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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区区邪物, ...

  •   傅玉羡微微垂头,由枝桠间泄露下的月光,倾泻在他的眼睫上,破损的衣袍上。

      哪怕他此刻的衣着落魄,浑身的矜贵和润的气度,依旧只可远观,使人不敢有亵渎之心。

      谁能想到这样的一张平静地容颜下,会有这么多恼怒的情绪,接近失控?

      赵娴儿敏锐地察觉了。

      她眼看等不来他的回答,只好自己给了自己台阶下。

      “大哥,这事过去了好不好?”

      她小心翼翼地提出交换条件,

      “我看大哥的靴子也脏了,我们安全出去之后,我一定再亲手给大哥纳双长靴子。”

      见傅玉羡没有出言反对,她趁热打铁:

      “以前在村里,我做的靴子比我绣的料子还好卖呢。只是纳鞋费功夫,我之前病重,身子孱弱,做得比较少。但,还是很能拿出手的......”

      她说着有些底气不足的搓搓手,只眨巴着眼把傅玉羡望着。

      幸好他不知道,她其实并不擅长纳鞋,村里婶子们都说她做的靴子只有陆茗肯穿,三天两头就需要缝缝补补谁受得了。

      赵娴儿在心里暗暗起誓,她只是暂时说个小谎,等安全后,她一定刻苦练习,让他满意。

      凡人的好意总是透露着卑贱的讨好,可弱小者的讨好十分上不了台面,一双靴子就想和高高在上的仙人做交易,未免太轻易了?

      当月色落在她脸上,略微忧愁的小脸,殷切的杏眸映入他眼帘时,他鬼使神差点了头。

      赵娴儿松了口气,低下头后,又悄悄抬眼想瞧他的眼色,被他逮了个征兆,只得尴尬地笑笑。

      憋屈,讨好,喜气,松快,难堪...竟然能同时出现在这张小脸上。

      莫名地,那团像是湿泥一样堵在他胸膛某处的不悦,如同春日融冰般化开。

      他最后瞟了眼赵娴儿清亮的眸子,然后很快挪开了目光,不再多看她一眼。却有个疑问落在他脑海:

      他方才究竟是为何不悦?

      傅玉羡没有深究某个无意义问题来为难自己的癖好。他只喜欢享受好心情带来的愉悦。

      听见一旁女子紧跟的哒哒脚步声,和她怯怯低声的发问:“大哥,我们去哪啊?”

      他好性子答了:“去让抓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这个回答却让赵娴儿愁容满面。

      他的意思是要报复那群妖邪?

      她是凡人,他重伤在身,哪里能是那些妖邪的对手?

      可赵娴儿不敢出言反对,更不敢说不合他心意的话,只怕他突然发怒,把她一个人丢在林子里。

      她只能默默想,或许是他又对付妖邪的办法,总不能大喇喇地送死吧?他一定是有办法的。

      她一边安慰自己,一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在阴森的深林里穿梭。

      就在赵娴儿觉得自己腿快要走断的时候,傅玉羡突然握着胸口咳嗽一声,接着他的面色变得痛苦。

      赵娴儿扶住他,终于说出了那句:“大哥,我们休息会儿吧。”

      傅玉羡瞅了她一眼,那眼神莫名有些幽怨,好像是她害得他痛苦一样。

      赵娴儿觉得冤屈,可他既没张口说出怪她的话,她只好装作一切如常,虽然他小气,毕竟也是因为她惹得他不高兴,他才会使性子走快,害得自己伤重复发。

      她默默承受了一切,扶着他坐到干燥的大树下,谁知才坐下,这树便动了动,它发出“咿呀”的尖叫声。

      赵娴儿的小心脏不由一震,这才从毒虫暗牢里逃出来,又遇到树妖了?

      她搀起傅玉羡,就要带着他快步离开。

      没想到傅玉羡脚下像是生根一样,半点挪不动,她只好低声催促:“大哥,这个树妖成精了,我们快跑吧!”

