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樂优樂优刘

47、她不是废物 偏殿里，温

　　一大早，巫玄就去了祭坛。

　　大巫正坐在火塘边翻烤着龟甲，听到脚步声，头都没抬，就知道是谁来了。

　　“又是为了那个中原女人？”大巫把龟甲往桌上一扣，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她肩膀破了。”巫玄站在祭坛前，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挑卤水磨的。皮都破了，肿了一大片。”

　　大巫冷笑了一声，抬起那双阴沉的鹰眼：“少主，你当我不知道？她一个中原人，挑不动卤水，还挑不动半桶？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巫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她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大巫拄着骨杖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少主，你被她迷了心窍了！一个中原人，跑到我们巫咸国来白吃白喝。让她拔草，手破了；让她挑水，肩膀破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她就是故意的！故意弄伤自己，好让你心疼，好让你来替她出头！”

　　巫玄的脸色沉了下去：“她拔草磨了一手水泡，挑水把肩膀磨得皮开肉绽，我亲眼看到的。这叫故意？”

　　“你亲眼看到的？”大巫冷哼一声，“你看到的是她给你看的！中原人最狡猾了，他们不种地、不浇田、不拔草翻地，靠着一张嘴哄人替他们干活！你才认识她几天，就被她撺掇得连族里的规矩都不顾了！”

　　巫玄的右手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他盯着大巫，一字一顿地说：“她不是那样的人。”

　　“那是她手段高明。”大巫根本不信，把蓍草往桌上一扔，语气越来越冷，“少主，你想想，中原人就不种地了？就不浇田了？就不提水了？就不拔草翻地了？难道他们中原的女人天天躺在床上等人伺候？”

　　“她不是故意的。”巫玄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比刚才更笃定，“她干不了，是因为她以前从来没干过。但她没偷懒。她每天都去了，每天都干了。她只是……太弱了。”

　　大巫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样子：“破了就养，养好了接着干。巫咸国的女人谁没磨破过肩膀？就她娇气？”

　　“她跟她们不一样！”巫玄猛地拔高了声音，往前逼了一步，右腕的青蛇瞬间昂起脑袋，赤蛇也从他袖口探出半截身子，嘶嘶地吐着信子。

　　大巫被他这架势震了一下，但到底是养大他的人，很快稳住了，冷笑一声：“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女人？少主，你别忘了，她来路不明，一个中原人突然从山上掉下来，谁知道是不是奸细？”

　　“她不是。”巫玄咬着牙。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大巫盯着他，“就凭她长得好看？就凭她会哭？”

　　大巫看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换了个语气，像是退了一步：“好，不说这些。你说她干不了粗活，那她会干什么？草药分不清，药房不能去。做饭？她会吗？别烧了咱们寨子。她还能干什么？少主，我不养吃白饭的。”

　　巫玄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巫玄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很硬：“她识字。读书。懂很多道理。”

　　大巫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他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识字？读书？”大巫把这两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语气里的嘲讽浓得化不开，“少主，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巫咸国要识字的人干什么？帮着算盐账吗？中原人那一套，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说白了不就是那些世家养出来的闺女学来取悦男人的玩意儿？”

　　巫玄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们巫咸国不兴这套。”大巫没看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们靠山吃山，靠盐活命。要的是能干活、能生养、能守住寨子的女人。识字？识字能当饭吃？识字的那些中原女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天到晚只知道对镜贴花黄，不就是养着好看、供男人赏玩的吗？”

　　“你住口。”巫玄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大巫抬起头，看着他：“怎么，我说错了？她不是这样的？那她到底能干什么？你倒是说说看。”

　　巫玄站在祭坛前，浑身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青蛇盘紧了他的手腕，赤蛇在他袖口里焦躁地游动。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愤怒过，哪怕是被族人骂“山鬼”，哪怕是被人拿石头砸，他都没有这么生气。因为那些话骂的是他，他不在乎。可现在大巫骂的是杜若。

　　那个在雨夜里哭着喊他名字的杜若。那个趴在他背上念诗给他壮胆的杜若。那个红着眼眶说“我会好好学，不给你丢人”的杜若。

　　大巫嘴里那个“赏玩的玩意儿”，是拼了命把他从泥坑里拖回来的杜若。

　　“大巫。”巫玄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她识字，不是为了取悦谁。她懂道理，不是为了给男人看。她手破了，肩膀烂了，一声没吭，咬着牙干了一整天。这叫赏玩的玩意儿？”

　　大巫被他的气势压得往后靠了靠，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

　　“她要是废物，那我是什么？”巫玄盯着他的眼睛，“我被她从泥地里拖回来的时候，你口中这个‘赏玩的玩意儿’，背着我走了半座山，就能救我一条命。大巫，你说她是废物？”

　　祭坛里安静了很久。

　　大巫看着他，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最后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似乎意识到，在这个少主面前，再怎么贬低那个中原女人，都只会让巫玄更加抵触。

　　“行，行。你护着她，我拦不住。”大巫坐回火塘边，语气里透着疲惫，“既然她连挑水都不行，那就去药房。晒药，收药，看着药别受潮。这活儿总不用费什么力气了吧？要是连这个都干不好，少主，别怪我不给你面子。巫咸国不养闲人，到时候，她就得走。”

　　巫玄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走到祭坛门口，他停下脚步，偏过头，声音很低：“她不是废物。下次再让我听见这种话，不管是谁说的，我都不会客气。”

　　大巫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声音沉沉的：“少主，你最好想清楚。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哪天你不在了，她靠谁？”

　　巫玄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抬脚走了出去。

　　回到木屋，杜若正坐在床边等他。看到他推门进来，她赶紧站起来：“怎么样？大巫怎么说？”

　　“换到药房了。”巫玄走到她面前，抬手把她因为着急而散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晒药，收药。不费力气。”

　　杜若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药房？可我分不清草药啊，万一弄混了怎么办？”

　　“分不清就学。”巫玄看着她，语气笃定，“我教你。晚上回来教你认。认会了再去。”

　　杜若看着他，鼻子有点酸。她知道他肯定又跟大巫费了不少口舌。

　　“阿玄。”她拉住他的手，认真地仰头看着他，“我这次一定好好干。晒药收药，我肯定能学会。我不会再让你去替我求人了。”

　　巫玄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伸手按了按她的头顶，声音很低：“不用求。我去说，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