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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折点   某一天 ...

  •   某一天。

      献辰缘在王府待得都快长蘑菇了:不是被使唤,就是被骂,活像一块会喘气的抹布。今天他一拍大腿——溜!从王府侧门一钻,没往皇宫方向走,拐了个弯,直接逛街。

      这条街离皇宫近,两边铺面都讲究。青石板铺得平整得能溜冰,檐下挂着统一制式的灯笼,绸缎庄、玉器行、茶叶铺,一个个看着都挺有趣,应该挺好玩的。街上人来人往,温馨得很。正午阳光洒进大地,仿佛生生不息。偶尔有描金画彩的马车经过,献辰缘第一次在街道上逛,激动得脚趾头在鞋里跳舞。

      “唉,终于出来了!之前上学的时候翻墙,现在还能用得上!”

      他悠闲地在街上走着,两手空空地晃着,步子不急,活像个刚被放出笼的少爷。

      忽然传来一股香味。献辰缘顺着味道看过去——烤红薯的摊子支在街口拐角,离绸缎庄不远,倒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一个老头守着个铁皮桶改的炉子,炭火烘着,香味一股一股往外冒。

      献辰缘心里嘀咕:这人不会被城管赶走吧?

      老头不经意间看了过来,目光锁定在献辰缘身上,眯着眼打量了一下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白袍子,笑呵呵地问:“公子,来两个?”

      献辰缘愣了一会儿,走过去,掏了钱:“哦,好,那我要两个吧!”

      老头拿铁夹子从炉子里夹出两个,在手里颠了颠,挑了个最沉的递给他:“这个烤得透,面得很。”又拿荷叶裹好,递过去,“慢走啊,天凉了,吃个热乎的暖暖胃。”

      献辰缘接过来,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左手那个他当场掰开,热气“呼”地冒上来,烫手,不怎么拿得稳,左右倒了两下,咬了一口——甜,但是有点烫,红薯在嘴里像是在炒了一遍菜,嘴里一股焦香味。右手那个他没动,就那么拿着,荷叶包得好好的,还热乎着,吃不下了。

      (心里)宿主,你当然吃不下呀,你今天早上刚吃了五个炊饼,两碗粥,还偷吃了两个鸡蛋。

      (心里)我的妈呀,系统!你净说大实话。我现在正在长身体,我就该吃这么多,你懂啥呀?

      “……”

      献辰缘边吃边走,不紧不慢。街景从气派的商铺慢慢变成普通的杂货铺、面馆、包子铺,再往外走,青石板变成了普通石砖,铺子门脸小了一圈,招牌也旧了些。行人还是多,但穿得没那么齐整了,有挑担子的小贩,有挎篮子的妇人,有光脚跑过去的小孩。

      秋天是最有意思的一个季节。风是凉的,但不刺人,献辰缘就喜欢那种清清凉凉的感觉,吹在脸上像被人轻轻摸了一下,清醒得很。天上云不多,白的一小片一小片,太阳还没下去,光落在肩膀上是暖的。这季节走在外面,感觉让人心情好了不少。

      献辰缘走到一个巷口,咬着最后一口红薯,低头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个小孩。瘦,头发乱,缩在那儿,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右手里那个完好的烤红薯,荷叶还包着,没动过。

      献辰缘想给他,但是有点舍不得,呜呜呜。

      他看了看手里的,又看了看那小孩。

      “额,小娃娃,你饿了吧?给你吃!”

      小孩不说话,就看着红薯。

      献辰缘蹲下来,把右手那个递过去,荷叶都没拆:“拿着,热的。别怕。”

      小孩怯生生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红薯,咽了口口水,伸手接过去,小声说:“……谢谢哥哥。”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应该是没力气说话了。

      献辰缘咧嘴笑了:“没事的,你吃吧,我吃了也是吃饱了撑着,你吃了才能发挥它真正的价值。”

      小孩低头拆荷叶,掰了一块塞嘴里,烫得直哈气,但没停,一口接一口,吃得急,差点噎着。献辰缘拍了拍他后背:“不是,小娃娃,你多久没吃东西了呀?现在慢点吃,又没有人跟你抢。”

      小孩点了点头,嘴里还嚼着,含含糊糊说了句:“我叫狗娃。”

      (心里)这名字家里人咋都取这么土的呀?

      (心里)宿主,穷人家孩子,贱名好养活,随口一叫就是名字。能活大比啥都强。

      “唉,行吧!狗娃,你这名字还挺好听的,相遇已是缘分,下次再见吧!”

