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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棋局   京城的 ...

  •   京城的天气总是变幻无常的,昨日还一片晴空,今日便细雨绵绵了。
      檐外细雨如织,这样的雨难免让人生出几分闲情逸致,但沈清辞却背手立于屋檐之下,眼神放空。
      “沈大人,您的茶凉了。”小吏轻声提醒。
      沈清辞没有回头,摆了摆手,随后轻声道:“今日还有何事?”
      “回大人,户部送来的秋祭账册已经核对完了,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林阁老又派了批人来问那件事,您打算?”小吏连忙回复,声音带上些许迟疑,头也低下去不少。
      沈清辞的手指在窗沿轻轻叩了两下,说:“告诉他,明日早朝,这事急不得。”
      小吏应声退下,沈清辞确认人已经走远了才转过身,走回到案前坐下。
      他把桌上的账册拨到一边,从内袋中掏出一个染血的信封,封口潦草,轻轻一抽便取到了里面的信纸。
      “棋局已成,只待落子。”
      沈清辞看完,将信凑到烛火上点燃,火焰迅速蔓延开来,将那行字吞没殆尽。
      他闭了闭眼,从一边拿回了被忽视的账册,只随手翻了几页,眉头就紧皱了起来。
      这账册太干净了,秋祭的账单本应被贪污不少,多报些丝绸,少报些粮草,这都是再正常不过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沈清辞合上账册,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轻叹了口气,这账本虽然干净,但它像根尖刺一样扎进了眼,让人没办法忽略。
      他最终还是提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几字,爹好后递给门口候着的随从:“送去城南的醉仙楼,交递掌柜。”
      随从无声接过纸条,揣进怀中,转身快步消失在雨中。
      沈清辞重新站起来,缓步走回到窗前,隔着雨雾远远望着金碧辉煌的皇宫,心中复杂。
      十二年前,他是被先帝从东宫废墟捡回的野孩子,本上不了台面,但先帝一纸下令让他跟在先帝身边,于是他就成了皇子。
      只是朝廷上谁明白,虽说他已成皇子,却手无实权,只不过是先帝心中愧疚才收了这么个野孩子为自己的子嗣。
      先帝驾崩,无数人哀思累断,他十四岁。
      新君登基,全京城满城欢呼,他十五岁。
      而如今,他已到了弱冠之后,未及而立的年纪,回看曾经,不过十余年的时间,他从一个不识字不握笔的孤魂成了礼部最年轻的编修,没人知道他用了多少力气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在绝大部分人眼里,他恰巧被先帝带回,恰巧是个读书奇才,恰巧考上进士,又恰巧被分到了礼部。
      说实话沈清辞很喜欢这个词,因为它意味着一切都是巧合,没有人需要为此负责。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案头的沙漏,沙漏几乎到了尽头,已然是申时三刻了,还有一个时辰,他便要去赴一场等待了三年之久的约定。
      与此同时,城西的镇北王府内,萧景琰正快速拆开了一封来自北境的军报。
      只因信鸽的腿上绑着一根红色丝线,它向来代表着十万火急,不可忽视。
      他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去。
      边关告急。
      北狄趁着刚刚入秋,草肥马壮,集结了三万骑兵,已经在边境线上蠢蠢欲动。
      驻守北境边关的士兵紧急请求增派援军,否则被侵入是迟早的事。
      萧景琰把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被外族侵入,是任何一个镇边王不愿看到的结果,但他同时也是朝廷的武将,没有皇帝的旨意,他不能擅自调动一兵一卒。
      他需要一个理由回到北境。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挂在那里的地图,北境的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河流,每一个隘口他都烂熟于心。
      他在那里打了十年的仗,从十七岁打到二十七岁,手里沾着无数人的血泪。
      但他不想打仗,不想看着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白白死于非命。
      “来人。”
      “王爷,有何吩咐?”
      “备马,进宫。”
      “现在吗?天快黑了,路况不稳,而且……”
      “备马。”
      萧景琰重复道,语调决绝,下人不好再劝,只得匆匆退下遵从命令。
      萧景琰最后看了一眼地图,转身走出了书房。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窗外有只灰色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朝着城南的方向飞去。
      鸽子落在醉仙楼的窗台上时,沈清辞正闭目养神,他听到声响后抬眸看了一眼鸽子腿上的竹筒,取出里面的纸条。
      “他要进宫。”
      沈清辞轻嗤一声,将纸条揉碎丢进酒杯里,看着墨迹在水中洇开,慢慢化成一团模糊的黑影。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看来今晚的棋局,要多一个人了。”
      夜幕降临,可能是白天下雨的原因,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匆匆驶过,沿着小巷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了一座破旧宅子的后门。
      沈清辞从车上下来,抬手整了整衣襟,随后轻敲了三下门。
      开门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有些佝偻,看着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仆人。
      “公子来了。”那老者颤颤巍巍的说道,语气带着少有的兴奋。
      “嗯,东西准备好了?”沈清辞随口应付道。
      “已经在老地方候着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沿着破旧的长廊往里走去。
      绕过长廊尽头的水潭子,终于到了里屋,正中放着一张年代久远的原木桌子,上面放着张棋盘。
      黑白各下十子,局势紧凑,胜负难分。
      沈清辞深吸了口气,捻起一颗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这盘棋从三年前就开始下了,如今终于要决出胜负了吗?
