隔着蒙霜的玻璃望向外面茫茫风雪。
旁人的人生尚有退路,而她的身后,只有无尽风雪。
第三章
“砚子,再这样硬撑,你是撑不住的。”
夜里,林姐披着厚袄,站在屋子门槛处,门外雪还在下,细碎雪粒被狂风卷着扑到门框边,从门缝飘进屋内。她望着坐在炕沿一动不动的沈砚,于是往屋内迈了半步,目光落在沈砚手上那些反复开裂、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上,问道:“你就没有想过,索性彻底断了?”
“大概断,也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怪不得沈砚夜夜睡得不安稳,枕头边的手机时不时震动,准是老家那边又发来消息。血缘是一张无形的网,哪怕满身伤痕,也很难一刀两断。即便一次次被索取、被伤害,心底深处依旧还残留一丝微弱、不肯彻底熄灭的念想。
土炕烧得半冷,被褥带着挥之不去的潮寒气。沈砚坐在炕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摩挲曾经包过糖果的那张皱巴巴糖纸。那一点曾经舌尖体会过的甜,反复在记忆里回放,仅仅只能用来短暂抵消现实层层叠叠的苦。
窗外大雪不停,整座小城被白茫茫风雪掩埋。四下寂静,只听得见风雪呼啸。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把寒冷和苦难都隔绝在门外,可这份安稳,不属于她。
林姐沉默片刻,哈出一口白雾。
“可你总要为自己活。这地方,风雪本就够重,不必再额外给自己身上加码。”
沈砚缓缓抬起头,眼底没有汹涌眼泪,只有长久苦难磨出来的平静、钝重。
她心里明白。
在这片东北苦寒土地,买一块糖,嘴里能得到片刻甜。
其余的生活,尽数是熬不完的苦难。
命运没有给她现成的出路,所有一切,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在风雪泥泞之中慢慢蹚过去。
煤火渐渐微弱,屋子里愈发寒凉。漫天大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第四章
“砚子,你刷手机看的那些南方城市,当真那么好?”
林姐把冻硬的湿抹布搭在炕边的木架上,身子侧对着蒙着厚霜的玻璃窗,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在玻璃上,从窗雾的倒影里,看得见沈砚蜷坐在炕头,手指一遍一遍划着网页上外地招工的帖子,于是将身子微微倾过来,问道:“杭州那边,当真冬日也暖和,还给外来的人发补贴?”
“大概网上写的,大抵是真的。”
怪不得这些夜里沈砚总捧着手机不肯睡去,屏幕那一头展示的是另一种人世。没有漫达半年的寒冬,街道的基础设施修得齐整,外出找活,凭本事便能谋一份生计,不必处处托人情、找门路,不必仰仗旁人手里的一点权力。若是没有熟人靠山,在本地,多半便只能困在家中空耗时日。
屋子里面寒气沉沉,墙角结出一层薄冰。沈砚将手机搁到一旁,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时常发疼的胸口。小城的医院设备简陋,若是生一场重病,没有好的医生,没有完备的器械,很多时候便只能听天由命。
外面风雪依旧扑打着木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
在这里,冷是头等大事。漫长的冬天封锁大半的活路,贫穷紧随其后。找工作要看人情,看病要看运气。她见过邻里的老人染了重病,折腾许久,本地医院束手无策,去往大城市路费开销又负担不起,最后只能回到家中熬日子。
林姐垂下眼皮,伸手拢紧身上旧毛衣。
“同样是过日子,人与人落脚的土地,竟是差出这么多。”
沈砚望向结满霜花的窗,看不见远处的街道,只有白茫茫一片风雪。
她不是憎恶脚下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只是环境压得普通人喘不过气。本分的人,也会被生存的困境裹挟。很多人不是本性不堪,是贫瘠闭塞的环境,磨掉了体面。
南方的城市像隔着一层雾的梦。那里没有刺骨的长冬,有岗位,有补助,有完备的医院。可跨过去,又哪里是嘴上说说那样轻易。路费、租房、孤身异乡的未知,每一道都是门槛。
煤炉里的炭火渐渐微弱,屋内的温度一点点往下落。
“想去,可哪里是说走,就能走的。”沈砚低声说道。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窗外风雪不休,漫过整条街巷。
半糖苦寒地
第五章
“砚子,火车票的价钱,你当真算过没有?”
林姐把洗好的旧围巾搭在炕沿的横杆上,水汽遇着屋内的寒气,转瞬凝出一层薄薄白汽。她半边身子对着蒙满霜花的窗玻璃,窗外落雪还没有停歇,从窗面浑浊的倒影里,看得见沈砚伏在炕桌之上,指尖反复点着手机购票页面,于是朝她抬了抬下巴,问道:“就算去到杭州,头两月没有活计落脚,手里的积蓄,够撑多久?”
“大概除去路费,余下的,撑不过两个月。”
怪不得这些天沈砚夜夜都在盘算。屏幕里铺展开的是南方的图景,没有绵延半载的凛冬,街道平整完备,外来者有补助,找差事不必四处托人求人情,不必仰仗旁人手里那一点微弱权势。可那终究是隔着屏幕的远景,真要踏过去,路费、租房、吃饭,桩桩件件全是开销。
屋内煤炉的火势恹恹,只散出一点聊胜于无的暖意。沈砚的手指落在手机屏幕上,数字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她兜中攒下的那一点零碎工钱,是在冻菜库房里,日日挨着零下十几度的寒气,手上裂口反复溃烂,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她想起巷口那户人家的老人。先前身上染了重病,本地医院器械简陋,查不出根源,要去往大城市求医,来回花销却是天文数字。拿不出钱,便只能回到家中,裹着厚被褥静静挨着日子。在这里,贫穷不只是日子过得清苦,有时候,便是拿性命在做赌注。
林姐走过来,拉过一把矮凳,在桌边坐下。窗缝钻进来的冷风吹得窗纸微微作响。
“外头听着万般好,异乡也有异乡的难处。只是我们这里的苦,是刻在季节里的。冬天一来,大半活路直接封死。没有关系靠山,很多门路,普通人连边都挨不上。”
沈砚垂着眼,指尖摩挲手机冰凉的外壳。
她并非厌恶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只是闭塞贫瘠的生存环境,会磨掉人的体面。为一口生计,人人都被逼得计较、狭隘。善良是有的,可生存重压之下,善良总是格外奢侈。
手机震了一下,又是老家发来的消息,催着要钱的字句跳出来,刺得人眼目发沉。若是真动身南下,这笔血缘的牵绊,也不会就此轻易放过她。就算人走得远,消息依旧能够追过来。
窗外天色愈发昏沉,才刚过午后,天光已经淡得像傍晚。大雪洋洋洒洒落满街巷,远处房屋屋顶全盖上厚厚的白。漫长冬季才刚刚开场,往后还有数月的严寒要慢慢熬。
沈砚把手机按灭,搁在炕桌一角。
“我也知道,过去未必就万事顺遂。”她声音很轻,呼出一团淡淡的白雾,“只是人总会忍不住去想,世上该有一处,不必年年受这半年风雪,不必找活先拼人情,生病的时候,也能寻得到像样的大夫。”
林姐沉默片刻,伸手拢了拢身上旧毛衣。
“梦人人都有,难的是踏出那一步。”
煤块在炉子里噼啪轻响,火光微弱地映在两个人脸上。屋外风雪呼啸不停,整座小城,都陷在无边无际的寒冷之中。
那一颗橘子硬糖的甜,依旧只存留在记忆里面。现实摊开在眼前,依旧是沉甸甸望不到头的苦。
第六章
“砚子,楼下库房的活,你真打算应下来?”
