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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云雾自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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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自脚下翻涌而过,万顷波涛如一只无形巨手将玄青宗托举在了半空之中。
演武台便悬浮在宗门前一片浓厚云海之上。
整座演武台呈浑圆之形,青石铺地,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剑痕,每一道剑痕都沉默见证了无数弟子的晨昏苦练。
晨钟撞了几响,大师兄龙烛玄身于高台中央,青年剑眉星目,身着一袭净色长袍,衣袂在风中微扬。
他拔剑动作干净果断,剑出鞘时铮然一声,清脆短促,响彻山谷。
众弟子紧随其后,百十柄剑同时出鞘,动作整齐一致,连剑出鞘的脆响都那般统一。
上千把剑身一齐劈砍,百剑齐鸣,声如龙吟。
龙烛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偶尔有人错了半拍,剑锋偏了寸许,步伐凌乱分毫,审视的目光便一一锁定。
那目光如电,不怒自威,弟子脊背一凛,立刻追回节奏,不敢有丝毫懈怠。
每个的人的脸或用力而泛红,或因专注而紧绷,又货汗流浃背,额角沁汗。
可当目光触及某个人时,舒展的剑眉便轻绞在一起。
她立在队伍最末,动作慢得与其他人错开几拍。
别人都已挽出几轮剑花,她方才将剑缓缓轮完一圈。
周围的人都只求更快,更准,更稳,她却不在意,只按自己的节奏来。
演武结束时,满场弟子额角沁汗,胸口起伏,只有她呼吸匀称,鹅蛋般小脸上连一层薄汗都没有。
龙烛收了收目光:“互相切磋吧。”
“是。”
弟子们齐齐抱拳领命,旋即挑选同门一一切磋。
他们两两捉对,剑光交错,铮鸣不绝。
时如鱼群回游,时如大雁归去来,动作灵动飘逸,进退得宜。
“停。”
大师兄的声音如一记惊雷破空。
师兄弟二人手中微颤险些握不住剑。
他们同时撤剑,收势站定。
“力从脊发,不在臂。”
龙烛声音不高,却像磬钟落地。
弟子额角冒汗,点头,又敬遵他的教导再出一剑,这次下盘果然稳了。
而龙烛已然转身去往一旁,不看结果。
演武台剑光又起,风声里夹着兵刃相击的脆响。
目光一一扫过弟子,一声不合时宜的脆响与娇嗔传来。
是剑落地的声音。
龙烛背着身,却一副了然的表情轻叹一声,继而摇了摇头,徐徐回身。
“姜染,把剑捡起来!”
女子一身灰青色剑袍,玄色的宽边腰带上垂下一枚美玉。
略显稚嫩的脸上带着隐隐的怒气,但依旧气质若兰,举手投足间尽是儒雅。相信不出几年就能出落大方。
女子提剑直抵在跪地女子的脸上。
白色剑袍裙裾般铺散开来,姜染软在地上,如一朵娇花无力的垂落。
“你何必那么凶呢?逸仙?我已经输了,如今剑也掉了,还受了伤……”
姜染摸过染红的袖口,语调温润亲昵,朝女子巧笑嫣然。
“我说让你捡起来!”
剑尖斜指在她脖颈前,发丝随风划过刃面便断开一截青丝。姜染那张讨好的笑脸照在剑身上,并不以为意。
“你都赢了,就不能找其他人切磋吗?”
她抬起手腕,袖口顺着臂膀微微滑落,露出一截酥软的雪肌。
在手腕的交接处,一抹刺目的惊红跃然于眼前。手腕被划开一道2寸来长的口子,伤口还在渗血,稍加活动,血珠便顺着肌肤纹理缓缓淌下。
“身为名门修士,这么点伤算什么?!真与魔修交手,几条命都不够,更何况一点小伤,赶快站起来,我们重新来过……!”
“为何事喧闹?!”
男子声如剑鸣,直闯入二者之间。
众弟子纷纷避让到出一条路。
龙烛身材伟岸,肩背开阔,一身宽袍广袖被风灌满,白袂翩翩,层层叠叠的白衬得人越发清疏,宛若上神下界,不可亵玩。
李逸仙见状立即收剑率先上前一步,气愤难当的控诉。
“师兄!你看她……!又借着受伤不肯好好练剑,这次一定要给她一个教训!绝不能再姑息!”
