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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不务正业的他 弃法从艺的 ...

  •   庄雪凉的手指被针扎了一下。

      一滴殷红的血珠冒出来,洇在米白色的真丝面料上,像雪地里开了一朵小小的红梅。她皱了皱眉,把针头在发间蹭了蹭,继续手里的活计。

      画室里静得只剩下缝纫机单调的“哒哒”声。窗外,武汉的秋天正浓,银杏叶黄得透亮,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

      这是庄雪凉瞒着家里偷偷租下的小画室,藏在老小区深处,月租两千八,是她原本打算用来报司法考试培训班的全部预算。

      手机在桌角震动起来,屏幕上跳着“妈妈”两个字。庄雪凉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静音。

      她知道电话那头会说什么——“雪凉,你张阿姨介绍了个律所的实习,明天去面试”“雪凉,你爸托人给你找了个公务员的岗位”“雪凉,别折腾了,律师多好啊,稳定,体面”。

      体面。

      庄雪凉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线头的手指,又看了看画板上那件未完成的婚纱设计稿。裙摆用了三层欧根纱,层层叠叠,像云,像雾,像她不敢宣之于口的梦。

      “叩叩。”

      画室的门被敲响了。

      庄雪凉吓了一跳,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这个时间点,房东阿姨不会来,朋友都知道她这个时间在工作。

      “请问,有人在吗?”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丝绸。

      庄雪凉犹豫了一下,起身去开门。

      门拉开的瞬间,她愣住了。

      站在门外的男人很高,目测有一米八五往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肩上挎着一个的帆布包,包带勒出深深的印子。他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棱角分明的脸。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却又像盛着整个世界的风景。

      “你好,”男人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近了些,“我在附近取景,迷路了,能借个地方充个电吗?手机没电了。”

      他晃了晃手里黑屏的手机,又指了指自己帆布包侧袋里露出来的一截充电宝线,“充电宝也死了。”

      庄雪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画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堆满了布料、画板和人台。男人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件未完成的婚纱上。

      “你做的?”他问。

      “嗯。”庄雪凉把插线板递给他,“设计师。”

      “不是律师?”他挑眉。

      庄雪凉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桌上放着司法考试的教材。”他努了努嘴,目光落在桌角那本被布料半遮着的《刑法学》上,“但你在做婚纱。所以,一个不想当律师的设计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评判,没有好奇,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庄雪凉却莫名觉得脸颊有点发烫。

      “嗯。”她简短地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散落的布料,“充完电你就可以走了。”

      “不急。”男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把手机插上电,“外面太阳太好了,我不想出去。”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把帆布包卸了下来,从里面掏出一台相机,开始擦拭镜头。庄雪凉瞥了一眼,那是一台很旧的徕卡M6,机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跟了主人很多年的老伙计。

      “你是摄影师?”她问。

      “旅行家。”他纠正道,“偶尔拍点照片卖钱。”

      “谭相樟。”他忽然伸出手,掌心有薄薄的茧,“言覃的谭,相思的相,樟树的樟。”

      庄雪凉犹豫了一下,伸手跟他握了握:“庄雪凉。雪花的雪,凉薄的凉。”

      “雪凉。”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笑,“名字很冷,但画室很暖。”

      庄雪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缝纫机又“哒哒”地响起来,但这一次,她的心跳似乎也跟着那节奏快了几拍。

      谭相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擦着相机,偶尔举起镜头对着窗外的银杏叶拍两张。他的动作很熟练,手指修长,按快门的时候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庄雪凉偷偷看了他几眼。

      他看起来很年轻,但眼神里又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感,像是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人,然后把所有的故事都藏在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手机充到百分之二十的时候,谭相樟站了起来。

      “走了。”他说,“谢谢你。”

      “嗯?”庄雪凉没有抬头。

      “不过——”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你饿不饿?”

      庄雪凉一愣:“什么?”