      傅玉羡神色清淡,分明方才他还为她的病痛在自己身上作祟感到恼怒,可现下却为她一惊一乍的无知小模样舒展。

      他垂眸看了眼她挟着自己胳膊的小手,牢牢掺着他,懦弱的凡人在遇到难以衡估的危险时,会第一时间想到他,护着他逃跑......真是可笑。

      又想起那夜被四只妖邪围困马车,她也是这样,用纤瘦的身板挡在他身前......

      傅玉羡感到手腕的金环印顿时收缩,滚烫挑拨,牵动着他沉寂许久的心脏,有个声音在嚣张喧闹——

      【这样弱的身板,应该在怀里紧紧扣着,严丝合缝,和你温融在一处,怎能承担一丁点危险的风霜呢?】

      【你试过的。】

      【就在刚才,柔软的身子紧贴在你身侧,又热又轻,有她深深浅浅的呼吸声落在你的胸膛上,鼻尖都是她微甜的气息。你喜欢的。】

      傅玉羡不过失神一瞬,很快清醒,他不屑勾唇,左手重重地扣住发烫的右手腕,灵气丝丝萦绕。

      区区邪物,也配扰乱他心神?

      从混乱到宁静,瞬息而已。

      赵娴儿只觉夜间的风实在大了些,吹得傅玉羡破损的衣袂翩飞,像是一只残破的蝶。

      她不得已松开了搀扶傅玉羡的手,后退一步,勉强稳住脚下,看了看身后的树妖,她暗暗揣测,这阵飓风定是树妖带来的!

      她必须护好重伤未愈的傅玉羡,许是他刚才带着她飞上石洞,才动了伤势。

      只见大树的树皮下似有什么东西,在风中蛄蛹几下,很快流出些粘稠红液,一个人形的披着树皮的怪物从树干中走了出来。

      这个怪物身上还残留着红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随着它的脚步向赵娴儿靠近。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傅玉羡还在飓风中央,他似乎是被困住了。

      怪物扭着脖子,看了眼赵娴儿,又看了看一旁的傅玉羡。嘀咕似的道:“仙人,和凡人......”

      怪物喉间发出了嗬嗬的惊恐声,突然地,它发出了嘶吼:“不许!”

      “不可以!”

      如果它有双眼,现在一定被气得双目赤红。

      它为了发泄不知如何暴起的怒火,双臂的树皮不断延长,像是两条有力的长鞭,猛力一甩,抽向两人。

      赵娴儿站在傅玉羡身旁一侧,在他前面,距离树妖更近,可那长鞭偏偏绕过了赵娴儿,直直打向傅玉羡。

      傅玉羡修长的背影困在飓风中,他不知何时闭上了眼,月光拂在他的面目上,像是为一汪平静的潭水染上一层薄霜。

      长鞭力道凶狠,只怕会生生打断他的脖子。

      “不要!”

      赵娴儿奋力扑向傅玉羡,恰恰避开长鞭,长鞭的呼啸声在耳边驶过。

      两人在草地上滚了两滚,停下时,赵娴儿在傅玉羡上方,因为失力,柔软的腰肢陷入他的怀里。

      是想象中的软。

      傅玉羡睁眼时,那张该死的小脸和他脑海中的面容完全重合,神色却更为生动,满是焦急,只对他的焦急,为了他的生死。

      为他担忧而变得急促的女子呼吸,扑在他的面上,比羽毛扫过还要痒。

      赵娴儿低头看见傅玉羡幽暗翻涌的眸子,不由一怔,但没有时间多想。

      于是,他听见她说:“大哥,注意危险!”

      他心中冷笑。

      危险?现在还有比她更危险的吗?

      如此的危险,险些害他对邪物的抵抗功亏一篑。

      树妖追了过来。

      傅玉羡一手搂住赵娴儿的腰,带着她原地直立起来。

      赵娴儿只觉眼前世界靠在他胸前移转,自己毫不使力便已经双脚落地,站了起来。

      树皮长鞭再次挥来时,傅玉羡搂着她不过足尖轻点,轻易躲开,他将赵娴儿放在一旁,对着树妖微微抬指......

