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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光影之间 她轻轻叹了 ...

  •   0.
      满屋子的血腥味,我想拿桌上的抽纸擦干净手上的血,却注意到放在旁边的一颗柿子,下面压着一个信封。
      我先到厨房洗干净手,抽纸擦干,才拿起那颗摆在信封正中心的柿子。
      信封里有一小沓钱和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写着字:看完烧掉。
      我一字一字将信看完,点燃烧掉。
      我从抽屉最深处找到包烟,用烧纸的打火机点燃放进嘴里。
      烟潮了,味道不好,喇得嗓子又涩又痛,以前怎么没觉得抽烟这么折磨人。
      坐在地上抽完了一整包烟,我才咬了口一直拿在手里的柿子。
      是脆柿,洗过但没削皮,第一口是涩的,水分却慈润了疼痛发干的嗓子。我坐在烟雾缭绕里吃完了,才拿起扔在旁边的手机拨了个电话。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是哑的,但平静无比:“我要报警。”
      我偏头看向浴室里触目惊心的红色:“这里发生了命案......”
      0.1
      “姓名。”
      “林也荞。”
      “你跟死者宋晗是什么关系?”
      “邻居。”
      “还有呢?”
      沉默片刻:“高中同学。”
      “我们已经掌握了所有情况,现在询问只是为了给你一个机会,不要有所隐瞒。”
      头顶的白炽灯光打下来,将林也荞疲惫的脸照得惨白,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却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的声音跟报警时一样平静,却轻了很多:“不,我没想隐瞒,我只是在想从哪里开始说起,毕竟......”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开始涣散,时间在记忆里回溯。
      “那太久远了。”
      其实也不算太久,只不过才过了七年,但对她来说十七岁简直像上辈子的事了。
      10.
      高二那年我是小三孩子的事情被曝出来了,所有人都对我像对过街老鼠一样,恶意孤立,辱骂,时不时踢上几脚。
      谁让我是小三的孩子呢,小三是不要脸的贱货,是恶心的,小三的孩子也该是这样的,是贱人。
      我的亲生母亲是小三,给有钱人当情妇,生下我也只是为了每个月的那笔抚养费。
      她被那个男人藏了十多年才被原配找出来,暴露的那一刻她立刻拿着从男人那里骗来的最后一笔钱扔下我这个拖油瓶跑路了。
      她一走了之,我便继承了她的罪孽,成了见不得光的贱货。
      正常家庭的孩子都看不起我这种人,她们团结起来鄙视我,试图让我下地狱。
      我的课桌里堆满了垃圾和诅咒信,我被推进厕所用污水淋遍全身,被抓着头发踩在脚底,被造黄谣......
      我从来不反抗,只会捂住耳朵,缩着身体。
      谁让我的母亲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呢,这都是我该受的。
      当这些基础的欺凌手段用遍后她们开始把惩治贱人的方法升级,将我扔到厕所里扒光衣服,让我做各自羞耻的动作。
      这一次,我反抗了。
      后果却是伤痕累累像狗一样地趴在角落里,一个人怎么挡得住几个人的拳脚。
      我听到她们说要拍照发到网上,让所有人看看当小三孩子的下场,
      我听到了拍照的声音,唯一能做的只是拼命把脸藏起来,静静等待结束
      却在通往地狱的道路上等到了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和我这辈子听过最温柔的声音。
      “别怕,她们都走了。”
      我小心翼翼抬头,看到她穿着夏装校服,将我散落在地上各处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拍干净,蹲下身递给我。
      我看到她蹙着眉,眼里是愤怒。
      我一时分辨不出她在气什么。
      但我意识到自己披着的衣服是她的校服外套,想要拿下来,她阻止我。
      “我是小三生的。”你为什么要给我外套,你该跟她们一样嫌弃我才对。
      “我知道。”她将我的衣服塞给我,站起来转过身,“但这不是你能选择的不是吗?