      小孩又点了点头,眼睛亮了亮,看着他。

      献辰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把自己手上最后一点红薯皮丢进旁边垃圾桶,又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个卖糖葫芦的,插在草靶子上,红艳艳的一串串。没吃过,献辰缘走过去挑了一串大的,咬了一颗,酸得眼睛眯起来,腮帮子一鼓。

      我嘞个雷,酸!但是在口中炸开酸甜混合,这味道就刚刚好。

      卖糖葫芦的大婶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小伙子,酸吧?这批山楂是今年新下的,头几颗酸得正。”

      献辰缘给了钱,脸上刚才被酸得还有点皱巴巴的:“大婶,你这糖葫芦酸得我魂都快没了。”

      大婶上来就是一个雷霆大笑,拿草帽扇了扇:“那你再咬一颗试试,后面那几颗裹的糖多,甜。”

      献辰缘真就又咬了一颗,果然甜了些,点了点头:“嗯,还行,后面这颗甜的有劲。”

      秋风又起,吹得路边槐树叶子哗哗往下掉,地上已经铺了一层黄的。献辰缘缩了缩脖子,单衣薄。想了想,回头必须薅王府几件衣服,我衣服都没得穿了。但是现在还没到扛不住的程度,刚吃完东西没多久,有能量。

      又往前面走了一段路,他一眼扫过去,看见一个小孩缩在墙角,比刚才那个大点,七八岁的样子,身上就一件破褂子,袖子短了一截,露着细瘦的胳膊。风一吹他整个人缩了缩,往墙缝里靠,只能靠自己蜷缩着的体温撑着。

      献辰缘停下来,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白色粗布袍子。王府给的,虽然皱了点,但好歹是件完整的厚衣服。

      他解了带子,脱下来,抖了抖,叠了两下,递过去。

      “我这衣服不想要了,给你穿。”

      小孩顿了顿,才意识到是有人在跟他说话,往后缩了缩:“你……你是谁?我不要你的衣服。”

      献辰缘想了想:“我吗?我,呃,我是李鹤铭。”他直接把袍子塞到小孩手里,“哎呀,你别管我是谁了,穿上就完了。看你那细胳膊细腿的,被冷成这样,有得穿又不会怎么样!”

      小孩攥着袍子,没动,眼睛红红的:“我不要。你给我了你自己穿啥?”

      “呃,这个我脸皮厚,有脂肪不会冷到我的。”献辰缘把糖葫芦塞嘴里又咬了一颗,含含糊糊地说,“快穿上,别废话。”

      小孩这才慢慢把袍子展开,抖开,裹在身上,袖子垂下来一截,但风被挡住了。他低头拽了拽衣角,小声说:“……谢谢哥哥。”

      “日行一善积大德,日行两善,呃,后面这个我就不说了。”

      献辰缘自己身上就剩那件单衣了,薄薄一层,秋风一灌,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拢了拢领口,又咬了一口糖葫芦。

      (心里)系统,冷死我了,就穿了两件衣服,还给了一件出去。

      (心里)没事,宿主,待会回王府干坏事。

      (心里)那叫薅王府羊毛,不叫干坏事!

      (心里)宿主,系统任务触发了。

      “啥,任务?”献辰缘停住了脚步,一脸懵逼。

      (心里)终极任务:护佑苍生。保护百姓,减少城内伤亡,提升民众生存质量。任务期限:无。完成奖励:未知。

      献辰缘嚼着糖葫芦,翻了个白眼,就差把无语写在脸上了。

      “我才不接呢,你觉得我一个人干得过来吗?这么多贪官,我咋干得过人家呀?”

      (心里)宿主,你接不接都一个样呀!它是一个终极任务,你迟早要走到那一步的。

      “那也是以后的事呀。”他把糖葫芦棍子丢进路边竹筐,“我现在自己都只有一件单衣,你让我保护百姓?”

      (心里)宿主,贪官跟世家也没多少呀,也就二三十个吧!

      “这叫也没多少?你看我像傻逼不?晾着。等我哪天想接了再说。”

      秋风又灌过来,单衣贴在后背上,凉飕飕的,差点被冷得叫出声。献辰缘缩着脖子往前走,太无聊了,唱起了歌,声音被风扯散了。

      献辰缘顺着街越走越远,身后的铺面从两三层楼变成矮房,再变成土墙院子。人声渐渐稀了,石板路也断了,脚下变成压实的黄土道,还得一直看着地面,有些地方落不了脚,就像玩那个跳一跳一样。

      出了城门洞,外头风更大了。城墙根底下有几个摆摊卖自家菜的老农,筐里的菜叶子蔫巴巴的,蔫得都快卷边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了两筐小萝卜,看见献辰缘从城门洞出来,多看了他一眼——这小伙子穿得也太单薄了,就一件单衣,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抖。

      “小伙子,出城啊?”老头嗓门粗,带着点沙哑。

      献辰缘心里这人喉咙应该卡千年老痰。

      他惊鸿一瞥,点了点头:“出来转转,大爷。”

      “叫我张老汉就成。”老头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天干得邪乎,你往田那边走可别走太远,风大,凉,穿这么少回头该感冒了。”

      献辰缘笑了笑:“没事,我就随便溜达,逛逛。”

      张老汉叹了口气,拿草帽扇了扇风:“溜达也行,别往河边去。水浅,没啥好看的。再说了,这天旱得——”他指了指自己筐里那几个萝卜,“你看这萝卜,往年这时候都拳头大了,今年呢?跟手指头似的。地干得冒烟,浇不上水,能长好吗?”