男人逆光而立。
他身侧卷起细尘,在日光里浮成金雾,衬得他更显庄严。
见了龙烛,姜染笑得更大了。
“师兄~”
她用那娇滴滴的调子唤他,周围的人都投来厌弃的眼神。
“又来了。”
“这废物整日不好好修炼,净耍花招。”
“剑练得如此差劲,轻易被人伤了身,竟还不抓紧修炼,反而想去告状。”
“也难怪逸仙师妹下手如此之重,换做是我,只怕是下手更重!”
“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也就仗着和大师兄是同村出来的,才敢如此矫揉做作。”
不去理会周围的议论,她举起手,露出一截被血染红的酥臂。
“……也没什么事,只是受了伤。不过你也别怪逸仙,是我不好,没握住剑。再说,也是我学艺不精才会这样……”
另一只手摸过伤处,但大家都不以为意。
姜染是玄青宗众所周知的小废柴。
入门多年,修为还停留在炼气。与她同门的大都筑基初期,而李逸仙已是筑基巅峰准备突破金丹。加上李逸仙是出了名的勤学苦练,也难怪她接不住李逸仙的剑。
男人眉目轻拢,目光如炬落在患处。
这一剑的走势乍看只是切磋中偶然负伤,可那剑身若再偏几寸便会刺破姜染的手筋!
若手筋真断了,那以她炼气的修为,若无丹药养护只怕这辈子都不能再握剑了。
一丝隐秘的沉重弥漫在演武场。
龙烛没有出声。
全场也随之安静下来,每个人静若寒蝉,呼吸都小心几分。
所有人都知道,大师兄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他握着那只手,神色冰冷看向李逸仙。
一个眼神她便懂了,极力呼喊起来。
“怎么能怪我呢?!我真的是不小心!再说比武切磋,难免会有受伤的时候吧?!你要因这个罚我?!”
“……你可知这道剑气若再歪上半分就会切断她的手筋?”
李逸仙身形微滞,旋即抿紧了唇,涨红了眼眶。
“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了!再说你明知她的个性,说不定是她不想练剑了,故意往我手上撞呢?!”
“剑修拿自己的手筋冒险?”
“恐怕是她知道有风险才用的!”
“所以你便无需避让,任由她撞上剑?”
李逸仙一时哑然。
众所周知她乃是玄天玉女座下首席弟子,实力在一众弟子中都出类拔萃。
怎么会明知对方故意却避让不开?
到底是真避让不开,还是另有缘由,她心里只怕比任何人都清楚。
李逸仙紧咬下唇,红着眼眶看向姜染:“姜染!你真是好手段,明明是正常演武,你却故意受伤,让我成了坏人!真真是好样的!以前怎么没看出你这副嘴脸来?!”
李逸仙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将手中的剑愤然一甩。
姜染垂下眼帘,只抚过自己受伤的位置。
“……是我不好,修为太低,接不住她的剑这才……龙烛,你别怪她……”
望着她那楚楚可怜还反而宽宏大量的样子,李逸仙怒极反笑。
“好,好得很!事到如今了你还在装!既然如此,让大家看看我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够了!”
一声喝断打断了她。
“习武先习德。看来这点你做的还不够……”
听他要罚自己,李逸仙气红了眼,泪水却没有落下,只声嘶力竭的喊。
“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而且姜染假装受伤多少次了,你还信她?!演武难免磕碰受伤,若是人人都效仿她,岂不是都不用练剑了!”
“李逸仙,你即刻回房,闭门思过。七日之内,不得出房门一步,也不许练功。关于你残害同门,伤及对方手筋一事,之后我自会查明。若真是无意伤及,我自会还你清白,上门致歉。可若不是”
他压低了嗓音,不容质疑的威压从他体内丝丝缕缕溢出,压抑得叫人说不出话。
“你……!我们都是一个村子出来的!你为什么只包庇她!”
“正因你与我相熟,便更不能护你。需严查此事,如你所说,若以后人人效仿,都仗着与我同村出身四处伤人,岂不是宗门大乱?”
李逸仙脸上血色骤然褪去,她脚下一软,也是后面的弟子扶了一把这才没有倒下。
她咬着下唇,饱满的唇瓣被齿贝咬得发白。
龙烛没有理会只回身看向姜染,鲜血一滴一滴坠在青砖地上,洇开小小的、暗红的花。
“……你怎么不还手?”