      我看见她的背影是黑的,才发现她把厕所门关上了,整个空间只靠一扇窗户里照进来的自然光照明,我正好待在唯一的光源里,她却主动站在暗处。
      0.2
      “后来呢?你就把她当成了光?神?或者信仰?”
      林也荞轻笑,那笑里有嘲讽,有落寞,有遗憾:“不,她不是神,她只是一个善良的普通人。”
      9.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学校里也很有名。她成绩好,却性格孤傲,清高,眼里只有学习,学校里的每个人都问过她一句:“学霸是打算考清华还是北大啊?”
      那个学校,考上大学的人都寥寥无几,如果有人说想考清华北大那不是在做梦就是傻子,所以问话的人都带着满满的恶意。
      但她从来不理不在意,好像除了学习,所有的事情、所有的话都跟她无关。
      她不在意任何人,也自然不在意我,给我衣服那次只是巧合,刚好遇上了,就不能不管,那违背她的道德底线。
      她很善良,但也有自己的原则,后来再遇到她都装作不认识我,我想那就是她的原则。
      遇到了就不能装聋作哑,但不会主动给自己找麻烦。
      有次我看到她在校门口跟一个女人拉拉扯扯,离得近我无意听到,那个女人是她母亲,要让她辍学回去嫁人,照顾家里。
      她坚定地拒绝了,并从此跟家里断绝关系,自己打工赚学费和生活费。
      那时候是放学时间,经过校门口的很多人都听到了,他们议论纷纷,说她真冷漠,说她狠心,骂她是白眼狼。
      那天起全校的人都知道她要考清华北大的事情。
      0.3
      “资料显示,她最后并没有考上清华北大,只考上一所普通的师范大学。”
      林也荞笑了,笑得很嘲讽,甚至连说话的时候都是带着笑的:“那当然,她从小就没受过好的教育,又在那种小地方读高中,也不是天才,就算天天不吃不喝不睡去学习,或怕也考不上。她自己并没有说过那种话,那些人这么说也只不过是为了表现出对自不量力的嘲讽,也是对努力的一种畏惧。当所有人都在心安理得的摆烂,忽然出现那么一个人,她努力,充满希望,他们就会害怕,害怕她真的会成功,那样就会突出自己的废物,所以他们想通过语言来击垮她,把她一起拉下深渊以此证明自己才是对的。他们在说:来啊,和我们一起堕落啊。”
      “她后来真的再也没跟家人联系过,她跟父母之间发生过什么?”
      “她小时候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地打工,唯一照顾她的奶奶去世后他们才把她接到身边。但那时候她已经读初中了,父母又重男轻女,在外地打工的时候生了一个儿子,对她没什么感情。”
      “但感情总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就算重男轻女,也总是自己的孩子。”
      听到这话,林也荞抬起眼皮静静看着对面的男警察。
      男警察:“你有什么想说的?”
      “警官,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就算有我父母也不会重男轻女。”
      “那你真是幸运。可惜她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你或许不理解,其实我也不理解,但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父母,他们可以因为性别就无条件爱一个孩子,也可以没道理的讨厌一个孩子。我想她应该是试过跟父母培养感情,但没有成功。”
      “所以她心灰意冷,跟父母断绝关系?”
      林也荞轻摇头:“不,她跟父母断绝关系的时候应该是轻松的,因为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去过自己想过的人生。”
      “那后来她过得好吗?”
      林也荞回想了一下:“她觉得很好。”
      “那时候她已经高三了,学费生活费全靠自己打工赚,她有时间吗?你帮过她吗?既然她并不打算认你,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林也荞垂下眼皮,摇头。
      8.
