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里少年不长大》夕上枕清川

54、病起 温知珩

　　温知珩开始觉得不对劲，是在从蜃楼城回来的第三天。
　　起初只是没什么胃口。早饭盛了一碗粥，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沈烬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他剩下的半碗粥端过来倒进了自己碗里，几口喝完了。温知珩还笑他：“你这是替我节约粮食？”
　　“浪费了可惜。”沈烬辞面不改色地放下空碗，起身去收碗。
　　到了中午，温知珩在院子里晾衣裳，晾到第三件的时候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眼前发黑，脚下踉跄了一步，赶紧扶住了旁边的晾衣杆。晾衣杆被他拽得晃了几下，刚挂上去的一件衣裳滑落在地，沾了灰。
　　他扶着杆子站了几息，等那阵眩晕过去，弯腰把地上的衣裳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挂好。动作如常，神情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没有注意到，沈烬辞正站在厨房窗口后面，手里握着刚洗好的菜刀，隔着窗棂，把他方才那一瞬间的踉跄看得清清楚楚。
　　当天晚上，温知珩又说自己不饿，只喝了半碗汤就说饱了，早早洗漱完躺下了。沈烬辞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舌苔，然后把他的手腕从被子里拉出来，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沉默了许久。
　　温知珩被他搭着脉，半阖着眼睛，语气轻松：“怎么样？沈大神医，我还能活几年？”
　　“别贫。”沈烬辞的语气不算严厉，但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收回手指，把温知珩的手腕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脉象偏虚，气血不足。明天我去蜃楼城，请那位老大夫来一趟。”
　　“不用——”温知珩下意识地想拒绝，但对上沈烬辞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了口，“……行，听你的。不过你别大惊小怪的，可能就是入冬以来没歇好。”
　　沈烬辞没有反驳，站起来灭了灯，只留了一盏小烛台。他在黑暗中脱了外衣，躺到温知珩身边，过了一会儿，在黑暗中伸出手，准确地握住了温知珩的手。温知珩的手比他凉一些，骨节分明，他握紧了，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回握住了他。
　　黑暗里静了片刻，只有烛火轻轻一跳。
　　“阿辞。”温知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么？”
　　沈烬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那只手的手指又收紧了些，掌心把那点凉意一点一点焐暖。
　　“会的。”他说，声音低而稳，“说的好是一辈子，但是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温知珩闭上眼睛，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回握的力道又添了几分。
　　“睡吧。”沈烬辞说。
　　“嗯。”
　　温知珩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但沈烬辞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帐顶看了很久，直到确认身边的人真的睡着了，才合上眼。
　　第二天一早，沈烬辞果然套了车去蜃楼城。临走前他把蒂青川叫到一边，交代了几句：“你温哥今天不舒服，别让他干活。午饭你做，简单点就行，粥或者面条，别放油腻的。”
　　蒂青川一听就紧张了：“温哥怎么了？严重吗？”
　　“目前不严重。我去请大夫来看看，你在家守着他，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蒂青川用力点头，转身就跑回屋里，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口小砂锅，淘了米，又翻出一块陈皮和几颗红枣，打算熬一锅陈皮红枣粥。他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认真做起事来手脚倒也利索——毕竟在遇见沈烬辞之前，他也是独自在鬼界摸爬滚打了几百年的鬼王，生火做饭这些基本生存技能并不陌生。
　　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米香和陈皮的清香混在一起，飘满了整间屋子。蒂青川守在灶台前，用勺子轻轻搅动，防止粘底，时不时跑到房门口探头看一眼——温知珩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神色如常，甚至还朝他笑了笑：“你这么跑来跑去的，我看着都累。”
　　“沈兄让我看着你。”蒂青川理直气壮，“他说了算。”
　　温知珩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看书。但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确实有些不对劲——那种疲惫不是普通的困倦，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抽走他的力气。
　　他没有说出来。说出来只会让沈烬辞和蒂青川担心，而担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临近中午，沈烬辞回来了。纸马车还没停稳，他就从车上跳了下来，身后跟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蜃楼城里那位最有名的老大夫，据说活着的时候曾是某朝太医院的院判，死后在鬼界行医数百年，医术比生前更加精深。
　　老大夫进了屋，也不多言，在温知珩床边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脉门，闭上了眼睛。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爆裂声。蒂青川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手里还攥着那把搅粥的长柄木勺。夜歌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乖乖地趴在蒂青川脚边，一动不动。
　　良久，老大夫睁开眼睛，收回手指，抚了抚胡须，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如何？”沈烬辞站在一旁，声音压得很低。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温知珩，沉吟片刻，开口道：“脉象虚浮而涩，气血两亏之象，兼有寒邪内伏。按理说以这位公子的年纪和底子，不该如此。但老夫观其脉象深处，隐隐有一股旧伤未愈的根子——像是多年前受过极重的内外伤，虽然当时治好了表面的伤，却伤了根基，如同大树被虫蛀空了芯子，外表看着还好，内里早已虚空。”
　　温知珩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没有说话。
　　沈烬辞的眉心跳了一下，但表情依然沉稳：“能调理好吗？”
　　老大夫又捋了捋胡须：“调理是可以调理的。但老夫把话说在前头——他这身子，就像一件摔碎后又粘起来的瓷器，看着完整，实则处处都是裂纹。往后不能再受累，不能受寒，不能动气，更不能动用灵力。精细养着，能保无恙。若是再伤一次根基——”他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蒂青川站在门口，手里的木勺“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慌忙弯腰捡起来，声音有些发颤：“那、那要吃什么药？我去抓——”
　　老大夫摆了摆手：“药不必多吃，是药三分毒。老夫开一道食疗的方子，以温补为主，每日炖汤服食。另有一道药浴的方子，每三日泡一次，驱寒通络。若能坚持半年，可复七成。”
　　他说着，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刷刷刷写了两张方子，递给沈烬辞。沈烬辞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折好收入怀中，拱手道谢：“多谢老先生。诊金多少？”
　　老大夫收起药箱，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床上的温知珩，又看了一眼沈烬辞，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诊金不急。老夫活了七百多年，见过许多生死离别。你们这些人啊——活着的时候不知道惜命，总以为自己扛得住。等到扛不住的那一天，什么都晚了。”
　　他背上药箱，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药浴的方子里有一味千年灵芝作引子。这东西不好找，但老夫听说——未生渊深处，或许还有遗株。”
　　他说完便大步走出了院子，纸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载着他哒哒哒地往蜃楼城的方向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沈烬辞站在屋中，手里捏着那两张方子，指节泛白。温知珩靠在床上，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一丝故作轻松的调侃：“未生渊啊……听起来就很麻烦。要不就算了吧，七成也够了，我又不打算去打架。”
　　沈烬辞没有回答。他把方子折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转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温知珩。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但温知珩和他做了几百年的夫妻，从那片平静的海面下读出了汹涌的暗流。
　　“阿辞。”
　　“嗯。”
　　“别去。”
　　沈烬辞没有回答。他弯腰，把温知珩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指尖在掠过他肩头时停顿了一瞬，然后收回手，转身往外走：“我去看看阿青的粥煮好了没有。”
　　他走出房门的那一刻，蒂青川看见他的背影在门框处停了一息——只有一息，然后继续往前走了，脊背挺直，步伐沉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蒂青川知道，沈烬辞一定会去未生渊，没有人能拦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