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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伤 温知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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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知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白色的灰烬,余温尚存。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灰布外袍,正是沈烬辞昨天穿的那件。袍子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气味,混着一点烟火气,说不上好闻,但莫名让人安心。
他坐起来,四下看了看,没有看到沈烬辞的身影。
“沈烬辞?”
没有人回答。
温知珩心里一紧,抓起外袍站起来,正要去找人,就看到沈烬辞从河边的方向走了回来。他赤着脚,裤腿湿了一半,手里提着两条用草绳串起来的鱼,鱼鳞在晨光中闪着银光。
“醒了?”沈烬辞走到火堆旁,把鱼扔在地上,“去洗把脸,吃完早饭上路。”
温知珩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外袍,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把外袍叠好放在石头上,走到河边去洗脸。
河水冰凉刺骨,浇在脸上让人一下子清醒了许多。他捧起水洗了一把脸,抬头看向对岸——昨晚蹚过的那条河,在白天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怕了。河水是深绿色的,缓缓流淌,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他洗完了脸,回到火堆旁。沈烬辞已经把鱼处理干净了,正用树枝串着架在火上烤。鱼皮在火焰的炙烤下微微焦黄,渗出油脂,滴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温知珩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沈烬辞听到了,没有抬头,只是把一条烤好的鱼递给他。
“小心烫。”
温知珩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口。鱼肉鲜嫩,没有放盐,但天然的鲜味已经足够了。他饿了一天一夜,吃起来只觉得这是人间美味。
“好吃。”他说。
沈烬辞没有回应,低头吃着自己的那份。
两人默默地吃完早餐,沈烬辞用沙子把火堆掩埋,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之后,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今天要走的路还很长。”
温知珩站起来,跟上他的脚步。
走了几步,他忽然发现沈烬辞走路的方式有些不对劲。他的左腿似乎有些跛,虽然他已经尽量掩饰了,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出来他在落脚的时候,左脚会比右脚轻一些,像是尽量避免用力。
“你的腿怎么了?”温知珩问。
“没事。”沈烬辞头也不回地说。
“昨晚过河的时候受伤了?”
“我说了没事。”
温知珩没有再追问,但他留意到,沈烬辞的左裤腿上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像是被水浸湿了,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说破,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放慢了脚步,配合着沈烬辞的速度。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依山而建,房屋层层叠叠地从山脚延伸到山腰,大多是石头砌的,屋顶铺着青瓦。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落魂镇。
“到了。”沈烬辞说,“这里是鬼界中部最大的镇子,来往的商旅和散修都会在这里落脚。我们在这里补给一下,买些干粮和药品,然后再往西走。”
温知珩点了点头,跟着沈烬辞走进了镇子。
落魂镇比他想象中要热闹得多。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卖灵药的、卖符箓的、卖兵器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行人来来往往,有穿着道袍的修士,有披着斗篷的散修,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普通百姓的人,操着各种口音在讨价还价。
沈烬辞带着温知珩七拐八拐,走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铺前停了下来。店铺门面很小,招牌已经褪色了,上面写着“李记杂货”四个字。
沈烬辞推门进去,店里光线昏暗,到处堆满了杂物。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算账,看到沈烬辞进来,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咧嘴笑了。
“哟,稀客啊。”老头放下账本,站了起来,“你小子还活着呢?”
“托您的福,还喘着气。”沈烬辞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老头,“帮我准备这些东西。”
老头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挑了挑眉:“哟,要这么多?你这是要搬家还是要打仗?”
“都要。”沈烬辞说,“钱先赊着,下次一起结。”
“得了吧,你哪次不是这么说?”老头把纸条收好,转身走进后面的仓库,过了一会儿,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走了出来,“喏,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干粮、伤药、符纸、火折子,还有两双耐磨的靴子——我看你那小兄弟的脚都快磨烂了吧?”
沈烬辞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谢了。”
“别谢我,记得还钱就行。”老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温知珩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小兄弟,面生得很啊。仙界来的?”
温知珩心里一惊,正要否认,沈烬辞已经抢先开口了:“我一个远房亲戚,在家乡混不下去了,来投奔我的。”
“哦?”老头又看了温知珩一眼,嘿嘿一笑,“那你这亲戚,长得还挺俊俏的。”
沈烬辞没有接话,拎起布袋,转身就走。
“哎,这就走了?不喝杯茶再走?”老头在后面喊。
“赶路。”
“行行行,知道你忙。下次来的时候别忘了带钱!”
沈烬辞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走出了店铺。
温知珩跟在他身后,小声问:“那个老头是谁?”
“一个老朋友。”沈烬辞说,“在鬼界混久了,总会认识几个人。”
“他知道我的身份?”
“知道。”沈烬辞的回答很干脆,“但他不会说出去的。他是那种嘴巴很严的人。”
温知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们在镇上找了一家小客栈,要了一间房。沈烬辞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清点,干粮、伤药、符纸、火折子,还有两双崭新的靴子。他把其中一双靴子扔给温知珩:“试试合不合脚。”
温知珩接住靴子,脱下自己那双已经磨破的旧鞋,换上新的。靴子的大小刚刚好,鞋底很厚实,踩在地上软硬适中,比之前那双舒服多了。
“刚好。”他说。
“嗯。”沈烬辞也换上了新靴子,然后把剩下的东西重新装回布袋里,“今天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出发。”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沈烬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什么地方?”