      每当他做出一个重要决定,他就会在这盘棋上落下一子,三年下来,棋局已经走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而这最后一子,不能再容任何出错。
      “这一步落下去,”他轻声道,“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沈清辞看着棋盘,长吐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出密室,对守在门口的老者道:“明日早朝之后,把这盘棋收了吧。”
      老者愣了一下,道:“公子,你这是……?”
      “棋局已然结束,接下来的,就要看执棋者了。”沈清辞抬头看着头顶那一轮弯月,嘴角带笑,语气是令老者意外的轻松。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沈清辞就已经穿戴整齐,准备上朝了。
      他今天身着一身墨绿官服,显得整个人清瘦得体,腰间别着一枚不算精致的玉佩,和他如今的身份自然不匹配,但那是他寻到的东宫为数不多的遗物。
      最重要的是,那玉佩正中深深浅浅的刻着一个“沈”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玉佩,伸手摸了摸,最后还是将它塞进了衣襟里。
      沈清辞深深吐了口气,对着下人道:“走吧。”
      路上很安静,时候太早,又没有从商区经过,道上没什么人。
      沈清辞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五味杂陈。
      今天过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沈清辞下车,整理好衣冠,阔步迈步走向那道朱红色的大门。
      沈清辞随着百官鱼贯而入,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礼部编修的位次靠后,他前面站着侍郎,郎中,再往前看是尚书,阁老和亲王,权力的阶梯一目了然,他站在最底层的台阶上,抬头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背。
      这本是十分讽刺的一幕,但他却从未在意过,他只想听到别人听不到的,看到别人见不到的。
      他垂着眼,看似恭顺地望着地面,耳朵却在疯狂捕捉周围的动静。
      “诶,你听说没有?镇北王昨夜进宫了。”
      “进宫?这时候进宫做什么?”
      “不知道。但听说他在御书房待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内个脸色呦……可真是,啧啧啧。”
      “脸色不好?那可稀罕嘞,那位爷什么时候脸色好过?”
      周遭瞬间响起一阵被刻意压低的哄笑。
      沈清辞低垂下眉目,抿了抿嘴唇,脑中思索。
      萧景炎进宫了,和他收到的情报一样,按照时间点来讲他应当是昨天夜里就赶到了京城,那么他现在见到皇帝了吗,结果又如何呢?
      他不知道,但他想自己很快就会知道。
      因为散朝之后,他有办法让萧景琰亲口告诉他一切。
      朝会很快开始,先是仓户汇报,接着是礼部…最后是兵部例行公事的念了各边防军的军报,念到北境的时候,念军报的官员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龙椅的方向,又低头继续念完。
      同时,那位本端坐在高台龙椅之上的皇帝手指不自觉的捻了捻龙袍。
      他在紧张。
      为什么?
      沈清辞在心里默默记下这笔账,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暗中观望着一切对自己有利的进展。
      朝会过半,变故陡然发生,一名御史突然出列,手持奏折,声音洪亮:
      “陛下!臣要弹劾镇北王萧景琰,擅自佣兵,藐视朝廷,简直…简直是无法无天,图谋不轨!”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名御史,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站在武官队列首位的萧景琰。
      萧景琰听到如此,没什么反应,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清辞站在整个队伍是偏后方,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萧景琰的侧脸。
      线条冷硬,下颌绷紧,腮帮子微微鼓起,他在咬牙忍耐。
      那名御史没在意朝廷中人的目光,继续上报着他眼中的罪状。
      私自调兵,克扣军饷,结交朝臣,居功自傲巴拉巴拉……洋洋洒洒列了七八条,每条听起来都触目惊心,一但触犯都是死罪,却没有一条拿得出实证。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陷害,萧景琰向来征战沙场,忠心报国,但没有人为他说话。
      因为那名御史是林阁老的人,没有傻子会为了所谓的正义而损失自己的利益。
      沈清辞的目光越过虫虫人群,落在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林鹤亭身上。
      老者穿着紫色官袍,手持一条长板,微微低着头,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但他一直在缓缓捋着自己的胡子,他在享受这一刻,享受萧景琰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
      皇帝没有立即表态,他坐在龙椅上,目光在萧景琰和林鹤亭之间来回移动,心中大许是在权衡些什么。
      良久之后,他开口了,道:“萧爱卿,你有何话想说?”
      萧景琰终于抬起眼皮,声音低沉平稳,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所以…所以你这是承认了?”御史立刻追问,语气兴奋。
      “我什么时候说过承认了?”萧景琰突然转过头来,冷冷的看着那名御史,又道:“你说我私自调兵,可有调兵的文书?你说我克扣军饷,可有账目为证?你说我结交朝臣,我倒想问问,我结交了谁呢?大人倒是说出一个名字来啊。”
      御史顿时一噎。
      萧景琰继续说道:“我在北境打了十年仗,大人说我拥兵自重,那我倒想问问,如果没有这兵,北境现在还是不是大梁的领土?”
      这番话掷地有声,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不少文人都在东看看西瞧瞧,观望着其他人的态势。
      但沈清辞注意到,林鹤亭摸胡子的动作依然不紧不慢。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还有后手,他根本不担心萧景琰的反击,或者说他早有预料了。
      果然如料,御史从袖中又抽出一封书信,高举过头:“陛下!臣这里有证据,镇北王与北狄暗中通信的通敌铁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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