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樂优樂优刘

75、你才十五岁 下山的路，

　　下山的路，杜若照旧拿着那根长棍子，走一步敲三下草丛。

　　阿依走在后面，看着杜若这副样子，眉头皱着，到底没忍住，开了口：“你走路就不能好好走？拿着根棍子敲来敲去，像什么样子。”

　　杜若也不恼，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怕蛇呗。敲一敲，蛇就跑了，这叫打草惊蛇，实用得很。”

　　阿依被噎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走了一段，杜若忽然放慢脚步，等阿依走上来，跟她并排着，歪头看了她一眼：“哎，阿依，你今年多大了？”

　　阿依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隔了一会儿才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十五。”

　　“十五？”杜若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脚步都停了，“你才十五？”

　　阿依被她这反应弄得有些莫名，挺了挺胸：“十五怎么了？我们族里，十五岁已经能顶半个大人了。能干活，能照顾人。我阿娘生我的时候也才十六。”

　　杜若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阿依那张还带着点稚气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心疼。十五岁，在她那个世界，还是个初中生呢。天天背着书包上学，最大的烦恼是考试没考好，或者跟同桌闹了别扭。

　　“阿依啊。”杜若语重心长地开口，一边走一边晃着手里的棍子，“你才十五岁，别整天想着伺候这个伺候那个的。你该去玩儿，去疯跑，去摘花，去跟小姐妹说悄悄话。干活儿？那是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这么上赶着干什么？”

　　阿依愣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眉头拧得死紧：“什么小孩子？我都十五了，该学着操持家务、伺候长辈了。大巫让我来伺候少主，那是看重我，我自然要尽心尽力。你让我去玩？这叫什么话！”

　　“哎呀，怎么跟你说不明白呢。”杜若叹了口气，耐心地解释，“在你这个年纪，最要紧的就是开心。以后干活的日子长着呢，你现在急什么？你看我家阿玄，他十七了，也不天天把干活挂嘴边，该玩的时候也玩。对吧阿玄？”她回头看了巫玄一眼。

　　巫玄走在前面，闷闷地“嗯”了一声。

　　阿依被她这番歪理气得脸都红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咬着嘴唇，闷头往前走。

　　杜若看她这副样子，也知道说不通，索性闭了嘴，耸了耸肩，继续敲她的草。

　　又走了没多远，旁边的灌木丛里忽然“嗖”地窜出个细长的东西，贴着地面滑了过去。

　　“啊——！”

　　杜若一声尖叫，整个人像踩了弹簧一样，连蹦带跳地往后一窜，直接跳到了巫玄背上，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两条腿盘在他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蛇！有蛇！阿玄救命！”

　　巫玄被她猛地一扑，身形晃了一下，随即稳稳站住，托住她，低头往草丛里看了一眼。

　　一条小指粗的草蛇，被杜若那声尖叫吓得比她还慌，正没命地往石头缝里钻，尾巴差点没塞进去。

　　巫玄抬了抬下巴：“跑了。没毒。”

　　“真跑了？”杜若埋在他颈窝里，死活不肯抬头，“你看清楚了？真的是没毒的？”

　　“真的。”

　　阿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她看看前面那对抱在一起的男女，又看看那条早就钻没影了的草蛇，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杜若，你连草蛇都怕？这玩意儿碰一下又不会死。”

　　杜若从巫玄背上滑下来，也不恼，边走边拿棍子敲着草丛，慢悠悠地开口：“阿依，你觉得蛇没毒就不可怕，对吧？”

　　“本来就没毒，咬一口连血都出不了几滴。”阿依语气淡淡的，“我们族里的小孩都不怕。”

　　“那是你们。”杜若摇摇头，“你想想，一条蛇，凉冰冰的，滑溜溜的，突然从草里窜出来，缠到你脚脖子上。它要是再咬你一口，就算没毒，牙印总得留吧？会疼吧？会肿吧？”

　　阿依张了张嘴，想反驳，杜若却继续往下说：“你被咬一口也会疼，就算不疼，看着那牙印你也得难受半天。这跟有没有毒是两码事。”

　　阿依抿了抿嘴，没接话。

　　“而且，怕就是怕，有什么丢人的。”杜若把棍子往地上一戳，“我怕黑，怕蛇，怕鬼，怕打雷，怕虫子。怎么了？我承认我怕，我不觉得丢人。谁还没个怕的东西？”

　　阿依被她这么一通说，忽然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但又拉不下脸来认同，只能闷着头往前走。

　　巫玄走在前面，一直没说话，但杜若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她之前跟他说过的那些话，说他疼了要说出来，说别忍。她自己倒是坦坦荡荡的，怕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

　　又走了一段，杜若的步子慢了下来，越走越慢，最后干脆停住了。

　　“不走了。”她把棍子往地上一杵，理直气壮地开口。

　　巫玄回过头看她。

　　“阿玄，我走不动了。”杜若看着他，眼睛眨了眨，语气软得跟水似的，“这路太不好走了，万一我一脚踩空，摔下去怎么办？万一草丛里再窜出一条蛇来，我没来得及躲，被咬了一口，就算没毒，那也得疼好几天。你说是不是？”

　　巫玄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阿依瞪大了眼睛：“少主！”

　　巫玄没理她。

　　阿依急了，快步走上来，声音都拔高了：“少主，您堂堂一个少主，怎么能背她走路？这、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杜若已经趴到了巫玄背上，搂着他的脖子，从肩膀上探出脑袋，看着阿依，语气凉凉的：“少主怎么了？少主也要吃饭，少主也要睡觉，少主也是人。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阿依被这话堵得死死的，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对吧阿玄？”杜若拍了拍巫玄的肩膀。

　　巫玄背着她站起来，稳稳地迈开步子，低低地“嗯”了一声。

　　阿依站在原地，看着少主背着那个中原女人，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茫然，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

　　她跟上去的时候，脚步明显比之前慢了些，也安静了些。

　　杜若趴在巫玄背上，走了没多远，手又开始不老实了。她习惯性地去拨弄巫玄脑后的头发，把玩着那支蝴蝶银簪，指尖在他发间绕来绕去。

　　“阿玄。”她把脸凑近他的后颈，忽然吸了吸鼻子，“你好香啊。”

　　巫玄的脚步猛地一顿。

　　杜若没察觉，又把脸埋得更近了些，鼻尖蹭着他的耳后：“你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像什么草……像雨后那种青草混着一点点苦的香味。特别好闻。”

　　巫玄的耳朵尖“腾”地一下就红了，红得几乎要滴血，连脖子后面都泛着一层粉色。

　　他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闷闷的：“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杜若趴在他背上，歪着头看他红透的耳朵，笑得不行，“我又没夸别人，我夸你呢。你还不让我夸了？”

　　巫玄不说话了，但走路的步子明显快了几分。阿依在后面跟着，看着少主背着人越走越快，又看看他那红得发烫的耳朵，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没必要再在这儿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