虽说双方修为确实差距较大,但这么明显针对手筋的剑招,她不可能闪不开。
可说起这事,姜染却来了脾气。
“我哪儿敢啊,若是伤了师兄的心上人,我几条命都不够的。”
“心上人?”
“可不是。前几年,也不知是谁说我下手重,伤了某人。从此便与我生分了,自那起我便记住了。可不能对某人下手太重,否则啊,只怕某个大师兄又要闹脾气了。”
听她竟敢指名道姓的数落起大师兄,众弟子都不免抽了口凉气。
虽说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又是一起入的门,感情深厚。
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龙烛已然是位居大师兄,早已今时不同往日。
此举还是太过僭越了……
而她的话在李逸仙听来,仿佛是她故意让自己般。
想自己身为玄天玉女座下首席弟子,竟被一个炼气期的废物让着才能赢?这是何等羞辱?
她怒发冲冠,胸膛剧烈起伏,像有什么正疯狂冲撞着肋骨。
“姜染!你给我记着!今日之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李逸仙很快被带下去,望着她愤愤不平的背影,姜染不禁摇头感慨,果然是真是做贼的喊得最大声。
明明就是朝着自己手筋来的,还装得那么像,仿佛真被冤枉了般。
自己还没计较她下手太重呢。
明知修为差距大,却仍旧几次三番朝自己命脉来,也是最后见了血才停手。
她盯着自己受伤的位置,一掌宽的血痕阵阵刺痛,叫她抽了口凉气。
不过嘛……
姜染换上先前那巧笑嫣然的模样,故意往龙烛的方向蹭了蹭。
龙烛微微挑眉,大抵是在问还有何事?
就见姜染笑盈盈的问:“师兄啊,逸仙的事暂且不谈,如今我这手受了伤……短时间应该是练不了剑了吧?”
男人脸上浮现一丝淡淡的疲态,他压低嗓音,用旁人从未听过的语调轻轻嗔怪了一句。
“你就是想偷懒。”
姜染掩嘴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笑声。她也不在乎被戳,反倒露出颇有些你能奈我何的嘴脸。
看穿一切的龙烛捏着眉心疲态尽显。
“这几日就不必练剑了,好生休息吧。之后我再命人送些好药给你。”
她故意摆出一副尊师重道的样子,双手抱拳,也不觉得疼了,就那样规规矩矩的抱拳鞠躬向他行礼。
“那就多谢师兄了。”
日光反光射入云中,晨练已是时结束。
众弟子纷纷离散,龙烛还要向长老禀告今日之事,先一步离开。
姜染捡起掉在地上的剑,最后一个离开演舞台。
每位弟子都回到各自门下,开始一天的课程,唯有姜染独自一人去往林间。
风从谷底翻上来,带着清晨的凉意与草木的清气,掀动她脑后素色的束发带。
直至一处无人之境,她足下站定,屏息凝神,闭上双目。
剑身在空中划过弧形,寒芒连成一片,一如龙烛先前的剑姿,仿若重影。
她剑势如潮涨潮落,前浪未平后浪又起。
剑风扫过地面,卷起一地枯叶,她剑势迅猛果断,又席卷过树林,残叶也随着剑气一同斡旋。
林叶环绕,竟与她的剑鸣相和。
那剑鸣声层层叠叠,由低到高,由缓到急,最终汇聚成一股磅礴之声,震得山谷回音不绝。
“姜染……!”
听见有人唤自己,她手中骤然一松。剑身随性甩脱,剑身飞出,如切松糕般滑入地面。
余音在林间荡了三旬,才渐渐散了。
“找我做什么?”
她负手而立,与她同村的胖子一路跑上来。
“哎,听说了吗?咱们宗门又要收新弟子啦!”
“是听说过。可那不是前些时候的事吗?”
“今天是新弟子上山的日子!现在外面可热闹了,姜染,看兄弟对得起你吧?走,我带你一起去,也凑个热闹!”
姜染噗哧一下笑起来,她倒是差点忘了这回事了。
“行吧,走一个。”
“哎!”
胖子走在前面,不多会儿二人便站在宗门,向下方望去,那里已经汇聚了不少人。
望着即将入门的新弟子,一连串记忆跃然于脑中。
“……真怀念啊。”
姜染轻声嘟囔了句。
无人知晓,在密林深处,一柄迟钝的青铜剑深深插入地面,没过剑柄。
那合奏的鸣曲余音仍如丝如缕,缠绕在松林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