林姐正收拾着木柜里叠放的厚棉衣,衣料上浸着长久散不去的潮味。她侧脸对着结了厚霜的窗,窗外的雪小了些,寒风依旧卷着碎雪打在窗棂上。透过窗上朦胧的冰花倒影,看得见沈砚坐在炕边,正在往手上涂廉价的凡士林,试图盖住那些反复裂开渗血的口子,于是停下手里的动作,问道:“库房零下十几度,日日触碰冻透的菜叶,手上这些伤,怕是再也养不好。”
“大概,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出路。”
怪不得沈砚昨夜翻来覆去睡得不安稳。手机里南方城市的招工页面翻了一遍又一遍,可路费、房租、老家源源不断的索取,像一道道高墙横在面前。远走的念头滚烫,落到现实里,便只剩下寸步难行。本地找活,处处要看人情往来,没有熟人托举,普通人能抓到的,只剩这种耗损身子的苦差事。
屋内煤炉的炭火渐渐矮下去,屋子里的温度又往下滑了几分。沈砚一点点把药膏揉进开裂的指缝,刺痛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她想起前些日子路过的卫生院,墙壁斑驳,器械陈旧,稍微重一点的病症,便束手无策。普通人若是病倒,便是双重的劫难,既受病痛折磨,又承担不起向外求医的开销。
林姐把棉衣叠好,放进柜中,轻轻合上柜门。
“在这里,冬天不仅仅是冷。它把大半营生都埋进雪里。没有门路,便只能拿自己的皮肉去换微薄工钱。”
沈砚没有回话,目光落向窗台。那张皱巴巴的橘子硬糖糖纸安安静静摆在那里,那一口短暂的甜,已经过去许多天。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是老家发来的消息。依旧是要钱的话语,字句强硬,丝毫不会顾及她手上溃烂的伤口,不会顾及她眼下进退两难的处境。血缘这根线隔得再远,也能够牢牢拽住她。
屋外街巷传来行人踏雪的咯吱声响,寥寥几个人裹紧棉袄匆匆赶路,没有人愿意在寒风之中多做停留。漫长的冬季才刚刚启程,往后还有好几个月的酷寒要慢慢熬过去。
沈砚拧上药膏的铁皮盖子,指尖泛着青白。
“至少这份活,能拿到现钱。”她低声说,“攒下一点,说不定,往后还能攒出去南方的路费。”
林姐望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怕身子先熬垮。若是生一场病,别说奔赴远方,就连眼下的日子,都撑不住。”
炉内余下的煤块燃出微弱的红光,屋子大半依旧浸在寒凉里。窗外灰白色的天光,淡淡铺洒进来。
向往的温暖他乡,还只是屏幕里的幻影。眼下落在身上的,是风雪,是伤痛,是逃不开的生存重压。
第七章
“砚子,今天库房那边,又有人托关系插进来了。”
林姐拿过挂在门后的棉手套,拍落上面沾着的细碎雪沫,身子斜靠着门框。窗玻璃蒙着一层浑浊冰雾,从那层白茫茫的倒影之中,能看见沈砚坐在炕沿,正在缝补磨破袖口的棉袄,针线在布料之间来回穿梭。林姐顿了顿,开口问道:“说好的岗位,如今被人顶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大概,又要重新去找。”
怪不得方才沈砚接到工头电话之后,久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明明已经说好的差事,没有犯半点差错,只因为旁人有熟人打点,手里握着几分人情,到手的活计便这样凭空落空。在这片小城,本事是次要的,门路才是开门的钥匙。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再能吃苦,也随时会被挤到一旁。
屋子里静悄悄的,煤炉的火苗蔫蔫跳动。沈砚手里的针线慢了下来,指尖那些还未愈合的裂口,被棉线扯得隐隐作痛。她兜里攒的那一点钱本就微薄,本指望靠着这份冻菜库房的活,一点点攒去往南方的路费,眼下这条路,骤然就断了。
她想起街上见过的许多年轻人。一到漫长冬日,户外的活计尽数消失。不少人困在家中,日日消磨时光,不是不肯出力,是没有活可以给他们做。
林姐走到桌边,倒出半杯冰凉的白水。
“卖力是一回事,可这里很多机会,根本轮不到埋头苦干的普通人。”
沈砚放下针线,望向窗台那张褪色的糖纸。曾经含在舌尖那一点甜,仿佛已是十分遥远的事。手机安安静静搁在一旁,她知道用不了多久,老家催要钱款的消息又会接踵而至。没有收入,那些索要,便会变成更加尖锐的责难。
窗外的风雪小了,可寒气丝毫没有减退。街道上传来马车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响,远处卫生院灰扑扑的房顶落在视野里。若是此刻病倒,没有工作,手里无钱,等待自己的,便是更深的绝境。
“我再去街上转转零工的告示。”沈砚把缝好的棉袄放到一边,伸手去拿自己厚厚的旧棉帽,“总能寻得到一点零碎活。”
林姐望着她,眉头微微蹙起。
“这季节,外头天寒地冻,哪里还有多少零散的活计。”
沈砚扣好棉帽的绳带,呼出一口白茫茫的雾气。
“总不能坐着,白白等着日子压垮自己。”
炉中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微弱的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远方杭州的暖意、补贴、平整的街道,依旧只是手机屏幕里的一幅幻景。而眼前,是找不到活计的窘迫,是挥之不去的寒冬,是无处可躲的现实。
她推开屋门,刺骨的寒风瞬间涌进屋内,碎雪飘进门槛。沈砚踏入漫天灰白的风雪之中,走上空落落的街巷。
第八章
“砚子,街上的招工牌子,都看完了?”