      她白天上课晚上打工,省得一张纸都要掰开用,累得在公交站睡着是常有的事。但她似乎并没有觉得自己很惨,因为她的目标很明确。
      我却跟她完全相反。
      那时候我已经学会了反抗,学会了发疯,学会了用不要命的方式把所有欺负我的人打服,赶走。
      那些人开始渐渐害怕我,不再惹我,看到我都绕道走。
      我开始想不明白自己待在这里的意义,我不像她一样喜欢读书想考大学,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除了她之外也没有在意的人,但她并不需要我。
      所以我离开了,走之前我将所有的钱都留给了她,那些钱很少,对她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至少能让她吃顿饱饭,省下打工时间睡个好觉。
      这是我能为她做的唯一一件事情。
      悄悄告别之后我彻底离开,成为另一个城市里的游魂,我看着行人匆匆却始终找不到自己的路,只遇到了抢劫的。
      一言不发先动手的是我。
      落雨般的拳脚落在身上,晕过去前我想这大概就是我的结局。
      但我没死,醒来之后看见一个穿着旗袍拿着烟斗的美艳女人居高临下看着我,问我要不要加入她们,能赚很多钱。
      钱是个好东西,当小三是为了钱,逼女儿嫁人是为了钱,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吃馒头咸菜也是因为钱。
      于是我说:“我加入。”
      甚至没问一句她们是做什么的。
      7.
      我以为在我离开那个城市之后我们之间就不会再有交集,却没想到在七年后我又看见了她。
      那天我干完活回家,饿得来不及烧水直接啃干面饼,却正好有人敲门。
      她提着一小袋东西站在门口,笑得那样明亮:“你好,我是你对面新搬来的邻居,这是我自己做的牛轧糖,给你尝尝,以后多关照。”
      我愣住,她是不认识我了吗?
      也是,七年了,正常人都不一定还记得,我这种人又怎么会被记住。
      我慌乱将啃到一半的面饼塞进口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去接:“谢谢。”
      “不客气。”她笑着说,送完却不离开,似乎犹豫了一会,“你还没吃饭啊?”
      她看到了我刚才的窘迫。
      “是,刚下班,没来得及。”
      “正好我今天做了红烧肉,做多了吃不完,不嫌弃的话我给你端点吧。”
      “不嫌弃。”我赶紧说。怎么会嫌弃,那时候的你也没嫌弃那么脏的我。
      “那你等我会儿。”她跑回去,把后背完全留给我,连门都没关。
      警惕性这么低,我蹙眉。
      过了会儿她端着碗出来,下面盛了饭,上面盖着满满的红烧肉和一些青菜。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碗,语无伦次:“那个......我...谢谢,我那个,碗洗好再给你。”
      “没关系。”她笑得眼睛弯弯。
      我不知道还该说什么。
      “你吃吧,我先回去了。”她贴心地化解我的难堪。
      “好。”我想等她回去再关门。
      “对了。”她忽然又转过身,“你衣服好像破了,需要我帮忙吗?”
      我低头,外套破了一个大口子,脏兮兮的沾满灰尘,是干活的时候弄的。
      “没,不用,我自己来。”
      “好。”那碗饭我吃得干干净净。
      我从来不做饭,特意去买了洗洁精将碗洗干净,却没有勇气去还,攒了三天才鼓起勇气去敲门,她却不在。
      天已经黑了,我坐在楼下门口的台阶上等了很久她才回来。
      “你是在等我吗?”她蹲下身跟坐在台阶上的我平视。
      “嗯,我来还碗。”我将怀里抱着的碗递过去。
      “好。”她笑了,“久等啦,我今天替我师父看她们班的晚自习,所以下班晚。”
      “你是老师吗?”
      “嗯,还在实习。”
      我没有正常的工作也没有正常的社交,不知道这时候还该说什么。
      “你放门口就好了,或者明天再给我也行,不用特意等的。”她说。
      “我......也没什么事。”就是想等。
      “谢谢你等我,这还是第一次回家有人等我。”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苹果,“我今天就买了一个苹果,我们一人一半吧。”
      她掰不开,我接过来掰开还给她,她分一半给我,说:“你好厉害。”
      我们非常傻的站在楼道里一人一半吃完了苹果,才各自回家。
      分开前,她说:“你还是把你的外套给我吧,我帮你补补。”
      她开着门在里面补衣服,我站在外面等。
      补好了,她将衣服还给我,针脚细密。
      “你好厉害。”我说。
      “特意学的,破了的衣服自己补补还能穿,能省好多钱呢。”
      这我知道,当时她为了省钱何止是穿缝补过的衣服。
      不过怎么还挺骄傲呢。
      她对生活很认真,饭会自己做,房间会布置成喜欢的样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她说喜欢有人等自己回家,我想成为那个人,但始终找不到合理的理由,但她帮我找到了。
      她做饭的时候每次都会给我留一份,有时候还有一份水果。
      一个橘子或者半个苹果,她说吃水果对身体好。她很省,但还是会花钱买水果。
      每天等她回家就是我对她的感谢,我们心照不宣的接受了这个交换。
      0.4
      “你说她给你送饭是为了让你等她回家?”