“炊灯谷。”
温知珩注意到,沈烬辞在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下,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想问炊灯谷是什么地方,但看到沈烬辞的表情,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个人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握着布袋的手指,关节泛白。
温知珩没有问。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等着沈烬辞开口。
房间里很安静,街上的喧嚣声隔着墙壁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过了很久,沈烬辞终于开口了。
“炊灯谷,”他说,“是我长大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七百年前,那里住着我的父母,还有一些邻居。他们都是很普通的鬼民,靠接济路过的残魂为生。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但大家都挺开心的。”
他停顿了一下。
“有一天,我出去玩,回家的时候,看到他们都死了。”
温知珩的心猛地揪紧了。
“谁杀的?”他问,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沈烬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眼。
温知珩这才注意到,沈烬辞的左眼,和右眼有一点点不一样——瞳孔的颜色稍微深一些,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阴影。
他之前从来没有留意到这一点。
“那只眼睛,”沈烬辞说,“不是我的。”
温知珩愣住了。
“我把自己的左眼挖出来,铸进了剑里。”沈烬辞的语气依然平静,“然后我用那柄剑,杀了很多人。”
他抬起头,看着温知珩,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
那是一丝很淡很淡的悲哀,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那里。
“你现在还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温知珩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沈烬辞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便移开了目光,低下头,把布袋的口扎紧,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算了,当我没问。”
“不是的。”温知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那就别回答了。”沈烬辞把布袋放到床角,站起来,“你休息吧,我去楼下看看有没有吃的。”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沈烬辞。”温知珩叫住了他。
沈烬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温知珩说。
沈烬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喜悦,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是我见过的最天真的人。”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房门在温知珩面前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光线。
温知珩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他想起沈烬辞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人难受。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靴子,想起昨晚过河时沈烬辞把他从水鬼手里拉出来的那一幕,想起今早醒来时盖在自己身上的那件灰布外袍,想起那个人说“炊灯谷是我长大的地方”时微微泛白的指节。
他忽然很想为那个人做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温知珩在客栈里待到傍晚,期间下楼吃了一顿饭,又上楼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烬辞还没有回来。
他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镇上的夜市已经开了,灯火通明,人流熙攘,各种叫卖声和喧哗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他扫视了一圈街道,没有看到沈烬辞的身影。
他关上窗户,正要转身,忽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这家客栈的隔音并不好,白天的时候他经常能听到隔壁房间的客人说话的声音。但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按理说隔壁应该没有人住才对——他下午问过掌柜,掌柜说这层楼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温知珩警觉起来,放轻脚步走到墙边,侧耳倾听。
又是一声响动,比刚才更大一些,像是一个人撞到了桌子或者椅子。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像是在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
那个声音——是沈烬辞的。
温知珩的心猛地一跳,他没有犹豫,转身冲出房间,来到隔壁门前。门没有锁,他一推就开了。
屋内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沈烬辞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上衣已经脱了一半,露出左边的肩膀和胸膛——那里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了,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血。
他的左眼——那只温知珩白天注意到有些不一样的眼睛——此刻正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出去。”沈烬辞的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压抑和克制。
温知珩没有出去,反而快步走了进去,蹲在沈烬辞面前。
“你怎么了?伤口是怎么回事?昨天过河的时候受伤的对不对?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出来,沈烬辞却没有回答,只是咬着牙,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一个药瓶。他的手在发抖,指尖几乎要碰到瓶身了,却又滑开了。
温知珩伸手帮他拿过药瓶,拧开盖子,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
“要怎么用?”
沈烬辞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挤出几个字:“倒……倒在伤口上。”
温知珩二话不说,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肩上的绷带。绷带下面的伤口比他想象中要严重得多——那是一道深深的爪痕,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胸口,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一层诡异的黑色,像是中了什么毒。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道伤口周围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旧伤痕。有刀伤,有烧伤,有一些形状不规则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过留下的。新旧交叠,层层覆盖,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温知珩的手停住了。
他见过很多伤口,在战场上,在比武场上,在医馆里。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身上,能有这么多的伤。
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别看了。”沈烬辞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上药。”
温知珩回过神来,把药瓶里的药液小心翼翼地倒在伤口上。药液接触到伤口的一瞬间,沈烬辞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咬住牙关,没有发出声音,但额头的青筋暴起,手指死死地抓着床沿,指节泛白。
温知珩加快了动作,把药液均匀地涂在伤口上,然后拿起干净的绷带,重新帮他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是满头大汗。
沈烬辞靠在床沿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左眼中的红光也慢慢消退,恢复了正常的浅灰色。
“谢谢。”他低声说。
温知珩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到的血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是谁伤的你?”
沈烬辞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昨天过河的时候,那只水鬼。”他说,“我以为我能镇住它,但它比我想象中要厉害一些。”
“只是这样?”温知珩问。
“只是这样。”
温知珩看着他,知道他在撒谎。那道伤口不是水鬼能造成的——他在仙宫的书上看过各种妖兽鬼怪的图鉴,水鬼的攻击方式主要是拖拽和缠绕,从来不会造成这种撕裂性的爪痕。
但他没有戳穿。
他只是站起来,去楼下打了一盆热水,拧了一块热毛巾,递给沈烬辞。
“擦擦脸吧,你脸上全是汗。”
沈烬辞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然后抬头看着温知珩。
“你为什么要留下来?”他问,“你已经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也知道我身上有很多秘密。你不怕我吗?”
温知珩想了想,说:“怕。”
“那你还留下来?”
“因为你也留下来了。”温知珩说,“你明明可以把我扔在那个山洞里不管,但你带我走了。你明明可以不告诉我你的名字,但你说了。你明明可以让我自己去查那些事,但你选择陪我一起。”
他顿了顿,看着沈烬辞的眼睛,认真地说:“所以我也选择留下来。”
沈烬辞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市喧嚣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切都安静极了,安静到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最后,沈烬辞垂下眼帘,轻声说了一句。
“你会后悔的。”
温知珩没有回答。
他在心里说:也许吧。但那是以后的事。
至少现在,他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