林姐正蹲在炉边添煤,铁铲碰撞炉壁发出沉闷的叮当声。半面身子映在炉火昏红的光里,窗面冰花厚得几乎看不清外面景物,借着玻璃模糊的倒影,看得见沈砚拍落肩头满身积雪,推门从外面回来。林姐没有立刻抬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问道:“街边零工铺子,可有愿意收留你的地方?”
“大概,全都满了。”
怪不得她在风雪里奔波大半日,肩头落满白雪,棉鞋鞋底浸透寒气。入冬之后,大部分户外营生尽数停歇。铺子里但凡有一点空缺,早早便被托关系的人占去。普通人空有一身力气,站在招工门口,也只能白白站着。
沈砚摘下冻得发硬的棉帽,发丝上融化的雪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整张脸被寒风吹得通红,脸颊皮肉发僵。她把帽子挂在门侧挂钩,身上的寒气跟着一并带进屋子,屋内仅存的暖意又消散几分。
她在炕沿慢慢坐下,疲惫地垂着肩膀。兜里面几张皱巴巴零钱,是仅有的积蓄。原本指望库房那份工钱,如今岗位被顶替,攒钱南下的计划,又往后推到遥遥无期。手机安安静静揣在内兜,她心里清楚,老家催钱的消息,迟早又会涌过来。没有收入,每一条消息都是一重重压。
林姐把煤块填进炉膛,盖上炉盖。淡淡的煤烟味在屋里缓缓散开。
“一到这样漫长冬天,这座小城就把普通人的路收窄了。”
沈砚抬眼望向窗台,那张橘子硬糖的糖纸静静躺在那里。那一点舌尖的甜,只余下记忆,现实里接踵而至的,全是碰壁与窘迫。她想起路过卫生院时看见的情景,穷苦人家生了病,拿不出钱去往大城市求医,只能默默熬着。若是自己在此刻病倒,一切便会彻底崩塌。
“街上遇见几个同龄的年轻人。”沈砚声音淡淡的,呼出一团白雾,“他们也日日在街上游荡,不是不愿干活,是没有活可以做。没有熟人,没有门路,便只能困在家中等开春。”
林姐叹了一口气,拿过桌上搪瓷缸,倒出两杯凉透的开水。
“开春还要等上小半年。这中间的日子,要怎么熬过去。”
窗外,暮色慢慢压落下来。才下午三四点钟,天地已经蒙上一层灰蒙的暗色。风雪又重新扬起来,簌簌敲打窗棂。家家户户关紧门窗,把寒冷隔绝在外,安稳不属于漂泊无依的人。
沈砚双手交叠,捂住冻得发疼的指尖,手上旧伤还没有愈合。
“实在不行,只能去问问集市,看看能不能帮人摆摊,做点零碎短工。工钱少,总好过一分钱都挣不到。”
林姐看向她单薄的身形,眼底藏着担忧。
“集市露天,整日吹着北风,你的手哪里受得住。”
沈砚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别的选择。”
炉膛的火光幽幽跳动,映照屋内一片寒凉。千里之外南方城市的暖意,依旧隔着万水千山。风雪还长,磨难也还长。
第九章
“砚子,集市上摆摊的活,人家肯要你么?”
林姐正拿旧布擦拭蒙着灰的搪瓷脸盆,盆沿磕出好几处豁口。她侧对着结满冰纹的窗,窗外北风卷着雪沫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透过冰层混沌的倒影,看得见沈砚浑身落雪,慢吞吞跨进房门,于是停下手里擦拭的动作,问道:“露天守摊,从早站到晚,你的手,可还撑得住。”
“大概,东家只肯给一半的工钱。”
怪不得她回来得这样晚。集市上寒风毫无遮挡,人站在露天里,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同样的差事,有关系的本地人拿足额报酬,外来漂泊的人,便只能被动接受压低的价钱。不愿做,便连这一份微薄的活路也一并失去。
沈砚将冻得僵硬的棉鞋脱下来,鞋帮沾着融化的雪水,湿漉漉淌在地面。她走到炉边伸出双手,凑向那一点微弱的火光。手上那些裂口,经过一整天冷风的吹袭,又重新渗出血丝,浅浅的血珠凝在指缝。一阵阵钝痛,绵绵不绝往骨头里面钻。
屋子里面依旧寒凉,墙根处的薄冰还没有消融。她兜里揣着今天领到的零碎纸币,薄薄几张,分量轻得可怜。离去往南方的路费,还差很远很远。而老家那边的催促,不会等待她慢慢攒钱。
林姐把脸盆搁到木凳上,垂眸看向她伤痕累累的一双手。
“明明出一样的力气,得到的却是两样待遇。在这里,门路人情,压得普通人抬不起头。”
沈砚没有应声,目光飘向窗台那张皱巴巴的糖纸。那一点甜,越来越像一场虚幻的念想。手机在衣襟口袋里安安静静,她甚至有些惧怕屏幕亮起的瞬间。没有足够的钱,每一通消息,都是诘问与责难。
她想起集市上看见的一户人家。家中老人咳喘多日,县城卫生院开不出有效的方子,想去大城市医院,盘缠却凑不齐。一家人只能买回廉价的草药,在家里慢慢煎熬。漫长冬日里,贫穷不只是受苦,更是拿性命在赌。
“至少,手里总算能进一点钱。”沈砚低声开口,指尖微微蜷缩,“省吃俭用,总能多攒下几分。”
林姐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白茫茫的街市。行人寥寥无几,所有人都裹紧衣物匆匆赶路,谁也不愿在风雪中多做片刻停留。
“可这般熬下去,身子早晚要耗损干净。倘若一场大病袭来,你攒下的这点积蓄,顷刻便会散尽。”
暮色彻底吞没街巷,黑夜笼罩整座小城。风雪没有停歇,呼啸的风声填满窗缝的每一处缝隙。
沈砚坐回炕沿,低头看着自己伤痕交错的手掌。
千里之外的杭州,温暖、补贴、完善的医院,还停留在手机的画面之中。而眼下,只有无尽寒冬,不公的待遇,以及看不到尽头的煎熬。
炉膛里面的煤火一点点黯淡下去,屋内的温度再度往下坠落。
第十一章
“砚子,夜里睡得不安稳,是手上的伤疼得厉害么?”
