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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胆大包天 星魂将符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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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魂将符纸上的最后一道笔画故意画反了。
那一笔极短,藏在两道回锋之间。寻常人只消扫上一眼,便会把它当作前一道墨痕的余势。星魂却很清楚,沈知遥对这种地方一向格外敏锐。
他放下笔,端详桌上的三张符图。
这次要试的东西比笔顺有趣。
上回那姑娘趁他俯身时,胆敢伸手碰他的脸。事后嘴上答应守规矩,醒来之后会不会改,谁也说不准。若她依旧自恃身在梦境,便总有再次露出破绽的时候。
星魂将一张清心符压在最下面,另两张错开半寸,随后收起笔。他没有改变梦境的布局,只令桌子左侧多出一片微弱的光,恰好照亮自己眼旁的纹饰。
雾中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今天又摆了几张?”
沈知遥从白雾里走出来,先往案上望了一眼,忽然停住。
星魂没有理会她。
她把双手背到身后,老老实实绕到桌子另一端坐下,和前几次那副恨不得凑到他眼前的样子大相径庭。
“上回那件事,”她清清嗓子,“我后来想了一下,确实有点冒失。今天我保证只看符,不动手。”
星魂抬起眼皮。
“你说的话,能作几分数?”
“……能作十分。”
“但愿如此。”
沈知遥嘴角一抽。
她都主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人竟连句“知道了”都吝于给。她本想顶回去,想到他上次那张阴沉得吓人的脸,又将话咽下。
算了。
自己先伸的手,挨两句也算活该。
星魂把最上面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看出什么?”
沈知遥俯下身,眼神渐渐认真。
“这不是清心符。”
“继续。”
“符头有点像我外婆教过的一道镇煞符,不过下面这几笔是你添的?”
“若照你说的运气方式催动,会如何?”
她没有立即回答,先伸手在纸面上空描了一遍。前两处回锋尚能接上,到了末端却忽然停住。
“这里怎么反了?”
星魂不置可否。
沈知遥抬头看他:“你又故意画错考我?”
“你既能看出来,便说说错在何处。”
“这道符讲究封住一处气口,气得往内收。你最后一笔往外挑,就像门都关上了,还自己从里面开条缝。”
她抽出旁边的笔,在空纸上补了一道短线,随后又把原来的转折抹去。
“这样才顺。只是我画过的镇煞符,多半用来处理阴邪气息。真遇上有修为的活人,我可不敢拿它乱试。”
“为何?”
“人会反抗,还会变招啊。”沈知遥答得理所当然,“而且我外婆教过,弄不清对方的本事时,别仗着自己会几张符就往前冲。”
星魂凝视着那道改正后的符线。
这套符法借符形限定气息的行止,较为倚重预先布置。若对象能察觉符路、主动扰乱施术者的气机,便会出现难以预料的变化。
他问了两处细节,沈知遥一一作答。第三处涉及家传的用料,她便摇头,说自己尚未学全,不愿胡编。
“知道多少便说多少。”星魂道。
沈知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我还以为你会嫌我笨。”
“连不知都不肯承认的人,才不值得浪费时间。”
这话说得尖锐,倒也有理。
她拿笔敲敲纸角,忽然笑道:“你要是在我们学校当老师,肯定没人敢逃课。”
“学校?”
“就是很多人一起念书的地方。”
“你平日在那里学符?”
“哪能啊。”她摆摆手,“我读书学的是别的东西,画符是跟家里学的。上回还因为做题做到太晚,差点睡过头呢。”
星魂听她说了几句,便不再追问。
这姑娘谈起清醒时的生活,总有一种极自然的琐碎。那些陌生器物、奇怪称谓和难以辨识的地名,在她口中似乎都寻常得很。他暗自记下其中可以查验的几处,再次把视线落回符纸。
沈知遥却趁他低头,悄悄看了一眼他的左脸。
方才那道光不知从何处而来,恰好落在他眼尾。墨色短发收得利落,额角的一小缕发丝微微偏向眉侧,将纹饰的最上端遮住了一点。
她想起速写本上那片总画不对的花纹。
这次看得真清楚。
她抬起笔,在手边的空纸上画了一小段弯线。
星魂头也未抬:“符头在另一侧。”
“我知道。”
“那你画的是什么?”
