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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本座要看的是符 “再画一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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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画一遍。”
沈知遥低头看了眼面前重新铺开的白纸,又看看对面的少年。
“你还没说要看哪里呢。”
“从起笔开始。”
“要求真多。”
她嘴上抱怨,还是将笔重新拿起来。方才画第一道清心符时,她只顾着试验自己能不能醒来,没想到旁边站了位如此认真的看客。现在被人盯着,倒生出几分当年在外婆眼皮底下练字的紧张。
笔尖悬了片刻。
她稍稍定神,将第一笔落下。
墨线刚拐过第二道弯,纸边忽然变得透明。灰白色的雾从桌腿间漫上来,像水一样浸过纸面。沈知遥赶紧加快动作,刚要收腕,笔锋竟穿过桌板,连同那张只画了一半的纸一道散开。
“哎,等一下——”
对面的少年还站在那里,衣袖的轮廓却已被雾气吞没。
“我还没画完!”
“下一次,依照方才的笔顺。”
他的声音从雾后传来,清清楚楚,不带丝毫商量的余地。
沈知遥来不及回嘴,脚下一空。
* * *
“谁答应你还有下一次了……”
她睁着眼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嘟囔了一句。
窗帘边漏进一条浅淡的天光。桌上那只瓷盒仍好好地盖着,昨晚睡前整理的纸笔也原封不动,连一张皱纸都没有。
沈知遥摸过手机,将刚才没画完的符记进备忘录,顺手在后头添上四个字:态度恶劣。
写完,她自己先乐了。
可乐归乐,那个少年问过的问题,她倒记得分明。
符为什么要照着特定的笔路画?收尾若换一种走法,气还能不能接上?
这些事她从小学过,画惯了以后便很少再去拆开琢磨。外婆教她时讲得细,她也确实练过,可让她临时把每一笔的道理讲清楚,还真未必讲得利索。
她趿着拖鞋下床,坐回书桌前,翻开外婆留下的旧册。
册页边沿起了毛,墨迹却仍清楚。她找到清心符那一页,指尖压住纸角,沿着熟悉的笔路慢慢看过去。
旁边有一行外婆写的小字:意随笔转,贵在贯通。
沈知遥想了想,取出练习纸,在旁边另画一遍。
真正的纸不会随着心念自行平整,笔毫蘸墨过多,还会洇出浅浅的毛边。她写得比梦中慢,收笔时手腕微沉,笔锋在纸尾留下细小的顿点。
她拿起两张纸对照,终于明白昨夜那少年盯着哪里看。
原来这道自己闭着眼也能画的符,真要逐笔解释,还有不少说头。
“行吧,小古人。”沈知遥将纸晾在桌上,“下次再讲给你听。”
* * *
星魂在绢帛上画下第三道符线。
笔锋回折,停于一处细小的交点。
他将前两张摊开并列,三张图的外形相近,唯有落笔先后与几处转折不同。梦中那个女子握笔的动作、气息随之凝聚的节奏,他都已记下。眼下照着符形重绘,并不困难。
难处在符成之后。
他试着依女子所述的方式收敛心神,再将一道极轻的术力引至符纸。墨线间没有任何回应。稍一加力,绢帛反倒被术力震出几道细裂。
星魂停手。
这种结果早在意料之中。
形貌可以仿,驱使其生效的法门却未必相通。他连符中那股微弱气息的来源都尚未摸清,自然不会把一张画得相似的纸当作可用之物。
案上摆着他从梦中记下的几幅图。其中一幅画着那张古怪的桌子,另一幅则记着女子执笔时,纸面曾短暂凝实的位置。
她对于符术的熟练,与她对梦境的茫然,倒是分得很清楚。
这让他更加留意。
若真有精通神识之术的人在背后布局,派这样一个行事轻率的女子前来,未免太过费解。可偏偏她所用的符法,有一套他此前未见的行气门道。
星魂重新提笔,在其中一道清心符的起笔处改去半折,又将收尾挪至另一侧。
一共六种变化。
他一一标明,打算下次入梦时让她辨认。
门外有人轻叩。
“星魂大人,先前呈上的卷册,尚有一处需要裁定。”
“拿进来。”
傀儡奉上卷册,垂首退到一旁。
星魂扫过上面的几行字,指尖在一处记载上停了停,随即作了批示。对于阴阳家的事务,他向来分得出轻重。等卷册被带走,他才收起案上的几张绢帛。
那女子既会再度出现,便有的是机会核验。
若她以后不再出现,这几幅符图也值得留下。
* * *
沈知遥第三次见到那张桌子时,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梦。
先前怎么也稳不住的桌案,如今端端正正摆在薄雾里。桌上铺着六张纸,每一张都画着类似的墨纹,旁边还有一支细毫笔。
紫发少年站在桌后,指尖压着一张纸角。
“过来。”
沈知遥停住脚步。
“你这架势怎么跟老师抽查作业似的?”