林姐正将晒干的旧布叠齐,堆放在木柜的角落。半边身子被炉火映得暖融融的,窗上结着厚重冰壳,透过冰面模糊的倒影,看得见沈砚斜倚在炕头,睁着眼望着漆黑的房梁,许久都没有动静。林姐把布块码放整齐,转过头问道:“是不是老家又传过来什么话?”
“大概,他们要的数目,我凑不齐。”
怪不得后半夜她辗转反复,被褥底下的身子翻来覆去。白天集市露天挣来的那点薄薪,扣掉房租吃食,本就所剩无几。家里开口要的那一笔钱,凭眼下这点收入,便是拼尽全力也填不满。血缘的索取没有上限,不会顾及她站在寒风里整日煎熬,也看不见她双手不断崩裂的伤口。
屋内煤火烧得温顺,却驱散不透墙壁渗出来的寒意。沈砚缓缓坐起身,掌心轻轻按着发胀的指节。伤口经过一夜,依旧肿痛,稍一用力,便传来撕裂一般的钝痛。兜里那叠数了无数次的纸币,薄薄一沓,沉重压在人心上。
她想起集市闲谈听见的事。邻村一个姑娘,在外拼命打零工养家,挣来的大半尽数寄回家里,自己省吃俭用,最后一场风寒病倒,手里无钱医治,硬生生拖成顽疾。在漫长的寒冬里面,穷,不只是清苦,处处藏着看不见的凶险。
林姐拉过矮凳,在炕边坐下,呼出淡淡的白雾。
“你就算把身上血汗全部掏干净,也填不满那边的缺口。”
沈砚抬眼望向窗台,那张褪了色的糖纸,在昏暗天光下泛出一点浅橘。曾经含在嘴里那一点甜,如今只余下回忆。手机静静搁在炕桌,她知道拖延得越久,那边的斥责便会来得越凶。
窗外天刚蒙蒙亮,天色是灰蒙蒙的铅色。风雪停了,可冷空气沉甸甸压在整座小城上空。街巷还没有行人,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零星几声狗吠。漫长的冬季才过半,还有数月酷寒要一日一日捱过去。
“集市的活不能丢。”沈砚低声说道,“丢了,便一分进项也没有。”
“可这般耗下去,人迟早要垮。”林姐的声音压得很轻,“万一你倒下,没有积蓄,没有靠山,这里的医院又靠不住,往后该怎么办。”
沈砚垂着头,指尖捻过自己手上结痂又裂开的伤痕。
南下杭州的念想还搁在心底,那里没有半年冰封,有完备的街市,有补贴,生病也寻得到像样的医疗机构。可那是隔着千山万水的远方,路费、落脚,每一道坎都横在眼前。而身后,原生家庭的枷锁,一刻也不肯松开。
“没有别的法子。”沈砚轻轻摇头。
炉膛里火光悠悠跳动,狭小的屋子大半浸在寒凉之中。窗外灰白的晨光漫过屋顶,新的一天,又是风雪裹挟下无尽的挣扎。
第十二章
“砚子,今日的脸色,看着格外差。”
林姐正往搪瓷缸里面舀凉水,缸壁遇冷凝出细密水珠。她侧身对着覆满冰花的窗棂,天光隔着冰层滤进来,一片灰白。从玻璃朦胧的倒影之中,看得见沈砚靠在炕桌边,肩膀微微佝偻,正一点一点把零钱分门别类塞进布荷包,于是停下手上动作,问道:“集市吹了一日冷风,身上是哪里不舒服么?”
“大概头一直昏沉沉的,身上也发沉。”
怪不得她收拾钱币的时候,动作慢了许多。整日站在露天集市,北风一遍遍穿透单薄棉袄,夜里睡得又不得安稳,长久耗损下来,到底还是受了风寒。脑袋里面一阵阵发胀,喉咙又干又涩,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带着隐隐的闷痛。
沈砚把荷包仔细系紧,收进棉衣内侧口袋。手上的伤口还未愈合,肿胀的指尖捏不住细小的硬币。这些是她站在寒风里,一分一厘熬出来的,一部分要留作房租饭食,一部分还要应付家里那边无休止的索要,留给自己攒路费的,少得可怜。
屋内煤炉火势微弱,暖意薄得像一层纸。她想起巷口那所卫生院,设备老旧,大夫本事有限。寻常风寒尚且勉强对付,倘若病情再重几分,便没有别的办法。手里若是拿不出钱,去往大城市求医这件事,想都不必去想。
林姐将水杯递到她的面前。
“怕是冻出伤风来了。在这里,一场着凉,也不能轻易小看。”
沈砚接过搪瓷缸,冰凉的杯壁贴住掌心。她抿了两口冷水,喉咙涩得发疼。她不敢病倒,集市那份活计,只要一日不去,便会立刻被旁人顶替。这个时节,等着找活糊口的人遍地都是,多少人托着人情关系,就等着这样一个空缺。
手机安安静静搁在炕桌。她心里清楚,家里那笔欠款拖得越久,后续的责难就会越发刺耳。他们不会知晓她正在发烧,不会心疼她冻得红肿的手脚,只知道按时等着钱寄过去。
窗外,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大雪又快要落下来。街巷冷冷清清,行人行色匆匆,人人都急着赶回暖和的屋子。半年的寒冬还远没有走到尽头,这座小城依旧被严寒牢牢攥住。
“明天还是要去集市。”沈砚声音沙哑,呼出一团淡淡的白雾,“活一旦丢了,就再也寻不到这般可以挣钱的去处。”
林姐望着她泛着病态苍白的脸颊,眉头紧紧拢起。
“身子已经发出讯号,硬撑,是要付出代价的。”
沈砚转头望向窗台,那张橘子硬糖的糖纸静静躺在那里。记忆里那一瞬间的甘甜,和眼下浑身酸痛的沉重,隔得遥遥远远。去往南方的梦依旧悬在远方,可眼下,连扛过眼前这场风寒,都要拼尽气力。
炉膛里面的煤块缓缓燃尽,寒意顺着墙缝四处蔓延,裹住这间狭小的屋子。
第十三章
“砚子,你该躺下来歇一歇。”
林姐手里攥着从卫生院买回来的廉价感冒药,纸包装皱巴巴的。她半边身子对着结满厚冰的玻璃窗,外面阴风盘旋,雪粒打在窗上沙沙作响。透过冰层模糊的倒影,看得见沈砚依旧扶着炕桌勉强坐直,正费力穿戴明天要出门的厚棉服,于是上前半步,伸手按住了她手里的衣襟,问道:“头烧得昏昏沉沉,你当真还要去集市?”