      “刚开始的时候我是这么以为的,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是她以为我穷得没钱买衣服,没钱吃饭,甚至连烧热水泡面都舍不得,才找了个我能接受的借口给我送饭。”林也荞哑然失笑,“她真的很善良,连帮助别人都考虑到对方的感受。”
      “可是你说七年前她除了给你披外套之外没有再帮助过你,甚至装作不认识你,为什么七年后就变了呢?她真的不记得你了吗?”
      她沉默。
      6.
      她下班的时候会给我发信息,我会算好她到的时间,提前十分钟下楼等她。
      实际上,我可能会提前一两个小时就在楼下等,但不会让她知道。
      有次白天追债的对象很棘手,回来之后很烦躁,就到楼下拐角处抽了包烟,看着时间准备回去换件衣服刷个牙去味再下来等她,却在转身时跟她对视上。
      我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又看了多少。
      “你......下班了?”
      “嗯。”她没什么表情,我忽然有点慌,她是不是不喜欢我抽烟?
      我往后退了一步,怕烟味冲到她。
      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林也荞。”
      她很少叫我的大名,也从来没这么严肃地跟我说话,我回应的时候觉得自己声音发飘:“嗯。”
      她叫完却沉默了很久才说:“抽烟......不好......”
      “我知道了,我以后不抽了。”
      “我不是要管你......”她似乎也在害怕。
      “我知道。”我知道。
      后来我遇到再烦的事也没抽过烟,剩下唯一的一包被随手扔进了不知道哪个抽屉里。
      0.5
      陈警官想到了现场满地的烟头。
      林也荞忽然抛开话题,没头没尾的开始说:“其实我并不缺钱,我做的那个事赚得还挺多的,比她赚得多多了,但我对这些生活啊,吃的住的没兴趣,选择住在这里只是巧合。但她不是,她刚工作,只住得起这里。”
      5.
      我们住的是老小区,管理不行,路灯被人打坏了好久也没修。
      这样的小区里出个暴露狂似乎也没那么意外,但我担心她,她有晚自习的时候我会跑很远到外面去接她。
      她问我:“你不害怕吗?”
      “不怕。”我没告诉她我遇到的那些人比暴露狂恶心一百倍。
      我每天都会接她,每天跟她一起走过没有路灯的道路,她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很有安全感。”
      有一天我被事情绊住脚,处理完后急忙赶去接她却还是没来得及,她已经进了小区。
      我气喘吁吁跑到她身边,陪她一起走那段没有路灯的路。
      “你有事的话就不用来接我的,我不怕。”
      她不知道,除了她,其他的事情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走到有灯的地方我才发现自己衣角染了一大片红色的血,我大惊失色藏起来,怕她发现,但其实她早就看到了。
      “你没事吧?”
      “嗯?”
      “你的脸?”
      我转头看向旁边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额头破了,脸颊上一道血痕。
      一定是太着急了才没发现。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是做什么的,你不想问我吗?”
      “如果你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问。”
      “那你怕我吗?”
      “不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是,林也荞,不要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她又叫了我的大名。
      0.6
      “你不敢让她知道你在做的事情是什么?”
      “讨债,或者收租。以合法和不合法的手段。”
      “十月二十日那天晚上你不在家,是去讨债还是收租了?”
      “都不是,我去找唐老板说我不干了。”
      “唐老板?”
