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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四铃 四只铜铃摆 ...

  •   四只铜铃摆在柜台上,一模一样的样式,铃身光素,底部刻着“内”字。张令微从腰间解下自己那三只,跟第四只并排放着。四只铃,四个人,四条线。

      沈砚把孙福留下的那卷纸重新看了一遍。纸卷上记的是城南那批货的明细,十几只铁箱,从城南码头运出,走玉带河到城北,在古驿后面的河汊卸货。可纸卷最后一行有一句话,孙福写的:“货至古驿后,另有一箱未曾卸下。倪志远命船夫原路带回,不知何往。”

      另有一箱。从城南运来的货,在古驿卸了大部分,可有一箱被倪志远命人原路带回。那一箱去了哪里?沈砚把纸卷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画着一幅简略的水路图。玉带河从城南到城北,中间有几处河汊和码头。图上的标注有一处被朱笔圈了,旁边写了两个字:“柳叶。”

      柳叶。柳叶巷。城南码头东边那条窄水巷,吴大当年沉船的地方。那一箱货,被倪志远命人运回了柳叶巷。

      沈砚把纸卷收好,放进铁匣里。他站起来,在柜台后面走了两步。三年前那批货从城南运到古驿,在古驿中转,大部分卸了,可有一箱被倪志远单独留下,命人运回柳叶巷。那一箱里装的是什么?为什么倪志远不把它跟其他货一起卸在古驿?

      他想起吴大。吴大住在柳叶巷,在城南码头跑船,张阿福把阿昭交给了他。吴大沉了船,躲进水巷,后来死在了水巷里。如果那一箱货运回了柳叶巷,吴大也许知道它在哪里。

      “先生,”张令微走过来,“你要去柳叶巷?”

      沈砚点头。张令微说:“我跟你去。”

      两人出了城,往城南走。八月的日头还毒,可午后起了风,河面上凉快些。到了城南码头,两人拐进柳叶巷。巷子还是老样子,窄窄的,两边房子挤得密密匝匝,把河道夹成一条缝。巷子深处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枝丫垂在水面上,底下黑黢黢的。

      沈砚走到柳树下,蹲下来看。水巷里的水不深,清澈见底,河底铺着鹅卵石。他仔细看了看柳树根附近的水底,有一处鹅卵石的颜色跟旁边不太一样,更深些,像是后来铺上去的。他脱了鞋,卷起裤脚,踩进水里。水不凉,可河底的石头滑,他扶着柳树干,慢慢走到那处颜色深的地方。蹲下去摸了摸,石头底下是空的。他搬开几块石头,露出底下一只铁箱。

      铁箱不大,比城南码头那只小一圈。沈砚把铁箱从水里搬出来,放在岸上。箱身上锈迹斑斑,可锁扣还在。他撬开锁扣,掀开箱盖。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叠信和一本册子。

      信是倪志远写给刘德全的,日期是三年前。信里交代了城南那条线的全部安排——谁接货、谁运货、谁善后。郑二发现的那批货,是倪志远从古驿截下来单独处理的。那一箱里装的不是账册也不是书信,是刘德全在内廷二十年来收受的贿赂明细。每一笔银子的来路、去处、经手人,都在上面。

      沈砚把册子翻开。册子里记的是刘德全和内廷十几个太监的银钱往来,数目、日期、名目,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有一行字,刘德全的笔迹:“此册交倪志远收存。若事有不谐,以此册换命。”

      刘德全留了一手。他把最要紧的证据交给倪志远,让倪志远藏在城南。如果事情败露,他就用这本册子跟人谈条件。可倪志远死了,孙禄死了,刘德全也死了。这本册子一直留在柳叶巷的水底,没人来找。

      沈砚把册子和信收好,重新把铁箱埋回水底,石头复位。他上了岸,穿上鞋,跟张令微走出柳叶巷。两人站在巷口,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腥气。

      “先生,”张令微说,“这本册子,比之前找到的那些都要紧。刘德全在内廷二十年,收受的贿赂牵涉到多少人?”

      沈砚说:“牵涉到的人不少。可刘德全已经死了,孙福也死了。这本册子交上去,也许还能翻出几个漏网的。”

      他顿了顿,又说:“可这本册子也证明了一件事——城南那条线,从头到尾都是刘德全在管。倪志远只是替他跑腿的。郑二的死,是倪志远下的手,用的是附子粉。孙福跑了,是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两人走回城东,回到甜水巷。沈砚把册子和信放进木匣里,跟那些旧卷宗、竹叶匣子、四只铜铃放在一起。然后他走到柜台后面,把那盏古灯端过来放在桌上。灯油灌满了,灯芯换了新的,火苗稳稳的。窗外,八月的晚风吹过巷口那棵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甜水巷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有更鼓声传来,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

      城南那条线,到头了。四只铃齐了,册子找到了。案子结了,可日子还长。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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