“大概不去,这份差事就轮不到我了。”
怪不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风寒没有褪去,额头发烫,浑身骨头到处泛着酸痛。只要她缺席一日,就会有别的人,凭着熟人的一句话,顺理成章把这个位置拿走。在这座冬天锁死大半生路的小城,一份可以拿到现钱的活计,容不得半点耽搁。
沈砚甩开半幅棉服,身子一晃,重重靠回炕沿。喉咙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吸气,胸腔都闷闷地发堵。手上那些裂口,伴随着身体发热,肿胀得愈发厉害,隐隐作痛。
林姐倒来半杯温水,拆开药包,把药粉倒进水杯。搪瓷杯壁蒙上一层薄薄白雾。
“卫生院的药也就只能做到这样。若是吃下去不见好转,我们也没有多余的钱往大医院跑。”
这句话,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小城医疗的局限横在这里,钱财也横在这里。多少本地人,遇上重些的病痛,便只能困在家中硬扛。
沈砚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碰着杯壁,却感受不到多少暖意。棉衣内侧布荷包里的钱,是她全部的依仗。要应付房租,要应付老家不停的索取,还要一点点积攒奔赴南方的路费,每一分都算计到极致。
手机搁在炕桌一角,屏幕暗着,可那份悬在心头的压迫感始终都在。家里不会体谅一场风寒,只会计较寄回去的钱有没有按时到位。
窗外天色灰得像蒙了一层布,又一轮大雪缓缓飘落,屋顶、院墙,转瞬覆上白茫茫一层。街巷几乎看不见行人,漫长寒冬,依旧无边无际。
“我睡几个时辰,天亮就会好些。”沈砚哑着嗓子说道,把药尽数喝下,苦涩的味道铺满口腔,“不能把活拱手让人。”
林姐望着她烧得泛出潮红的脸颊,轻轻叹了一口气。
“人若是垮掉,手里那点积蓄,顷刻便会耗光,南下的念想,更是空谈。”
沈砚没有回话,目光飘向窗台那张皱巴巴的橘色糖纸。那一口转瞬即逝的甜,变成黑暗里一点微弱的念想。杭州温暖的秋冬,充足的岗位,完善的医院,都还隔着千山万水。
她蜷进潮冷的被褥里面,浑身酸痛,昏沉一阵阵席卷上来。炉膛的炭火越来越微弱,寒气顺着墙缝钻满整间小屋,外面风雪呼啸,无休止地漫过整座临江城。
第十四章
“砚子,天已经大亮,你还起得来么?”
林姐蹲在炉边引燃新的煤块,火柴擦过木梗迸出一瞬火星。窗上的冰花厚得几乎遮蔽天光,透过冰层朦胧的倒影,看得见被褥之中的沈砚一动不动,肩头隔着棉被,仍在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她把煤块安放妥当,直起身走到炕边,低声问道:“夜里烧得厉害,集市今天,就不要去了吧。”
“大概……不去,位置就没了。”
沈砚的声音闷在棉被底下,虚浮无力。高烧熬了一整夜,浑身骨头如同被拆开重碾一遍,脑袋昏沉浑浊,稍微转动脖颈,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喉咙干得发不出完整的声调,昨夜吃下的廉价药片,并没有把病痛压下去。
她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胳膊刚用上一点力气,便一阵发软,重重跌回枕头上。手上那些裂开的伤口跟着牵扯,钝痛顺着指骨蔓延上来。
林姐伸手,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她下意识缩回手。
“烧得这么重,硬要出去,在露天寒风里站上一日,后果不敢想。”
屋内刚刚燃起的炉火,慢慢腾起一点暖意,却烘不透浸透寒气的被褥。沈砚闭着眼,脑海里走马灯似的翻涌。集市那份来之不易的活计,老家源源不断的要钱消息,布荷包里少得可怜的积蓄,还有遥遥相望的南方。
在这里,生病是一件奢侈又凶险的事。卫生院能力有限,去往大城市就诊,路费医药费是一道翻不过的高墙。多少普通人,便是这样一场风寒拖成顽疾。一旦倒下,房租、家用、原生家庭的索取,全部都会轰然压过来,连眼下苟活的根基都会崩塌。
“可我没有退路。”沈砚半睁着眼,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多少人等着这份活,人家有关系,一句话就能顶替。”
林姐沉默下来,拿过一旁叠放的厚棉袄,压在棉被之上,尽量给她多添一层暖意。
“就算拼上身体守下这份活,倘若人彻底垮掉,攒再多零碎钱,又有什么用处。”
窗外大雪还在落,天地白茫茫连成一片,街巷杳无人迹。半年的冬季依旧遥遥望不到尽头,寒风呼啸,一遍遍撞击着木窗。
炕桌上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消息提示的微光在昏暗屋子里一闪。不用看,沈砚心里也清楚,又是家里发来的催促。不会问她是否病痛缠身,只会追问约定好的钱款何时到位。
沈砚偏过头,望向窗台那张褪色的橘子硬糖糖纸。记忆里那一点清甜,遥远得如同一场幻梦。杭州的暖风、补贴、齐全的医疗机构,依旧是隔着万水千山的幻影。
她被困在病痛、寒冬、人情枷锁与血缘索取交织的牢笼里,连起身的力气,此刻都已经快要耗尽。炉膛的火苗缓缓跳动,狭小屋子之外,风雪永不停歇。
第十六章
“砚子,烧稍稍退下去一点了。”
林姐拿过一块浸过凉水的旧布,拧干之后轻轻敷在沈砚的额头上。她半边身子对着蒙着冰雪的窗,外面风雪已经停了,可寒气依旧沉甸甸压在大地之上,窗玻璃映出屋内昏沉的光景。她俯下身探了探沈砚的呼吸,低声问道,“心口还那样闷得难受么。”
“大概……比昨夜轻上些许,只是浑身虚软,抬一抬胳膊都费力。”
沈砚半睁着眼,视线朦朦胧胧,浑身的高热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掏空一般的疲乏。集市那份差事,心里已经明白是再也回不去。缺席的这一日,早有托了人情的人补了她的位置。那些在露天寒风里站出来的日子,手上反反复复崩裂的伤口,好像全都落得一场空。
枕头旁的布荷包安安静静躺在那里,里面的钱,要房租,要糊口,还要应付老家步步紧逼的索要。每一笔都捉襟见肘。手机依旧倒扣在炕桌,震动隔一阵子就闷闷响一声,源源不断的催促不肯停歇。
屋内炉火燃得平和,淡淡的暖意浮在屋子中央,炕角依旧浸着凉意。沈砚想起卫生院,想起那些没钱远行就医,只能在家苦熬的普通人。这一场病,算是侥幸没有往更凶险的方向滑落,可若是再来一次,自己未必有这般运气。
“活没了,也不必把全部担子都压在自己身上。”林姐把换下来的湿布放到木盆里,盆底的雪水冻得冰凉,“这座城冬天本就活路稀少,不是你不肯出力,是很多门,从一开始就不对普通人敞开。”
