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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沈清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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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予推开清芷阁的门,兰芷已经备好了茶点,院子里的石桌上也新铺了桌布,几种点心也齐整的放在桌子上,她前日让人备下的那篓新茶也沏上了,热气袅袅的往上飘。
“小姐,姨娘们已经到了,在院门外候着呢,奴婢瞧了一眼,来了十三四个,穿五花八门。”兰芷凑过来压低声音悄悄和沈清予说道。
“让她们进来吧。”沈清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什么表情说道。
这些姨娘环肥燕瘦,什么身形都有,穿的也是五花八门,有穿着水粉衫子、鬓边簪着绢花插着白珠簪子的,有一身素衣不施粉黛的、还有手里攥着半截绣活儿的,当然也有面色呆如木鸡,直往人群后面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
沈清予战术性的扫了一圈,姨娘们的年纪看着就不大,年龄范围也就是十六七到二十五左右年纪不大,精神状态却并不年轻,一个个丧丧的不开心的样子,像是还没开花就谢了的花骨朵,没什么生气。
“婢妾给世子妃请安。”
一群人稀稀拉拉地跪下行礼,声音参差不齐,显然没经过什么正经调教。
十几息后,沈清予才开口:“都起来吧。地上凉,别跪出毛病来。”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我知道各位姐妹在这府里的日子不好过,世子身子不好,平日里连风荷院的门都难得进去。母亲操持中馈,事情多,顾不上后院这些琐碎。你们每日除了在自己屋里发呆,想来也没什么旁的消遣。”沈清予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的开口道明原因。
她顿了顿,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本世子妃呢,初来乍到,身边也没个说话的人。往后每日辰时,各位若没有旁的事,便来清芷阁坐坐。姐妹们打打叶子牌,喝喝茶,聊聊天,就当是陪本世子妃解解闷。”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几声极轻的吸气声。一个穿桃红比甲的姨娘忍不住小声道:“世子妃,婢妾们身份低微,聚在一起玩乐,若是被夫人知道了……”
“母亲那边,自有我去回话,咱们这是研修闺阁雅艺,读读书,品品茶,打打叶子牌,哪一条犯了家规?”沈清予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细听还有一丝丝惬意松弛。
那姨娘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第一天的茶话会,气氛还有些拘谨,众人只是围着石桌坐下,打牌的打牌,喝茶的喝茶,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连牌摔在桌上都轻手轻脚的。沈清予也不急,就坐在一旁看着,让底下的人好吃好喝供着这些姨娘,借此笼络人心。
到了第二天、第三天,气氛便松快了许多。能进国公府做姨娘的,大多不是蠢笨之人。她们渐渐看出来,这位新世子妃跟传闻中那些刻薄善妒的主母不一样。她不打人,不骂人,也不摆架子。打叶子牌输了便笑,赢了也不趾高气扬。偶尔聊起家常,她还会问她们从前在家时的光景。
可到了第四天,出了岔子。
那日午后,沈清予照例坐在廊下看众人打牌,兰芷在旁边给她续茶。
她刚端起茶盏凑到唇边,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异味,混在茶香里,不细闻根本觉察不出来。
沈清予手一顿,没喝,把茶盏搁回了桌上。
“兰芷,这茶是谁沏的?”她声音不大,看似只是随口一问。
兰芷凑过来:“是奴婢亲手沏的,茶也是从小姐屋里取的,没经过旁人的手。”
沈清予没再问,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石桌旁的众人,十几个姨娘正围着打叶子牌,热闹非凡,看着与往常无异。
唯独坐在石桌左手边第二位的赵姨娘,今天格外安静。
赵姨娘平日里话不多,也不凑堆闲聊,只坐在角落里喝茶。今天她依旧坐在老位置,可她手里的茶盏一直没动过,眼神也鬼祟的往沈清予这边瞟。
沈清予心里有了数,面上却没露,她重新端起茶盏,做出要喝的样子,余光始终锁着赵姨娘的方向。
果然,赵姨娘见她端茶,捏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嘴角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沈清予把茶盏举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用嘴唇碰了碰杯沿,随即放下,站起身,笑着朝石桌走去:“今天手气怎么样?本世子妃也来凑个热闹。”
众人见她要打牌,纷纷让出位置沈清予在石凳上坐下,摸了两圈牌,输了一把,笑着让兰芷拿碎银来。
她余光注意到赵姨娘已经好几次看向她放茶盏的小几,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沈清予忽然捂着肚子,眉头皱了起来。
兰芷立刻上前:“小姐,您怎么了?”
