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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束暖阳 三盏小灯 我奶奶活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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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活到了九十六岁。
她不识字,脊背弯得将近九十度,耳朵聋了好多年,眼睛也昏昏糊糊,看不大清楚,有二十年没出过我们的小村子。有很多年,奶奶日子过得格外简单:除去吃饭、睡觉,几乎没有别的。唯一算得上一点活动消遣,就是偶尔慢慢坐下来,安安静静晒一会儿太阳。
看着奶奶日复一日,这样枯燥地活着,我经常在想:这样活着,有意思吗?会不会很难熬?
没有热闹,没有玩乐,听不见多少声音,看不清多少光景,日子看上去,一直空空的。
后来有一天,我忽然心思一转:会不会,也有人抱着同样的心态,来看我?
有些读过很多书的人,会不会暗自觉得我懂得不多,见识有限,心里也在想: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有些家境宽裕的人,会不会看着平凡普通的我,没有豪车豪宅,没吃过多少珍馐美味,也冒出一模一样的疑问?
还有些人,时常远行,出国游历,踏遍名山大川,看遍四方风物。或许在他们眼里,我常年囿于一隅,守着一方土地,重复着寻常的劳作与生活,世界于我一直很小很小。
这并非居高临下傲慢的轻视,不过是圈层不同、体验各异,只是单纯地,无法共情,也无法理解罢了。
可很多时候,我明明是挺开心的。
没有多么渊博的认知,没有多么丰厚的收入,依然会被一些很小的事熨帖到心里,能感受到活着本身,那份简简单单的暖意。
想的多了,慢慢理顺,原来有一把别人的尺子,悄悄递到了我的手里。
社会悄悄给了我们一张清单,好像活得好不好、有没有意思,都要照着上面一条条核对:要有足够多的见识,要有不错的物质条件,要有丰富的爱好,要有各种各样新鲜的体验……仿佛缺上几样,日子就寡淡,就不大值得。
至此,我想明白了,奶奶也是会开心的。
那种快乐,不是大喜大悲、热热闹闹的欢喜。它淡淡的,就像冬天慢悠悠洒下来的阳光。
是一碗热饭落进胃里的踏实,是太阳晒在身上暖暖的舒服,是心里不悬着什么、不用慌慌张张的松弛。
这种安稳的暖意,不靠读书识字,不靠财富,不靠耳聪目明,不靠很多被大家叫做“高级享受”的东西。
它好像是生命本来就有的东西——只要好好存在着,就可以生出一点欢喜。
快乐从来不是一份奖励,不是做得够好、拥有够多,才有资格领取。
它更像是人心里本来就有的一种底色。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不管懂得多少、拥有多少,不管身体是不是已经衰老不便,心里本就保留着感受安宁、体味微小愉悦的能力。
那些长期陷在焦虑、抑郁里,总是很难开心起来的人,往往不是一无所有,也不是简单一句“想不开”。
是心里生了病。
就像腿会疼,嗓子会不舒服一样,是心里那扇可以接住阳光、感受暖意的窗子,出了毛病。外面再好的太阳,也很难照进去。不是太阳不够好,是接收的机能,卡住了、累坏了。
正是想到这里,我心里慢慢生出一个念头:试着去照一照这些受伤、疲惫的心。于是,我写下了《归宁录》。
不能抚平世间所有的苦楚,也拿不出什么一用就灵的良方。我只是不愿轻飘飘地告诉谁,凡事想开一点就够了。
我只是想,试着帮大家把那一把把借来的尺子放下来,拨开一层一层别人写好的虚妄剧本,沿着辨规、存思、破妄、安己这条路,把我们本来就拥有的、感知安宁与小欢喜的能力,一点点找回来。
等我顺着这条路向内走了一程,试着安顿好自己之后,又忍不住抬眼向外看:
如果安宁本就是人心本来的样子,
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内心总是反复失序、耗竭难安?
是什么力量,一遍又一遍扰动着这份本然的安稳,推着、赶着我们不停向前奔跑?
带着这份疑问,我又写了《时代之疾》。
《归宁录》,是往内走,找一条可以安下心来的路;
《时代之疾》,是向外看,看一看那些裹挟着我们的世道来由。
可写完这两本,我心里依旧没有完全踏实,很多事情还是没想透。
我渐渐明白:驱赶我们的鞭子,不全都来自时代、来自外面。
还有更深沉的东西,藏在我们每一个人的里面:人性的底色,那些难以摆脱的幽暗,性格里固有的局限,人心里源源不断、永不停歇的所求与欲望……
它们也在推着我们,鞭驰不停。
要把生命看得再真切一点,终究还要回到“人”本身——借人性观世事,更要拿人性,来好好观照自己。
于是,我又写了《人生鞭驰》。
这三本书,算不上什么完备的答案,只是我一路走来,先后点亮的三盏小小的灯:
一盏照向自己的心,一盏照向身外的世道,一盏照向人性幽深之处。
它们不能替谁扛下命运的重,也不能凭空抹去所有伤痛。
只愿能有一点微光,给疲惫赶路的人,多一点看清前路、稳住自己的力量,能给心里迷茫的人,多一点可以站稳的依托。
只是想轻轻提醒一句:
哪怕到最后,我们所能拥有的,也不过如奶奶一般——
有饭可吃,有觉可睡,有太阳可以晒一晒,
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