沈砚缓缓转动眼珠,望向窗台。那张橘子硬糖的糖纸,在灰白天光里泛出一点浅淡橘色。那一口甜,仅仅存于回忆。屏幕里的南方,没有长达半年的寒冬,找工作不必四处攀附关系,生病有完备的医疗机构,还有对外来者的补贴。那是她困顿日子里仅存的念想,如今距离,仿佛又拉远了一大截。
“路费还差许多,差事又丢了。”沈砚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过后的沙哑,“好像无论如何挣扎,都困在这里。”
窗外,阳光薄薄地透出来,照在漫无边际的积雪上,晃得人眼睛发涩。街巷之上,积雪皑皑,行人寥寥。漫长的冬季还剩下数月,还要一日一日消磨过去。
林姐沉默片刻,坐到矮凳上。
“至少人熬过来了。只要身子还在,就不算彻底走到绝路。”
炕桌上的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安静小屋里面格外清晰。血缘的枷锁,现实的严寒,依旧层层围困着她。远方的春风尚远,眼下依旧是望不到头的苦寒。
第十七章
“砚子,今日精神好些,要不要坐起来透透气。”
林姐正把盆里融化的雪水端到桌边,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冷汽。她侧身对着窗户,积雪反射出惨白的日光,透过结着残冰的玻璃,看得见沈砚靠在炕壁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房梁。林姐放下木盆,伸手拢了拢身上的棉衣,问道:“荷包里面余下的钱,你心里都清点过了?”
“大概除去房租口粮,已经所剩无几。”
大病一场耗掉一部分积蓄,集市的活计又彻底失去。手里余下的那点钱,撑不了太久。老家的消息还在源源不断地过来,催逼的语气一日重过一日,威胁说近日便要过来找人。沈砚闭上眼,能想象得到他们找上门来的模样,不会顾及她刚刚大病初愈,只盯着她手里仅存的钱财。
屋内炉火不旺,屋子里到处是挥不散的冷意。她试着抬了抬手,手掌上的伤口结痂还很脆弱,稍一用力便隐隐作痛。经过这一场高烧,身体被抽空,稍做一点动作就气喘乏力。
她想起街上游荡的年轻人,一整个冬天无事可做,空有气力,奈何没有熟人引荐,什么门路都摸不到。这座小城的冬天,不单是气候寒冷,生存本身就处处设下高墙。看病受资源限制,谋生要看人情关系,普通人步步皆是艰难。
“他们若是真找上门,你打算如何应对。”林姐拉过矮凳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沈砚转头望向窗台那张皱巴巴的糖纸,记忆里那颗橘子硬糖的滋味,已经变得模糊。去往杭州的念头还埋在心间,可路费遥遥无期,连眼下的生存都岌岌可危,远方的暖意如同泡影。
“我拿不出他们想要的数目。”沈砚的嗓音依旧虚弱,“就算把全部积蓄交出去,我便没有钱活下去。”
窗外阳光明明亮,遍地白雪晃眼,街上零星几个人裹紧棉袄匆匆赶路。漫长冬日依旧没有尽头,还有好几个月酷寒需要煎熬。一旦手里钱财耗尽,在这个季节,想要重新挣出一份生计,难于登天。
林姐垂眸思索片刻。
“一味退让,只会让他们索取得更加没有底线。可硬碰硬,你孤身一人,在这里又没有靠山,吃亏的多半是你。”
炕桌上倒扣的手机又开始嗡嗡震动,一声接着一声,在安静的小屋之中格外刺耳。血缘这一张网,死死笼罩着她,逃不开,甩不掉。
沈砚缓缓合上眼皮,胸腔浅浅起伏。躲过了重病的凶险,却依旧困在现实的牢笼之中。千里之外南方的春风,听得到念想,摸不到真实。
炉膛之中的火光幽幽摇曳,寒凉顺着墙缝漫进屋内,将整间小屋牢牢裹住。
第十八章
“砚子,门口方才有人路过,脚步声停了片刻。”
林姐握着门闩,没有直接将门拉开。屋外雪地反光刺目,玻璃上残留的冰痕还未化尽,透过窗面淡淡的倒影,看得见沈砚脊背绷直,静静坐在炕沿,听到这话,肩头不由得微微一缩。林姐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低声开口,“会不会,是家里的人寻过来了。”
“大概,说不准。”
沈砚心口骤然一紧,刚刚痊愈的身子还虚浮无力,心跳突突地撞着胸腔。这些天消息里的威胁并非虚言,他们向来做得出来。若是真的找上门,这间狭小的出租屋,便再也没有可以躲避的角落。她手上剩下的那一点钱,远达不到对方索要的数额,争执、诘问,全都已经可以预想。
屋内炉火燃得安静,却驱散不了心底冒出来的寒意。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旧痂薄薄覆在裂口之上,稍稍用力,依旧会传来刺痛。集市的差事早已落空,本地寒冬之下,没有人情托举,新的活计无处寻觅。手里的积蓄一天天变少,每过一日,处境便向下沉一分。
她见过太多本地人的处境。冬季封死户外营生,找事要看人脉门路,小病尚可硬扛,大病只能听天由命。普通人被困在这里,像是埋在厚雪底下,看不见天光。去往杭州的梦还藏在心底,那里没有漫漫寒冬,有补助,有完善的医院,谋生不靠人情脸面,可路费、落脚的开销,如今离她愈发遥远。
林姐慢慢挪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边角,悄悄朝外望了一眼。门外空空荡荡,只有积雪被踩出的凌乱脚印,人已经走远。北风卷起细碎雪沫,打在院墙上簌簌作响。
“只是过路的街坊。”林姐松了一口气,放下窗帘,“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他们迟早能打听出你的住处。”
沈砚长长呼出一团白雾,悬起来的心稍稍落下,却并未觉得轻松。躲得过这一次,躲不过下一次。血缘不是一道可以随手切断的门,不论她逃到小城哪一处角落,消息总能追过来。
炕桌上的手机又一次震颤,屏幕的微光在昏暗中一闪而过。那些文字,不用点开,她都能够想象出来。
“我不能把仅剩的钱交出去。”沈砚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执拗,“全部给了他们,我就要饿死在这个冬天。”
窗台那张橘子硬糖的糖纸,静静摊放在灰白的日光下。那一口短暂的甜,成为苦寒日子里仅存的一点念想,现实却一重一重朝她挤压过来。
窗外一望无际的白雪铺展到远方,寒冬尚余数月。出路模糊,危机四伏,她依旧困在这座风雪围城之中。
炉膛里的煤火忽明忽暗,小屋之内,一片沉沉的寂静。
第十九章
“砚子,荷包里面余下的钱,已经撑不过半个月了。”
林姐把桌上零散的几张纸币收拢叠齐,指尖触到冰凉的纸张。她背靠结着薄冰的窗,屋外日头偏西,白雪把黄昏的天光映得惨白,窗玻璃的倒影映出沈砚垂着的头颅。林姐把钱重新放回布荷包,系紧绳结,问道:“街上零工的告示,这两日,你还打算出去看一看?”