      “就是我们的老大,当初那个问我要不要加入她们的女人。”
      4.
      我以前不知道为什么要好好活,再次遇到她之后我忽然就想了。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其实就活得很艰难,但她从来没放弃过,她是我见过的最最最最坚强,最满怀希望的人。
      父母不爱,她却觉得这样可以无所顾忌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明明上学还要赚钱那么辛苦,她却觉得自己两头兼顾很厉害,连穿带补丁的衣服都觉得有成就感。上的明明是个破学校,却还是骄傲自己上了大学。工作被领导刁难,却很开心自己找到了工作。
      她经常跟我说:“为什么不乐观,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比以前更糟糕了不是吗。”
      她热爱生活,喜欢把房间布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总是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爱收集一些莫名其妙的树叶。
      但这样的生活似乎真的很让人向往,我开始想和她一样,找份普通的工作,总担心发的工资够不够交房租水电费,也为一日三餐吃什么而烦恼,为好不容易的假期而规划。
      如果我想做这样的人,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跟那些灰色地带的人物划清界限,所以我去找唐老板“辞职”。
      但有些时候你入了局就不是想走就走想留就留的,唐老板对我很满意,听到之后大发雷霆,但又知道我的为人,到底还是愿意放我离开,前提是要帮她完成一个非常棘手的大单。
      那个单子很危险,稍有不慎就是进局子,那都是好的结果,倒霉点或许就直接回不来了。
      唐老板:“你考虑好后果,虽然你年纪小,但我一直很器重你。”
      我接了。
      或许是因为运气,或许是因为实力,我完成了任务,半死不活的回来了。
      0.7
      “你为了能和她一样有未来失去半条命,回来时却看到了她的尸体,所以你愤怒不已,要给她报仇?”
      不知道哪个字让林也荞咬紧牙关,指甲狠狠掐进肉里,胸口剧痛,脑袋嗡嗡作响,感觉喘不上气,却纠正道:“我不是为了想要和她一样的未来,我是为了想和她有未来,她是前提,是不可替代,是一切!”
      “所以你亲手葬送了自己的未来?”
      林也荞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没有她的未来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仅仅只是因为七年前那件披在你身上的外套吗?”
      她绝望地摇头:“你们都不懂。”
      3.
      我身上沾到了很多血,我怕她害怕,回家换了衣服洗了澡才去敲门,我想跟她坦白一切,告诉她我就是你七年前帮助过的那个女孩,我做过不好的事情但是我以后都不会再做了,我已经跟他们、跟过去划清界限了。
      我们以后一起好好生活好不好?
      我会每天接你下班,你给我做吃的,我们一起努力换更好的房子吃更多好吃的,去看更大的世界。
      幻想的未来甚至让我激动地发抖,颤抖的手指落在门上控制不住力道,发出很大的“咚咚”声。
      “宋晗,我们一起走向未来好不好?”
      却始终无人应答。
      我终于意识到不对。
      今天周五,学校放假没有晚自习,她应该在家才对。
      我迅速冲回家里像疯子一样找出落在脏衣服口袋里的手机,找到电话拨过去。
      也许只是在浴室里没听到敲门声,也许是在厨房炒菜,也许出去买东西了......