沈清予摆摆手,声音有些虚:“没事,可能早上吃凉了。”嘴上说着没事,沈清予却往椅背上靠了靠,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
赵姨娘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赶快走过来,语气带着几分关切,眼底却滑过一丝得意:“世子妃可是身子不适?婢妾那里有从家里带来的暖胃丸,要不要取来给世子妃服下?”
“不必了,赵姨娘倒是关心本世子妃,不过本世子妃有一件事不明白,想请教赵姨娘。”沈清予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声音淡淡的瞥着她说道。
“世子妃请说。”
“本世子妃这盏茶,从沏好到现在,只有你碰过,赵姨娘,你在茶里放了什么?”沈清予睁开眼,目光清亮得很,全然没有方才那副虚弱的模样,声音也不轻不重,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赵姨娘脸色一变,强撑着道:“世子妃说什么,婢妾听不懂。婢妾离您的茶盏隔了半张桌子,碰都没碰过。”
“你是没碰茶盏,你碰的是茶壶,方才你起身去石桌后面添炭,手在茶壶盖上按了一下。本世子妃这双眼睛,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看东西比别人细,你说你添炭,可你添炭的手势是反的,你的右手从袖口里抖了东西出来,正好落进壶嘴。”沈清予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帕子上沾着一点浅褐色的粉末。
赵姨娘的脸唰地白了。
“你是要本世子妃把茶壶拿来,让兰芷验一验,还是你自己说?”沈清予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赵姨娘身上。
赵姨娘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世子妃,婢妾只是放了些巴豆粉,想让您出个丑,没想害您性命啊!”
“为什么?”沈清予问。
赵姨娘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的表情扭曲的吓人:“凭什么?婢妾在这国公府熬了六年,连世子的面都没见过几次。一个商户女,嫁进来就是世子妃,婢妾不甘心!婢妾的家世和容貌哪一点比世子妃差,凭什么婢妾就只能缩在这后院里等死?”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哭腔,这些年积攒的委屈和不甘一股脑倒了出来。
院中其他姨娘面面相觑,有人露出不忍的神色,有人低下头去,也有人攥紧了帕子,显然是被戳中了心事。
“去把茶壶收了,连壶带茶封起来,送到世子书房去,就说有人往本世子妃茶里下药,让世子处置。”沈清予只是安静的看了一会儿赵姨娘,就转头吩咐兰芷道。
赵姨娘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赵姨娘,本世子妃问你一句话,你方才说你不甘心,那本世子妃问你,你甘心什么?甘心在这后院里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男人?甘心跟十几个女人争一个连面都见不着的人?甘心一辈子窝在这四方院子里,连外面的天是什么颜色都忘了?”沈清予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道。
赵姨娘愣住了。
沈清予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每一个人。那些姨娘们在她目光所及之处,一个接一个地垂下了头。有人肩膀微微发颤,有人死死咬着嘴唇。
“你们甘心这辈子就困在这后院里,每日盼着一个连面都见不着的男人,等着人老珠黄被赶出去,或者在这深宅大院里斗得你死我活吗?”
院中陡然陷入一片宁静,甚至落叶的声音都能听到。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低下头去,有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赵姨娘跪在地上,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青砖上,嘴唇抖了又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坐在角落里的梅姨娘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嘴唇微微发颤,却不敢开口。她原是江南一户小商户的女儿,家中败落后被卖入京城,几经辗转进了国公府。她识得字,会算账,从前在家时还帮父亲管过铺面的流水。可进了这深宅大院,这些本事全没了用处,她只能日复一日地缩在人群后面,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世子妃,婢妾们身份卑贱,除了熬着度过这漫长的岁月,还能如何?”梅姨娘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又轻又哑,有些卑微的说道。
“谁说你卑贱?”