“大概,就算工钱再微薄,也总要试一试。”
大病初愈之后身子依旧虚软,稍稍走动便气短乏力。可积蓄在一点点消减,家里的威胁悬在头顶,出租屋的房租,每日糊口的吃食,样样都要花钱。漫长冬季之下,大多数营生尽数停歇,能寻到的,尽是些耗损身体的苦活。没有熟人举荐,稍微体面一点的差事,连应聘的机会都得不到。
沈砚慢慢站起身,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厚棉袄。手掌上的痂还没有长牢,套上棉手套的时候,拉扯到伤口,一阵细碎的刺痛传过来。她想起县城的卫生院,设备陈旧,药品种类稀少,若是再染上病痛,以她眼下的境况,根本承受不起代价。
“外头寒风刺骨,你身子还没有复原。”林姐眉头蹙起,“万一再冻出毛病,便真的进退无路。”
“坐在这里,也不会凭空生出钱粮。”沈砚扣好棉帽的系带,呼出一团白茫茫的雾气。
手机安安静静搁在炕桌,她刻意不去触碰。那边的消息堆积了许多,指责、规劝、威逼,轮番涌来。他们不会体谅她大病一场,看不见她手上层层叠叠的伤痕,只执着于拿到想要的那一笔钱。
她心里反复回想手机里看见的杭州。没有长达半年冰封的寒冬,城市基建完备,外来务工者有补贴,找工作凭本事,不必四处托关系求人,医院也有齐全的器械大夫。那是黑暗之中悬着的一点光,只是去往那里的路费,依旧遥不可及。
林姐走上前,替她把棉袄领口掖严实。
“这座城的冬天,会吞掉普通人所有力气。多少人拼命挣扎,最后也只能困守原地。”
沈砚没有答话,目光扫过窗台那张褪色的橘子硬糖糖纸。记忆里转瞬即逝的甜,对比眼下步步紧逼的现实,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伸手拉开屋门,凛冽的北风立刻扑涌进来,卷着细碎雪粒打在脸上。街巷铺满厚雪,行人寥寥,暮色正一点点吞噬房屋与道路。
前路一片模糊,身后是甩不脱的血缘枷锁,漫长得望不见尽头的寒冬横亘天地之间。沈砚踏入风雪之中,单薄的身影,很快消融在白茫茫的黄昏里。
第二十章
“砚子,跑了大半个街巷,可撞见什么活计?”
林姐正拿着扫帚清扫屋内落进来的残雪,竹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半边身子对着结冰的窗面,暮色已经沉沉压下来,积雪反射出惨淡的微光,透过玻璃朦胧的倒影,看得见沈砚推门回来,满身裹挟着室外的寒气。林姐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问道:“沿街的铺子,都没有空缺么?”
“大概,但凡有一点位置,早就被熟人占走。”
沈砚摘下冻硬的棉帽,鬓角的碎发沾着融化的雪水,脸颊被北风吹得通红。一下午走遍集市与街边店铺,得到的答复千篇一律。冬季人手缺口本就稀少,但凡放出一点机会,内部人情先一轮筛选完毕,轮不到她这样无依无靠的外乡人。
她将手套褪下来,手上结痂的伤口又裂开几处,淡淡的血丝沾在布料内侧。大病初愈的躯体经不起长久吹风,走完整条街之后,胸口又泛起闷沉沉的疲惫,四肢虚软得想要往下坠。
沈砚慢慢坐到炕沿,脊背微微佝偻。布荷包揣在棉衣内侧,里面的钱财只余下薄薄一点,日子正飞快地朝着山穷水尽走去。老家那边的威胁还悬在头顶,不知哪一日就会寻到门前。
林姐把扫帚立在墙角,倒出一杯温水递过去。
“在这里,力气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没有关系做敲门砖,再肯吃苦,也处处碰壁。”
沈砚捧着搪瓷水杯,杯壁的暖意传不到心底。她路过卫生院的时候又看见那户人家,家中老人咳喘日久,拿不出钱奔赴大城市就医,只能日日在家熬日子。贫穷和寒冬叠加在一起,普通人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
炕桌上的手机屏幕又间歇亮起,一条条消息无声堆积。她已经许久没有点开阅读,可完全置之不理,只会激化对方,把矛盾引到这间出租小屋。
窗台那张橘子硬糖的糖纸,在昏暗中只剩一道浅淡轮廓。杭州的暖风、补助、完备的医疗机构,依旧只是屏幕里面的幻梦。路费、租房、生存,每一道都是跨不过去的高墙。
“再往后,就只剩下零打散做的重体力短工。”沈砚的声音很低,带着奔波过后的沙哑,“搬运积雪,装卸冻货,工钱极低,还全凭运气等候。”
“那种活,要在冰天雪地里耗体力,你这副身子怎么扛得住。”林姐的眉头拧得更紧。
沈砚垂眸看着自己伤痕交错的手掌,沉默无言。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街巷,风雪又隐隐扬起,呜呜的风声顺着窗缝钻进来。漫长冬季还剩数月,没有收入,身后又有追索,属于她的退路,正在一点一点被尽数收走。
炉膛里的火光微弱摇曳,狭小屋子浸在挥散不去的寒凉之中。
第二十三章
“砚子,你这双手,不能再这么糟蹋下去了。”
林姐看着手套渗出来的血迹,声音里压着一层心疼。屋内炉火噼啪燃着,却烘不热沈砚一身浸透的寒气。短工一天干下来,到手的钱少得可怜,手掌旧伤全部崩开,皮肉红肿溃烂,方才搬货的时候,好几次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栽倒在冻库门口。
沈砚垂着手,任由冰冷的痛感一遍遍啃噬骨头。街头打零工看不到盼头,老家的人随时会找上门,小城漫长的寒冬一眼望不到头,在这里耗下去,要么身体彻底垮掉,要么血汗被尽数榨干。
那些无数个夜里反复翻看的画面,杭州的海风、温和的气候、平整的街道,不再只是手机里缥缈的幻影。
“我想走。”
这句话从喉咙吐出来的时候,沈砚自己都微微一怔,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