      “浇不上水?”献辰缘停了一步。

      “可不是嘛。”旁边另一个卖菜的中年妇人插嘴,她面前筐里是几把蔫黄的青菜,“河里水少,水车转一圈舀不上几瓢,轮到我家那块地,水都到不了跟前就没了。这日子……唉。”

      张老汉摆了摆手:“别说了,说多了烧心。小伙子你快去吧,别听我们两个老的在这絮叨。”

      献辰缘“嗯”了一声,就是倔,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就是大片的田。

      天挺高,秋天的云薄薄一层,太阳白花花的,不怎么暖。视线所及是一垄一垄的庄稼——但长得不怎么好。叶子发黄,有些蔫头耷脑的,秆子细,看着没什么精神。

      献辰缘沿着田埂走。土是干的,表面裂了一层细缝,踩上去碎成粉末。

      (心里)系统,这地多久没浇了?

      (心里)看这干法,少说十来天没下过雨了。

      “十来天?”

      (心里)嗯,你看那裂缝,再不下雨这批庄稼悬。

      献辰缘蹲下来,拿手指头戳了戳土——干的,一戳一个坑,底下也是干的。他捻了捻指腹的土粉,吹了一口气,粉末飞起来,呛了他一下。

      “咳咳——这土跟面粉似的。”

      往前走了一段,田埂尽头有条河。说是河,其实就是一条宽点的水沟,水是有,但确实不多——河床露出一大半,中间那道水流窄窄的,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水浑黄,流速慢,像快睡着了似的。

      河边架着一架老水车,木头的,叶片上长了青苔,歪歪斜斜地转着,每转一圈舀上来的水少得可怜,顺着槽子流进田里,也就湿了一小条。

      献辰缘站在河边,低头看。

      (心里)这河平时什么样?

      (心里)雨季的时候应该能满,现在秋旱,水位降了。但降成这样,说明上游也缺水。

      “上游缺水?那下游怎么办?”

      (心里)下游就是城里那些水渠,还有这片田的灌溉。你看那水车——

      献辰缘顺着系统的提示看过去。水车旁边蹲着个老头,正拿根棍子拨弄水车的叶片,嘴里骂骂咧咧的。

      “这破玩意儿,转一圈舀的水还不够我喝一口的。”

      献辰缘走过去:“大爷,这水车坏了吗?”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没坏,就是水太浅了,叶片够不着多少水。你看——”他拿棍子指了指河面,“往年这时候水能没过半个叶片,现在呢?刚沾个边儿。转一圈,舀上来也就小半瓢。”

      “那这片田都靠这架水车?”

      “不止这一架,上游还有两架。”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但都一样,水浅,都不顶用。上游那两架比这还惨,水到不了那儿就快没了。”

      献辰缘顺着河岸往上游方向走了几步,水更浅了,有些地方几乎断流,只剩石头缝里渗着点水渍。

      岸边有两个妇人蹲着洗衣裳,拿棒槌敲得“梆梆”响,水花溅起来没多少。

      年轻点的那个甩了甩手上的衣裳,对旁边年长的说:“娘,这水越来越少了,再这样下去洗衣服都没地方洗。”

      “凑合着吧。”年长的妇人把一件粗布褂子在水里摆了摆,“上游村子的人还来抢水呢,前两天差点打起来。咱们这还算好的,起码还有水淌过来。”

      年轻妇人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雨。”

      献辰缘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没说话,缩了缩脖子。单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凉意往骨头缝里钻。

      (心里)宿主,你穿这么少还往野地里跑。

      “我想看看外面到底什么样。”

      (心里)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献辰缘望着那片发黄的庄稼和半干的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丫够骚的。”

      秋风又起,吹得河岸边的枯草“沙沙”响。远处田里有个人影弯着腰在干活,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献辰缘沿着田埂走过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背有点驼,手里拿着把小锄头,在干裂的土里一下一下刨着,刨得很浅——土太硬了,使不上劲。

      “大爷。”献辰缘喊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他:“你是……哪家的公子?”

      “不是什么公子,就是出来转转。”献辰缘蹲下来,看了看他刨的那块地,“这地还能救吗?”

      老头放下锄头,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的土:“看天了。要是这几天能下场雨,还能缓一缓。要是再旱下去……”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弯腰又刨了一下,锄头碰在硬土上,“当”一声响。

      献辰缘看着他手上的茧子,厚得发黄。

      “您这块地,多久没浇上了?”

      “七八天了吧。”老头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水车那边轮不到我这块。上游的先浇,轮到我这儿水都没了。前天我去河边挑了两桶,浇了半垄,今天又干了。”

      献辰缘没说话,在思考。

      老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笑得有点苦:“小伙子,你穿这么少,别在野地里待太久,风硬。”

      “没事。”献辰缘站起来,手插在单衣口袋里——其实口袋是破的,手指头能摸到线头。

      他站着没动,看着老头又弯下腰,一下一下刨着那块硬得跟石头似的地。

      (心里)系统,那个任务。

      (心里)怎么,想接了?

      “没。”献辰缘把目光从田里收回来,转身往回走,“你还不如派点别的任务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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