沈清予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她走到梅姨娘面前,微微俯身,审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坚定而锐利,梅姨娘从未在任何主母眼中见过这样清澈而富有亲和力的目光。
“你会打算盘,会看账本,能在一盏茶的功夫里算清一个铺子半年的流水,这叫卑贱?在我看来,女子未必不如男,甚至比男人要更有本事。”沈清予直起身,目光扫过其他人,说出她们的长处。
“你的苏绣,针脚细密,配色和谐,放在外头,一幅绣屏少说值十几两银子,你这手艺却只能在这后院里打发时间,你不觉得亏?”沈清予看向穿一身桃红的翠姨娘欣赏并加以引导的说道。
翠姨娘愣住了,下意识的攥紧了手中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脸刷的一下红了。
“柳姨娘,你从前在药铺帮过工,识得百草,懂制香想,这本事若是用起来,比外头那些粗制滥造的香粉强了何止百倍。”沈清予又看向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子略微赞赏的说道。
被点到名的三个人都怔住了,她们从来没想过,自己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微末本事,会被这位新世子妃一一记在心里。
沈清予从袖中取出三张叠得整齐的契书,展开铺在石桌上。
“这是三份契书,翠姨娘、柳姨娘、梅姨娘,你们三人各执一份。铺子的纯利,我占六成,你们各占一成,剩下的一成留作铺子的运转资金,你们可不是在国公府当差的奴婢,你们是我沈清予的合伙人。”沈清予的思路格外清晰,眼睛里带着对未来的期许和坚定,连头发丝都显得格外飘逸。
翠姨娘第一个跪了下去,眼泪顺着面颊滚落,磕头时声音发颤:“婢妾愿意,婢妾愿意跟世子妃好好干。”
柳姨娘紧跟着跪了下来,没说话,却重重点了头。
梅姨娘激动的直接跪下,嘴唇由于紧张不自觉的抖了又抖,最后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世子妃,奴婢一定会拿出看家的本事好好算账的,把这铺子经营的红红火火。”
沈清予弯腰将她们一一扶起,替翠姨娘擦了擦脸上的泪,又拍了拍梅姨娘的手背。她直起身,最后看了赵姨娘一眼。
“赵姨娘,你方才说你不甘心,既然不甘心,就别在后院里下药使绊子。有本事就自己挣出个样子来。本世子妃这合伙人,还缺一个会查账的,你要是想明白了,明日辰时过来找我。要是想不明白,就继续在后院熬着,本世子妃不拦你。”
赵姨娘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着。过了很久,她慢慢抬起头,满脸是泪,却重重点了一下头。
“诸位别叫奴婢,往后在这清芷阁里,姐妹们不分你我,自然没有主子奴婢这些位分,只要大家各司其职,年末本世子妃除了会分红,还有旁的赏,如若诸位做得不好,那本世子妃就教到你们做好为止。”她笑了笑,亲和力拉满,上辈子不愧是主理人,声音看似轻飘飘的却很有力度,眼中总是透着一丝狡黠,实属意气风发。
众人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有人红了眼眶。
院中阳光正好,照在石桌上那三份契书上,也照在这些年轻女人的脸上。她们中的许多人,自打进了国公府的门,便再没被人正眼瞧过,更没人问过她们会什么、想做什么。而今日,新嫁入国公府中的世子妃却告诉她们,只要有本事,即使是姨娘也能自己挣银子,不用靠恩宠活着。
而在风荷院的书房里,萧琉安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似神情贯注,实则思绪万千,半天也没翻一页。
“世子妃让姨娘们打了好几天的叶子牌,今日突然发了契书,让三个姨娘管铺子,说是要合伙做脂粉生意,姨娘们哭的哭,笑的笑,更有甚者磕了三个响头。”暗卫悄无声息的单膝跪在榻前,把清芷阁里这几日的动静一五一十的禀报给萧琉安。
萧琉安手里的书卷停在半空,半晌没有动。
“还有一件事,今日赵姨娘往世子妃茶里下了巴豆粉,被世子妃当场揭穿,世子妃没处置她,反倒让她明日来找她。”暗卫迟疑了一瞬,及时禀报世子。
萧琉安终于翻了一页书,嘴角的弧度看不分明:“赵姨娘。”
“是,赵氏,从前李知府家的庶女,进府六年了。”
萧琉安没接话,像是想起了什么,片刻后才说:“她倒是会挑人。赵氏不甘心,她就用不甘心。还有呢?”
“还有,世子妃今早派了陪嫁嬷嬷出府,去了城外的慈幼局,说是要挑几个机灵的孤儿回来,让她们学手艺。”暗卫如实汇报道。
萧琉安放下书卷,苍白的唇角微微扬起。
“慈幼局,连孤儿的去处都算上了,她这是要把整座洛阳城的人手都盘活,这沈家嫡女有意思。”萧琉安低声笑,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变,真真假假掺杂在谈笑间。
“去告诉府门口的管事,往后世子妃院中的人出入,不必拦,她要什么人,就给她什么人,一切以她的意思为主。”窗外的风轻轻的吹起来,萧琉安的语气和风一般显得漫不经心。
暗卫领命迅速退下。
萧琉安重新拿起那卷书,翻开一页,却许久没有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