“练笔。”
星魂没有拆穿她。
他将刚刚改正的镇煞符移向桌角,故意俯身细看其中一处交接。眼角余光中,沈知遥果然放下笔,身体向前倾了少许。
“你等会儿。”她说,“你额角那缕头发挡着花纹了。”
“然后?”
“我帮你拨开一点?”
“不必。”
“就一点,看看走向。”
星魂终于抬头。
她已经伸出了手,动作比上次慢,显然还记着他的警告。可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头藏都藏不住。
他抬起两指,准确截在她手腕前方。
“沈知遥。”
她立刻停住。
“还记得方才说过什么?”
“记得。”她干巴巴地说,“只看符,不动手。”
“看来记性也不过如此。”
沈知遥讪讪地把手往回缩。
偏在这时,星魂松开阻拦她的手,向旁边让了半步。沈知遥原本该顺势退开,却鬼使神差地瞥见他耳侧一缕微翘的短发。
她另一只手飞快抬起,指尖从那缕发梢上轻轻擦过。
触感柔软,转瞬即逝。
下一刻,星魂已握住她的手腕。
这回他的动作更快,连袖角都未晃动。沈知遥尚未来得及笑,便迎上了那双透着寒意的眼睛。
“你当真以为,本座看不出你的小把戏?”
沈知遥脸上的笑僵住。
她忽然意识到,刚才对方那片刻松手,也许正是在等她暴露心思。
“我……”
“借画符靠近,趁人不备动手。第一次姑且算你无知,今日又如何解释?”
星魂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楚。
沈知遥张了张嘴,惯常那些逗趣的话竟一句也接不上。
她确实觉得是在做梦,才敢如此胡闹。可面前这人会生气,会记住她的举动,还能准确猜到她下一步想干什么。
即便是一场梦,至少眼下的难堪很真切。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这次是我不守信用。”
星魂松开她,任她退回桌子的另一侧。
“再有下次,今后便无须谈符。”
沈知遥猛地抬头。
“这么严重?”
“你若连最简单的规矩都守不住,本座又何必听你废话?”
她看着桌上那几张画了许久的符图,终于没有再讨价还价。
“行。”
她将手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
“你问吧。”
星魂看她片刻,重新展开方才那张镇煞符。
他对她是否因此不快并无兴趣。只要她尚有可供研究之处,便可以继续问下去;若她一再越界,他也不介意换一种方式结束这场无谓的纠缠。
不过,今日倒证实了一件事。
她在动手之前,确实会因他的警告而迟疑。梦境限制了阴阳术,却没有让她失去对寻常言语的反应。
至于她究竟是个活生生的人,还是某种足以模拟独立心智的幻象,眼下仍无定论。
* *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沈知遥安静得有些反常。
星魂在符图上改了一处,她便认真告诉他这样会有什么后果;问到她没学过的术法,她便坦言不知,绝不硬撑。先前总要夹进两句玩笑的话,如今也省了。
她其实有点憋屈。
从小到大,外婆训她的时候,她也会反省,但毕竟知道老人是为自己好。眼前这个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话说得还那么刻薄,实在叫她不服气。
偏偏是自己先失礼。
沈知遥越想越烦,手中的笔便重了一分,墨点不慎落在纸边。
“心乱了。”星魂忽然道。
她抬起头。
“你方才还说,镇煞符最忌气息失序。”
沈知遥垂眼看着墨点,片刻后将笔搁下。
“那今天先不画这个了。”
星魂微微眯眼。
“你想做什么?”
“问你一件正经事。”
她把纸叠好,往桌子中央一推。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咱们每次都能在这里碰见?”