星魂没有回答,只将六张纸一字排开。
“看看。”
沈知遥凑近一瞧,最先注意到的并非符纹,而是那几张纸的边沿。
纸张平平整整,连宽窄都差不多,和她前些天变出来的皱巴巴的纸判若两物。
“这是你弄的?”
“有何问题?”
“没问题。”她抬起头,颇有些不服气,“凭什么你变的东西这么像真的?”
“无关紧要。”
“对你当然无关紧要,我练了半天呢。”
星魂抬指敲了敲最左边的一张。
“本座要看的是符。”
沈知遥撇撇嘴,总算把注意力放到纸面上。
第一张画得颇为规整,和她昨夜那道清心符几乎一样。她原以为对方只是随便记了几笔,仔细看过才发现,连中段那个不太显眼的回锋都被保留下来。
第二张则在起笔处多添了短短一折。
第三张少了一处回环,第四张把收笔的位置挪到了左边。后面两张改动更细,单看外形,寻常人未必分得出来。
“你画的?”她问。
星魂看着她,显然不打算为此解释。
沈知遥随手挑出第二张。
“这个不对。”
“哪里不对?”
“这里的方向反了。”
“不过一笔之差。”
“差一笔也是差。”她用指腹虚虚点过那处线条,“你这里往外走,后头却直接往里收,中间少了换气的地方。照你这么改,整道符到了这儿就乱了。”
“倘若在收尾时补回呢?”
“补不回去。”
“何以见得?”
沈知遥张了张嘴,忽然察觉他似乎专等着自己说错话。
她把纸放回去,另取一张空白的。
“我画给你看。”
她先照他的改法画出前半道,在第二处折转停笔,随后另外添了一道短线。两道线相触,却留下了一个逆向交叉的结。
“你看,气走到这里,等于自己打了个结。你后头再怎么补,都得先处理这个地方。”
“若改用术力直接疏通?”
“那就看你有多大的本事了。”她想了想,补充道,“不过你要是能凭修为硬冲过去,还画这道符做什么?外婆教的这套,本来就讲究借符形引气,少费力气。”
星魂眼底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微变化。
这句话比她先前那些笼统的“靠感觉”更有价值。
他将第二张收回,换上第五张。
“这一道呢?”
沈知遥认真看了一遍。
“这个倒是有点意思。”
“能用?”
“我不知道。”
星魂眉峰微抬。
她倒答得坦然:“我没学过这样的变体,不想乱说。真要试,也得先在纸上把气路推顺,再找合适的材料。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
他看她片刻,忽然道:“你师长不许你改符?”
“允许啊,得知道自己在改什么。”
沈知遥拿起笔,顺着第五张的纹路补画了两笔,随即皱眉擦掉。
“这里可以通,但后面还缺东西。要是真画到符纸上,我不会直接用。”
星魂低头看过她留下的改痕。
他原本故意将两处符路做成似通非通的样子,想试她是否只会机械背诵师门图样。如今她能指出前一道明显的错误,对后一种变化却肯承认不知,至少说明她并未为了讨好或搪塞而随口应答。
他将六张纸叠在一处。
“你既知符形有别,可再绘一道用途不同的符?”
“你还要看?”
“自然。”
沈知遥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昨晚连夜备课,今天专门来考我的是吧?”
“备课?”
“就是提前准备一堆题,等着别人来答。”
星魂淡淡道:“你若答不出来,便直说。”
这话倒把她的好胜心激起来了。
“谁说我答不出来?”
沈知遥把纸往面前拉了拉,重新握笔。她没有沿用清心符的起手,而是先画出一道短短的横引,再从其下转锋向外,添上两道彼此相应的折线。
这回下笔明显比先前慢些。
星魂看着她的手。
新符的笔路更重外缘,数道墨线仿佛围出一个留有余地的界。等最后一笔收住,纸面泛起微不可见的涟漪,随即平复。
“护身符。”沈知遥放下笔,“入门时我也练过这个。只是护身的效用有强有弱,得看符成得怎么样,带在谁身上,还有碰上的究竟是什么。”
星魂抬眸:“它能挡何种攻击?”
“你指普通刀剑,还是刚才那种紫色的法术?”