      有很多合理的解释,但莫名的,我感觉非常害怕,甚至有种如果这通电话不被接起我就会立马死去的错觉。
      “嘟——”
      电话没有被接起,但我也没有死去,我只听到了响彻鼓膜的心跳声。
      脑子炸了,眼睛花了,脚步乱了,一种强烈的直觉袭击着我,让我跌跌撞撞走到门口。
      我手里好像拿了东西,又好像没拿,门好像是被踹开的,又好像是被我撬开的,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门打开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死去。
      七年来我见过很多更加血腥的、恶心的场面,但那满眼的红色还是令我心跳骤停。
      这其实是我第一次跨过这道门槛,门因惯性而在身后撞上,响声隔绝了一切,静得像坠入无尽的深渊。
      她躺在血泊里,睁着双眼,脸色惨白,嘴角不再带笑。
      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让我胃液翻滚,我呕出了胃液,呕出了破碎的内脏,呕出了灵魂。
      我不记得自己抱着她僵硬的尸体在血泊里坐了多久,只记得醒来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凶手,杀了他。
      我强迫自己隔绝所有情感,像个机器一样去分析,去调查,去判断。
      为她报仇之前不再流一滴眼泪。
      我检查了她身上的伤,记下所有伤口的位置、大小、形状。
      从头到脚身上到处是淤青和细密的伤痕,致死原因是被割喉。
      这些伤口在向我说着真相:她是被虐待致死的。
      我把她的尸体放进冰柜,把屋子里移位的家具放回原位,把打碎的杯子扫掉,把地上的血擦干净。
      她喜欢干净整洁的房间,我不能让她觉得难受。
      我在沙发底下找到了她的手机,屏幕碎了但还可以用。
      我首先怀疑的就是小区里传的那个暴露狂,于是我花了两天时间蹲点观察,又排出嫌疑,只是个胆小的藏在阴沟里的变态老鼠。
      我坐在地上靠着身后的冰柜,在安静的房间里听着冰柜运作的嗡嗡声,摩挲着手上破碎的手机屏幕感受着手指传来细微的刺痛整理头绪。
      凶手为什么不处理现场,故意的还是因为无法处理?
      如果是故意的,有什么目的,挑衅还是恐吓?对象是谁?
      如果不是故意的又是为什么,来不及?事后太害怕?
      什么样的凶手会选择对受害者虐待致死?
      本身就对死者怀有强烈恨意的,或者单纯的以杀人为乐的变态狂。
      她一直与人为善,几乎从不与人发生口角,似乎没有结怨的机会,但不排除单方面的……
      我忽然停住,想起来有次她原本该是看晚自习却早早回来,看上去似乎心情不太好。
      猛地坐起来,我盯着手里的手机,点开,提示要输入密码,我猜测她的密码,只试了两遍就打开了。
      她跟父母断绝关系的那天,对她来说是真正活成自己的日子。
      我看了她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她和她那个学校里的师父似乎发生过不愉快。
      我将她们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前面都没有异常,只是最新的一次似乎因为学生闹了点不愉快,而具体是因为什么聊天记录看得并不是很懂。
      似乎并没有达到杀人的程度,但我不想放过任何的机会,决定去她的学校看看。
      我早早来到学校门口蹲守,视线扫过每一个进学校人,绝不放过在朋友圈里看到的那张脸。
      “老子养你这么多年你敢不听老子的话,老子打死你!”突然出现的男人声音像喉咙里有一块痰,恶心粘稠。
      手里还拿着一根铁衣架,在追一个穿校服的女生。
      女生边跑边哭边道歉。
      家暴的父亲和软弱的女儿。
      我冷淡地收回视线,想离远点,但没来得及,男人从我身边跑过,恶心的酒臭扑了我一身。
      我皱眉正想发作,却被男人的喊话止住。
      “王雅,你有本事别回来,你要上敢回来老子一定打死你!”
      王雅。
      聊天记录里出现过的名字,她和师父似乎就是因为这个女生才闹得不愉快。
      男人被保安拦在外面,骂骂咧咧走了,我装作学生家属上去跟保安搭讪,假装八卦。
      得知那个女生叫王雅,她父亲家暴,经常早上就从家打到校门口。
      “一周上五天学,三四天都在挨打,女娃娃可怜啊。”
      “学校不管吗?”
      “刚开始是管的,还报过警,但那个女娃自己说她爹没有打她,警察也没法管。她那个爹这种人光说他有啥子用,每次报警之后只会打得更凶,学校也就不管喽。”
      “您知道那个女生在什么班级吗?”
      “高二五班。”
      是她师父带的班级。
      “您知道宋晗老师吗,似乎也是高二的老师。”我趁机打听。
      保安一拍手:“你一问我想起来了,有个姓宋的老师帮过几次这个娃儿,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老师?”