星魂目光一凝。
“说下去。”
“我记得自己睡着以后才来。醒了就不见你,下一次睡觉又能碰见。而且每回你都记得之前说过的话。”
“这又如何?”
“有时候我会做乱七八糟的梦,里面的人说着说着就变了样。你却一直这么……”她想了半天,勉强找了个词,“稳定。”
“稳定?”
“脾气一直一样差,问过的问题也记得,连我哪次画错哪一笔都清楚。”
星魂没有理会她对自己的评价。
他心中同样早有这个疑问。此地可以复现物件,能够延续记忆,却不随他一人的心意变化;沈知遥说出的内容更有不少超出他见闻的细节。
反复试探梦境本身,所得有限。
或许该换个方向。
“沈知遥。”
“嗯?”
“你醒来以后,还能记得今夜的谈话?”
“能啊。我还专门记在手机……记在本子里。”
“每一回皆如此?”
“差不多。有什么不对吗?”
“那么,下次入梦之前,本座要你做一件事。”
沈知遥下意识坐直。
星魂指尖轻点桌面,梦中的纸张随之铺展开来。
“醒后自行选取一段从未向本座提过的文字,记住其中的内容与字形,另外画一道新符。不可提前告诉本座你要选哪一段。”
“然后呢?”
“下次相见,照实说来。”
沈知遥想了想:“那你也得做点什么吧?总不能一直只有我交作业。”
星魂扫了她一眼。
“本座自会准备。”
“准备什么?”
“既说了要待下回核验,如今便不必知道。”
这回沈知遥竟没有反驳。
她慢慢转动掌中的笔,忽然觉得这个提议比之前画符有意思得多。若两个人能在醒来后各自做事,再到梦里交换此前并不知道的结果,至少可以试着分清,这些梦究竟是不是只由她自己的想法拼凑出来的。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犹豫。
“要是我下回没梦见你呢?”
“等能相见时再说。”
星魂答得简短。
沈知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就这么定了。”
她伸出手,本想像平时同同学约定时那样击个掌。手刚抬起一半,便自己收了回去。
“算了,口头约定也算数。”
星魂将这一动作收入眼底,面色依旧淡漠。
梦境边缘的雾开始向内聚拢。案角最先模糊,随后是那几张经过反复修改的符图。
沈知遥望着纸面一点点淡去,忽然笑道:“你要是再拿六张错题来考我,我可得提前复习。”
“先把今日的规矩记牢。”
“……知道了。”
她难得没有顶嘴。
薄雾漫过肩头,两人的身影逐渐隐没。
* * *
沈知遥睁眼时,第一反应竟是摸自己的头发。
摸完才想起,梦里被碰头发的人是他。
她在被子里躺了好一会儿,越想越觉得自己今日干的事实在丢脸。
“说了不动手,还真没忍住……”
她拿起手机,翻开那个写满梦境记录的备忘录。这一回,她没有继续在“左眼花纹”后添笔画,而是另起一行:下次不能再随便碰人。
写完,她想起星魂交代的试验。
沈知遥坐起身,看向书桌上那几本旧册。
要挑一段自己从未讲过的文字,最好还带有足够特别的字形。她想到了外婆曾经夹在符书里的一页手写笔记。那页纸上有一段奇怪的旧符文,自己以前没看懂,正好可以重新查一查。
她掀开被子,去找那本书。
另一端,星魂清醒后没有立即去碰书案上的符图。
他取来一卷封存的旧简,翻至自己此前从未仔细推演过的一段。竹简上记载着一组繁复的术式变化,末尾附有几道用于校验的推演题。
他取纸将其誊下一部分,随后将结果封入匣内。
下一次梦中,他会先向沈知遥展示题目,再听她如何解释清醒时的记录;至于自己封存的答案,则待下次核对。
仅凭一回试验还不足以定论。
但若梦境能持续承载双方各自在清醒时新增的知识,他便能逐步排除几种已知的幻术可能。
星魂将木匣推入暗格,重新合上。
比起追逐那些转瞬即逝的雾气,眼下终于有了一条可以继续往下查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