林姐愣了一下:“路费还差一大截,家里那边……”
“荷包里面所有钱全部凑上,再把身上几件尚可的厚棉衣拿去旧货铺子卖掉。”沈砚抬眼,眼底褪去往日的茫然,生出一点孤注一掷的光亮,“不够的部分,我跟集市上相熟的摊主,预支一小笔。苦求也好,许诺日后归还也好,我要离开这里。”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大雪簌簌拍打屋顶。这座困住她的北方小城,半年冰封,谋生仰仗人情,看病处处掣肘,血缘的枷锁死死缠绕。再停留,只有无休止的消耗。
“可一旦动身,便是断了退路。”林姐低声道,“那边没有人接应,前路全然未知,家里的消息,依旧可以电话追过去。”
“就算依旧躲不开消息,至少我不必再困在漫天风雪里面。不必为一份活计,任人随意顶替,不必一场风寒就要赌上性命。”
沈砚转身走到窗台,拿起那张被反复摩挲,已经微微起皱的橘子硬糖糖纸。记忆里那一口清甜,仿佛在此刻重新漫上舌尖。
当夜,小屋灯火亮到很晚。
沈砚把全部积蓄清点出来,纸币硬币摊在炕桌上。几件陪伴她熬过无数寒冬的棉袄叠好,准备第二日送去旧货摊。手机里堆积如山的催款消息,她没有回复,只编辑了一条简短文字,告知对方自己将要远行。
没有盛大的告别,没有周全的筹划,只有被逼到绝境之后,拼尽全力的出逃。
第二日清晨,天还蒙蒙泛着灰。
积雪铺满整条街巷,寒气刺骨。沈砚背着一个薄薄的布包袱,手上缠着简陋纱布,站在去往火车站的路口。
林姐站在院门口,呼出白茫茫的雾气。
“外头未必万事顺遂,但,祝你遇见没有漫长冬天的地方。”
沈砚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一步步踏过厚厚的积雪。身后是冰封的临江小城,是数不尽的碰壁、伤痛、纠缠。前方,是驶向南方的火车。
铁轨延伸向远方,穿过茫茫雪原,越过江河山岭。
窗外景色一点点变化,白茫茫的冰雪渐渐消退,枯褐的草木慢慢多起来。凛冽的寒风从车窗缝隙淡去,空气一日比一日温润。
数日之后。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
潮湿温热的海风扑面而来,没有刺骨的北风,没有漫天飞雪。抬眼望去,街道两旁绿树常青,远处可以看见波光闪闪的海面。
这里,四季如春。
沈砚踏出车门,双脚踩在南方温热的地面上。
风拂过脸颊,不再是割人的冷,带着海水淡淡的咸意。长达半年的凛冬,终于被远远甩在了千山万水之外。
第二十四章
空气裹着海的湿气,轻轻扑在脸上。
沈砚背着简陋的布包袱,站在熙攘的出站口。北方那种钻骨的严寒彻底消失,身上厚重的棉袄已经脱下来抱在臂弯,只穿一件薄外套就刚刚好。四周行人穿着各色单薄衣衫,街边的树木依旧满是浓绿,看不到半分冰雪的痕迹。
抬起头,远处海面铺展在视野尽头,淡蓝的海水连着天际,海风卷来淡淡的咸腥气息。
手上缠着的纱布还没有拆,之前搬运冻货崩开的伤口,在温润的空气里,终于不再被冷风反复撕扯刺痛。一路火车颠簸,夜里睡硬座,身上疲惫沉沉,可心口那一块压了许久的巨石,悄悄松了大半。
这里就是她无数个寒夜,在手机屏幕上反复观望的南方滨海城市。没有长达半年的冬天,街道宽阔整齐,街头随处可见招工公告,不必事事托人情找关系,医院的楼宇崭新明亮。
只是出逃不等于万事安稳。
布包袱里面钱财已经所剩无几。变卖棉衣、向摊主预支的那一笔,除去火车票,余下的,只够支撑很短一段时间。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她知道老家那边看到那条远行的消息,定然会暴怒,消息、电话,迟早会追过来。血缘的绳索可以跨过大山大河,不会因为她离开北方就彻底断掉。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边的花店摆着盛放的鲜花,北方这个时节早已万物冰封,这里却依旧花团锦簇。路过街边公告栏,一张一张扫过张贴的招工启事,商铺店员、图书馆助理、学生会馆临时工,许许多多的空位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不需要熟人打点,凭着自己就可以上前问询。
沈砚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味的空气。
从前在临江小城,冬天一来,大半活路直接封死。多少年轻人游荡街头空有力气却无处施展,一场小病就要赌上命运。而此刻站在这里,扑面而来的,是实实在在可供人落脚的机会。
她寻到一处价格低廉的短租民房,临海老小区,屋子不大,推开窗就能闻见海风。简单打扫过后,把包袱往桌边放下。窗台没有冰雪,阳光暖洋洋淌进房间。
沈砚坐在床边,慢慢拆开手上的纱布。
那些反复裂开、结痂、再崩开的伤口,终于得以安安静静休养。
手机在包袱里面震动了一下。
来了。
她没有立刻去点开。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的大海,潮起潮落,海浪一遍遍拍打堤岸。她逃离了风雪围城,却还没有逃离过往的羁绊。苦难不会随着跨越山河就此全部消散,但至少,她再也不必站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面,拿血肉去换微薄生存。
夜里,窗外传来海浪轻轻轰鸣。没有呼啸北风,没有雪粒敲打窗棂。
这是她来到南方的第一个夜晚。
记忆里那张橘子硬糖糖纸,被她小心翼翼取出来,摊放在窗台。
那一点属于绝境之中的甜,终于落在了温暖湿润的海风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