      我神色一凝:“她怎么帮的?”
      “忘了说了,王雅还有个双胞胎弟弟叫王文武,跟他爹一个德行,老是在学校里头欺负姐姐,宋老师严厉地警告过他几次。”保安看着眼前的女孩,觉得跟那个宋老师差不多大,“你是不是认识宋老师啊,她最近几天怎么没来上班,是不是被骚扰地受不了请假喽?”
      “她被谁骚扰?”我迅速抓住重点。
      “还不就是那个王文武嘛,这个年纪的男娃自尊心强地很,自从被宋老师警告过之后就恨上她了,天天骚扰她。对喽,王文武好像也有几天没来上学了。”
      “什么时候开始没来?”我急声问。
      “三四天前吧。”
      我等到放学时间,跟踪王雅将她堵到无人的巷子里。
      王雅连堵自己的是什么人都没看清就被吓得发抖,双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
      “认识宋晗吗?”
      我只问了一句,她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崩溃大哭,语无伦次:“对不起...宋老师...我不是......是他逼我的......是他们逼我的......他会打死我的......”
      她哭得崩溃绝望,我却等不到让她哭完,一把抓起她的衣领迫使她看着我,恶狠狠地说:“眼泪憋回去,说清楚。”
      0.8
      “她做了什么?”
      “她没说吗?”
      “医生说她惊吓过度,拒绝任何人靠近,目前我们还没掌握具体的情况。”
      她嗤笑一声,眼里只有厌恶。
      2.
      王雅说话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有时候一句话重复几遍,但也因此很多细节我看到了恨多遍。
      每一遍都像在接受凌迟。
      我将她杂乱无章的话组成了逻辑通顺的真相。
      王雅的父亲家暴、重男轻女、极度的大男子主义、轻视女儿又害怕女人看不起自己,在逼死自己的妻子后将魔爪伸向家里的另一位女性,也就是王雅。
      王雅性格懦弱从不敢反抗,甚至连亲弟弟对自己的欺辱都选择忍受,宋昕在亲眼见到王文武向她索要零花钱未果而拳脚相向后制止并语言警告。
      且这样的事情在他们之间发生过多次,王文武就心生恨意,实施了他的报复行为。
      0.9
      “王雅究竟做了什么?”
      林也荞冰冷地直视对方:“她是帮凶。”
      1.
      那晚我去解决唐老板给的最后一单任务,她一个人在家里做饭等我回去。
      期间她听到有人在敲门,喊着火了,她丢下菜刀跑到门边从猫眼里看,没看到烟雾,却看到一张惊慌失措挂满泪痕的脸。
      她认出那是王雅,甚至没想过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打开门,女孩扑进她怀里,跟她求救,说她父亲喝醉了要杀了她。
      她毫不犹豫把女孩放进家里,把她揽到身后,警惕地注视着门外拿出手机打算报警。
      她以为她放进来的是一只受伤的小猫,却没想到其实是一只白眼狼。
      原本该是阻挡的大门从里面打开,被拯救的人变成了凶手。
      出现的不是醉醺醺的中年男人,而是一个拿着刀眼神阴恻恻的少年。
      她虽是成年人,但十七八岁少年人的力气却不小,又是正愤怒的时候,加上王雅成了帮手,便被打得遍体鳞伤。
      当她躺在地上看着王文武拿着刀出门的时候还在劝他,劝他不要冲动,一切都可以从头来过。
      当总有那么些人,没有良心,辨不清黑白,分不清好坏,拿着自以为天大的面子当人生信条,于是成了愚蠢又可悲的刽子手,不仅要自取灭亡还要斩碎别人的世界。
      我将几年来存的所有钱取出来,回去找唐老板。
      唐老板高坐在上,淡定从容地挑着烟斗,我一言不发将钱摆在地上。
      唐老板轻点烟斗的手顿住,问:“你遇到什么事了?”
