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里少年不长大》夕上枕清川

27、血偿 沈烬辞

　　沈烬辞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半张面具，重新覆上左脸。
　　面具只遮住了左眼，露出右眼和下半张脸。那只漆黑的右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配上精致的下颌与薄唇，反而比全脸示人时更多了几分神秘与危险的气息。他站在断魂台上，像一柄半出鞘的刃，锋芒收敛了一半，却更让人不敢靠近。
　　瑶姬看着他戴上那半张面具，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什么。
　　台下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冥渊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断这场对峙的意思。各方势力的代表们屏息凝神，等待着接下来的发展。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仙帝开口了。
　　他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重量：“知珩，你过来。”
　　温知珩看了沈烬辞一眼，然后走到仙帝面前，蹲下身，与父亲平视。仙帝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你做得很好。”仙帝说，声音很轻，“比我和你母亲都做得好。”
　　温知珩还没来得及回答，仙后瑶姬忽然冷笑了一声。
　　她从断魂台上走下来，步履从容，走到仙帝身边站定。她看着温知珩，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审视。
　　“我呸。”她说。
　　这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冷，像一根针扎破了紧绷的氛围。
　　“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瑶姬盯着温知珩，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身上也留着和我们一样的血。你只是没有做同样的事而已——但不代表你没有得到同样的好处。你修炼的资源、你享受的地位、你在仙宫中畅通无阻的权力——哪一样不是建立在这些‘恶事’之上的？你住在用白骨砌成的宫殿里，却觉得自己双手干净？”
　　温知珩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站在那里，手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那些丹药，那些资源，那些旁人求之不得的修炼条件——他从小就习以为常，从未质疑过它们的来源。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一切，以为那是天经地义的。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经地义？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异常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决定已下的笃定。
　　他转过身，面向断魂台下的所有人，朗声道：“仙宫太子温知珩，今日在此宣布——废除仙帝、仙后之位，即刻生效。”
　　台下哗然。
　　几名仙官脸色大变，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冥渊一个眼神逼退了回去。
　　瑶姬和仙帝都没有说话。仙帝低垂着眼帘，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瑶姬则冷冷地看着温知珩，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温知珩没有停下。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另，我温知珩——自即日起，废除自身太子之位。从今往后，我与仙宫再无瓜葛。”
　　他摘下腰间那枚代表着太子身份的玉牌，高高举起，然后松手。
　　玉牌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碎片四溅。
　　全场死寂。
　　沈烬辞站在断魂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他的右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玩味的表情。
　　“这哪到哪？”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调侃，“就废个位子？”
　　温知珩抬起头，看向他。
　　沈烬辞从断魂台上缓步走下，走到温知珩面前，与他相距不过三步的距离。他歪了歪头，那只露出的右眼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
　　“有本事，你拿你的鞭子去抽你父母啊。”他说，“你要是真敢，我倒也不是不能考虑放过他们。”
　　瑶姬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猛地看向沈烬辞，目光中带着凛冽的寒意：“沈烬辞，你不要太过分——”
　　然后她转向温知珩，厉声道：“你敢！”
　　温知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我不敢。”他说。
　　瑶姬的表情微微一松。
　　但温知珩的下一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转过身，面向沈烬辞，双膝一曲，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在石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沈烬辞的眉头微微一动。
　　温知珩低着头，双手抬起，指尖凝聚出一道金色的仙术光芒。那光芒化作两条细细的光索，缠绕在他的手腕上，一圈又一圈，将他的双手紧紧缚住。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烬辞腰间的长鞭——那是他自己的鞭子，“慈雷”。
　　他用意念驱动仙术，慈雷自行从沈烬辞腰间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他自己被缚的双手中。
　　“既然我身上留着他们的血，”温知珩握紧鞭柄，声音沙哑却坚定，“那我也有错。”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长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然后重重地抽在了自己的背上。
　　啪！
　　布帛碎裂的声音伴随着鲜血飞溅。一道狰狞的血痕从他的左肩斜贯到右腰，皮肉翻开，鲜血瞬间洇湿了他背后的衣袍。
　　温知珩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第二鞭落下。
　　第三鞭。
　　第四鞭。
　　他一下接一下地抽打着自己，每一鞭都用尽全力，毫不留情。慈雷本就是一件威力极强的法器，在他的仙力驱使下，每一鞭都在他背上留下深深的伤口，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台下的人看得目瞪口呆，没有人敢出声。
　　瑶姬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难以名状的慌乱。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仙帝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一鞭。
　　十鞭。
　　五十鞭。
　　一百鞭。
　　温知珩的背已经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了。鲜血顺着他的后背流下，在脚下的石板上汇成了一小滩血泊。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抖，每一次挥鞭都比上一次更加艰难，但他没有停下。
　　五百鞭。
　　一千鞭。
　　他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鲜血顺着下巴滴落。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仍然机械地重复着挥鞭的动作。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自己的背上，力道没有丝毫减弱。
　　三千鞭。
　　五千鞭。
　　瑶姬终于崩溃了。
　　“够了！”她扑上前去，想要夺下温知珩手中的鞭子，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了回去——那是温知珩提前设下的结界，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
　　“知珩！停下来！娘求你了！停下来！”瑶姬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拍打着那道透明的结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温知珩没有停。
　　八千鞭。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摇摇欲坠，每一次挥鞭都像是耗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鲜血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袍，在地上蔓延成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
　　一万鞭。
　　温知珩终于停下了。
　　他跪在原地，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向前倾倒，只能用被缚的双手勉强撑住地面，不让自己完全倒下。
　　瑶姬已经泣不成声，瘫坐在结界外，隔着那道透明的屏障，看着自己的儿子浑身是血地跪在地上。仙帝睁开眼，看到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沈烬辞站在原地，一直没有动。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温知珩浑身浴血地跪在那里，那只漆黑的右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他腰间的剑——那柄名为“回瞳”的长剑——却在轻轻地震颤着。
　　那震颤很轻微，像是某种无声的呜咽。
　　剑身上镶嵌的那颗眼珠——沈烬辞自己的左眼——此刻正泛着幽幽的红光，光芒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要出来。
　　沈烬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眉头微微皱起。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上前，伸手穿过那道结界——他竟能无视温知珩设下的屏障——一把抓住了温知珩手中的鞭柄，强行将它夺了下来。
　　“算了。”他说。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但又隐隐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
　　“一万多鞭，你也真下得去手。”
　　他随手把鞭子扔在地上，瞥了一眼瘫坐在一旁的瑶姬和闭目不语的仙帝，淡淡道：“反正他们两个现在也没有修为了，跟凡人没什么区别。就这样吧。”
　　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走了。”
　　温知珩跪在原地，浑身是血，几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听到那个字，还是咬着牙，挣扎着站了起来。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一根石柱稳住身形，然后一步一步地跟了上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中被拉得很长，血一滴一滴地从他身上滴落，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我跟你回鬼界。”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很坚定，“我去赎罪。”
　　沈烬辞没有回头。
　　“谁让你赎罪了？”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厌烦，脚步却没有加快，依然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像是刻意在等身后那个浑身是血的人跟上。
　　但他腰间的剑，却悄悄地颤动了一下。
　　那颗眼珠中的红光，亮了一瞬，像是偷偷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