“皆可说来听听。”
“普通的也不能保证每回都挡住。真碰上厉害的,靠一张符硬扛,那是嫌命长。”
沈知遥说着,忽然伸手把画好的纸举起来,冲他晃了晃。
“像你那样会放紫光的,我就不知道能不能挡。要不试一下?”
星魂扫了眼符纸。
“你先前那道符,连使自己清醒都做不到。”
“那不是梦太奇怪了嘛。试试总没坏处。”
话虽这么说,她并没有将符直接往他身上贴,只把它悬在自己身前,照着熟悉的口诀凝神催动。
纸上墨线微微亮了一瞬。
星魂指尖的紫芒随之而起,缓缓向那张纸逼近。
两股气息尚未相触,紫光便在离她尺许的地方散开;纸上的微光也一同黯淡下去。
沈知遥低头看了看。
“还是不行。”
她有点遗憾,把符纸搁到桌上。
星魂却并未露出意外之色。
此前几次交手,他的术力都是在靠近她时消散。如今连这女子自己催起的符力也无法维持,足见限制来自这片梦境本身。至于这道护身符究竟有几分威力,单凭眼下的试探无法判定。
他伸手将纸取过来。
沈知遥趁机问:“我回答这么多,你能不能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你到底叫什么?”
星魂手指微顿。
“换一个。”
“那你住哪儿?”
“再换。”
“你几岁?”
他抬起眼,目光里已有不耐。
沈知遥举手投降。
“好好好,不问了。你这人可真难交流。”
星魂将护身符平放于桌面,冷声道:“本座并未强求你留下。”
“我也没说要走啊。”
她拖了把椅子坐下,抬眼望着他,忽然道:“既然不肯说名字,以后我叫你紫衣先生好了。”
星魂面无表情。
“别乱叫。”
“那叫紫衣考官?”
“沈知遥。”
他第一次完整念出她的姓名,语气虽平静,却带着几分警告。
沈知遥立即闭嘴,过了片刻,又悄悄把椅子挪远些。
这个梦里的人,连她的名字都能喊得像要问罪。
她托腮看着那张被他拿走的护身符,心里却忍不住琢磨: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偏偏对符术又懂得不少。若梦境真是凭她平日的见闻拼凑出来的,怎么连自己也答不上他的问题?
她很快将这个念头搁到一边。
大概是最近翻了太多外婆的旧书,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处了。
星魂已将符纸上的笔路记下,见她半晌不说话,便把纸推回桌角。
“护身之效依附何物?”
沈知遥抬头,愣了片刻。
“你还问啊?”
“你尚未说完。”
“好吧,最后一个。”
她伸出一根手指,认真道:“符纸、墨料都很要紧,施符的人也得有本事。具体配方是家里传的,我就不全说了。你要是真想知道,等哪天我想起来再说。”
星魂注视着她。
“藏着掖着?”
“那当然。”她毫不心虚,“你连名字都不告诉我,我总不能把家底全交代了吧。”
雾气安静地在两人之间流动。
这一次,星魂没有立刻驳她。
片刻后,他收回手,袖口垂落,遮住案边那道未画完的紫色术纹。
“既然如此,下次便从你肯说的地方继续。”
沈知遥愣了愣,随即失笑。
“你还真打算天天考我?”
星魂没有答话。
梦境边缘的桌腿开始淡去,纸张一角已散成浅雾。她知道又到了该醒的时候,赶紧把自己那支笔抓在手里。
“下次我可要收费了!”
“你拿什么来收?”
“先欠着。”
她扬了扬眉,话音刚落,人影便随着桌案一起散了。
* * *
星魂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取出先前画好的六张绢帛。
他在第二张的起笔处落下一道墨线,将沈知遥指出的逆向交叉补上,又在第五张旁边写明她承认无法确定的那处变化。
她的回答并非全都令人满意,有些术理说得仍旧含糊,甚至夹着许多他听不懂的词。然而每当谈到自己实际练过的笔法,她便能清楚指出哪一笔可动,哪一笔改了会出岔子。
有真本领的人,未必肯把真本领全说出来。
他将清心符与护身符分开放置,另取空白绢帛,写下几行新问题。
不同符形能否共用同一种引气之法?材料是否决定效用?若施术者本身的气息变化,符纹是否随之改变?
写到最后,他又添了一处旁注:梦中气息受限,须另寻实证。
星魂搁笔,抬手熄了案边的灯。
今夜所见,足以证明继续观察有其价值。
而那名自称沈知遥的姑娘,大概还不知道,下一回等着她的会是更多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