      我只摇摇头,平静地说:“我想借几个人。”
      唐老板表面上最多只做灰色地带的生意,但我知道她偶尔也会踏进黑暗,所以抛弃一切求她帮一个忙。
      我那点钱不够买凶杀人,但绑架一个人足够了。
      我让唐老板的人帮我把王文武绑回来,扔进浴室里。
      王雅看见弟弟,缩在角落里发抖,我把她嘴上的胶带撕开,让她再次讲述当时的细节,她每说一句我就在王文武身上割一刀。
      我让她亲眼看着我的刀落在王文武身上,亲耳听着王文武的哀嚎。
      王雅看见弟弟已经满身是血,跪在地上求我放我他们。
      我用滴血的刀剑挑起她的下巴,看着她恐惧地颤抖:“我在帮你报仇啊,你不开心吗,你怕什么?”
      “弟弟......他是我......弟弟......”
      “是啊,他是你弟弟,所以帮弟弟杀人也是可以的是吗?就算那个人是唯一帮助过你的人也无所谓是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
      我一把薅起王雅,拽着她走到客厅,那里放着一台冰柜,我打开冰柜门,把她的头摁向冰柜:“对她说!”
      王雅看清冰柜里的样子,哭声变声尖锐的尖叫:“啊——”
      我捂住她的嘴,强迫她把叫声吞下去,拖着她回到浴室,把她推到王文武面前。
      我把刀放进呆滞的人手里,握着她的人一起向面前的人刺了下去:“我们一起报仇啊。”
      刀下的人在抽搐,王雅晕了过去。
      我站起来大口喘气,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个人忽然大脑空白。
      空白,麻木,心脏抽搐,痛得像被生生挖出心脏。
      踉跄着走到冰柜前,想最后再看看她的样子,染血的手却在玻璃上留下了血迹,她喜欢干净,我慌乱地找东西想擦掉脏东西。
      拿茶几上的纸时看到了旁边的信封和柿子。
      那天早上出去之前她给我的,叮嘱回来再看,我怕带着丢了就放在家里,后来居然忘了。
      我洗干净手,擦干净冰柜上的血迹,坐在地上靠着身后的冰柜拆开信。
      “林也荞,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宋晗。
      我猜你应该是记得我的吧,否则当时不会愣成那样。你或许是因为不愿意再想起以前的事所以当做不认识我,我尊重你的决定。
      但我隐约猜到你似乎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我不知道这些年你经历了什么,也没有资格去劝你,我只是想告诉你,过去的事情不会比未来的生活更重要。
      虽然我赚得不多,但也够两个人的温饱,未来我也会努力工作赚钱过更好的生活,你愿意陪我一起吗?
      如果你不愿意回忆过去,我们也可以把今年的第一次见面当做人生当中的第一次见面。我尊重你的任何决定。
      我今晚准备做红烧肉,留了一份给你。
      对了,柿子洗过了但记得要削皮吃。”
      未来,不会再有未来了。
      这是谁写的剧情啊,太烂了。
      我烧掉信,抽完了最后一包烟,报警自首。
      我原本没有自首这个计划的,但此时我想我该得到惩罚。
      完
      番外:
      “出来,有人要见你。”
      林也荞跟随狱警到探监室,椅子对面是那位审讯她的警官。
      “我按你说的,把宋晗的骨灰放在寺庙里了。”
      “谢谢。”
      两句话便沉默。
      “林也荞,你当时说你原本没有自首的打算,那你原本在杀了王文武之后是是什么打算?”
      沉默。
      “你想自杀对不对?”
      沉默。
      “我们在你手机里发现了定时发送信息的草稿,信息的收件人的警方。而且你当时没有刻意阻止王雅的叫声,是因为根本不担心邻居会听到声音报警对不对?”
      “现在说这些还重要吗?”
      林也荞偏头看向小窗户里照进来的阳光,阳光里包裹着细密的灰尘,照在身上没丝毫的暖意。
      让她想到了七年前在那间狭小肮脏的厕所里,也是有一束光打在她身上。
      明明站在光里,为什么像被困在无边的黑暗中?
      全文完。
      感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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