      “我饿了。”他摸了摸肚子,“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附近有家面馆,一起去?我请客,算是充电的电费。”

      庄雪凉看了看桌上的设计稿,又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半。她确实饿了,而且……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面馆就在小区楼下口,是那种开了几十年的老店,墙上贴着泛黄的价目表,空气里飘着浓郁的骨汤香。

      谭相樟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很多醋和辣椒。他吃面的样子很享受,呼噜呼噜几口就下去半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平时都吃什么?”他边吃边问。

      “外卖。”庄雪凉小口小口地挑着面条,“或者泡面。”

      “难怪。”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脸色不太好,设计师都这么拼吗?”

      “我想快点做出作品。”庄雪凉说,“我想参加明年的CFDA时装奖。”

      “CFDA?”谭相樟挑了挑眉,“美国时装设计师协会奖?野心不小。”

      “嗯。”庄雪凉低下头,“我想设计出一件独一无二的婚纱。不是那种千篇一律上的款式,是……只属于一个人的,世界上仅此一件的婚纱。”

      谭相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挺好的。”他说,“比当律师好。”

      庄雪凉猛地抬头看他。

      “律师有什么好?”他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玩世不恭,“每天穿着西装,在法庭上跟人吵架,为了别人的鸡毛蒜皮耗尽心力。你呢,你在创造美。美比正义更难,也更珍贵。”

      庄雪凉怔住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父母说设计师是不务正业,朋友说当律师稳定体面,连她自己都在深夜里怀疑过,是不是真的选错了路。

      但眼前这个认识不到两小时的陌生男人,用一碗牛肉面的时间,告诉她:你在创造美。

      面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送你回去吧。”谭相樟说。

      “不用了,我自己——”

      “天黑了,不安全。”他不由分说地走在她前面,“而且,我好像又迷路了。”

      庄雪凉忍不住笑了:“你刚才不是还说自己方向感很好吗?”

      “那是骗你的。”他回头,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星星,“我想多跟你走一会儿。”

      庄雪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假装看路,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走到画室门口的时候,谭相樟停住了脚步。

      “雪凉。”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没有带姓,“明天我还能来吗?”

      庄雪凉抬头看他:“来做什么?”

      “充电。”他晃了晃手里已经满格的手机,“还有,我想看看你那件婚纱完成的样子。”

      “我还没做完。”

      “我可以等。”他说,“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等。等过日出,等过极光,等过一整个雨季的结束都没关系。”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秋夜的空气里,像一片羽毛,轻轻挠在庄雪凉的心上。

      “那你明天来吧。”她听见自己说,“我妈妈会做爆炒猪心,很好吃。”

      谭相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爆炒猪心?”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听起来比牛肉面好多了。”

      “那明天见。”庄雪凉推开门,回头冲他笑了笑。

      “明天见。”谭相樟站在路灯下,看着她走进画室,直到门关上,才转身离开。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玻璃上,映出庄雪凉伏案画图的侧影,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的发梢,像镀了一层金边。

      谭相樟举起相机,对着那扇窗户拍了一张。

      快门声在寂静的小区里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了看相机屏幕上的照片,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笑。

      “庄雪凉。”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上滚了一圈,“雪凉……一点都不凉。”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帆布包在身后轻轻晃动,像一面漂泊的旗。

      回到画室,庄雪凉倚在门口拍着胸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他,但是真的不能忍住拒绝他,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跟男孩子面对面说话并吃饭。

      庄雪凉慢慢移步到桌前坐下,看着桌上那本《刑法学》,忽然伸手把它推到了一边。

      她拿起笔,在设计稿的角落写下一行小字: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写完之后,她愣了一下,又把“人心”划掉,改成了“猪心”。

      “愿得一猪心,焯水不分离!”

      她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发热。

      窗外的风又吹起来了,银杏叶簌簌地落着,像一场盛大的告别,又像一场新的开始。

      庄雪凉不知道的是,此刻站在小区口的谭相樟,正翻看着手机里刚刚拍下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暖黄的灯光下,女孩伏案画图的侧影安静而美好。

      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

      “春雪消凉。”

      文件夹里,只有这一张照片。

      但谭相樟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张。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画室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轻声说了一句:

      “明天,有猪心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不务正业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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