      若是以往,此刻小小树妖必然四裂亡毙,可眼下,他右手腕滚烫如火,指尖半分法力也无法凝聚。

      他只能拾起地上一枝枯木,直击树妖面门,本是一击能中,可旁边那罪魁祸首“啊”尖叫一声。

      叫声很轻。

      却扰乱了他的心绪,抬眼看去时,被长鞭一甩打在身上。

      赵娴儿不过脚下滑了一下,转眼就见傅玉羡被长鞭抽在身上,大声提醒:“大哥小心!不要再受伤了。”

      她不出声还好,一出声傅玉羡蹙紧了眉。

      他凝眉沉气,手持枯枝,向树妖刺去,出手本是杀招,谁知树妖突然长鞭一折,像是忘了正在和人打斗,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傅玉羡并不心软,身形极快,却被赵娴儿叫住。

      “等等!”

      她的声音一出现,傅玉羡两条腿便停了下来。这不是他所想的。

      他只想赶快扫除麻烦,把所有烦恼通通扫除。

      可他本就法力不济,真气在体内乱涌。只得扔了枯枝,上前简单结印封了树妖的身躯术法,便背过身,一言不发,独自走向不远处,打坐调息。

      赵娴儿瞧他似乎很不对劲。又见他打坐,猜想可能方才树妖那一鞭子抽疼了他,已经牵动旧伤到了要打坐调息的地步。

      不由看树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怨恶不满。

      赵娴儿知道现在的树妖毫无还手之力,她很不客气走到树妖面前,狐假虎威,道:

      “你是这山上的妖怪?为什么要袭击我们?你最好说清楚,不然我大哥不会轻饶你的!”

      树妖被傅玉羡封住后,似乎恢复了些神智,它不再大哭,也不攻击人,只是僵着老树皮原地发呆。

      对赵娴儿的发问,也不理不睬。

      赵娴儿心想,这个妖怪多半是个蠢的,还没有修炼出清明的人智。

      她多问了几遍。譬如,这里是哪?这山上还有多少妖怪?怎么安全下山?

      树妖一个都没回答。

      赵娴儿围着它转了好几圈,见问不出半个字,只好无奈蹲在一边。

      傅玉羡调息好后,走过来,语气冷淡道:“它只是披了层树皮的傀儡。没有神智,听不懂你的话。”

      赵娴儿瞄了他一样,只见他的脸色有些难看,许是这妖怪伤了他,他不高兴了。

      赵娴儿似懂非懂,问道:“既然是不会思考的傀儡,那它刚才为什么会突然攻击我们,还会嚎啕大哭?”

      傅玉羡清润的嗓音毫无情绪,“许是为人时的怨气过重,死后做了傀儡也难以平息生前的恩怨。”

      赵娴儿难以置信:“你是说,它是...人?”

      “这种最低阶的怨傀,自然凡人炼成的。”

      “那它为何披着树皮?”

      “自然是因为...”

      傅玉羡清冷的话语微顿,毫不留情倒出真相,

      “它没了人皮。”

      赵娴儿瞬间毛骨悚然,鸡皮疙瘩起了满胳膊,她嘴唇微颤,吓得小脸白了一瞬。

      “它...是被活生生扒皮而死?”

      赵娴儿不由想到了妖涟,还有同样被妖涟害死的小枝,她心头顿时堵了下。

      “是。”

      傅玉羡的声音依旧无波无澜:

      “生前的怨气,可能是死得不清不白,可能受到了至亲之人的背叛,也可能是心有执念,难以开解。”

      “这个虽是最低阶的怨傀,能有残存的自我意识,会按照自己的性情攻击或是大哭,可见它的怨气极重,却又是纯善之人,是低阶怨傀中的上品了。”

      夜风吹得林中树叶沙沙作响,树皮裹着的傀儡依旧呆呆坐着。安静得仿佛它生来便是一截木桩。从未经历过为人的喜怒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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