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空宅灵位,阴阳初见 ...
-
花轿落地,稳落在陆家朱漆大门前。沉重、老旧的木门,缓缓向内推开,发出悠长沉闷的吱呀声,像沉睡三年的古宅,终于在今日,迎来了它唯一的女主人。
院内荒草萋萋,青苔爬满石阶,庭中老树枯枝零落,满地残叶无人清扫。
偌大的陆府,亭台楼阁俱全,雕梁画栋未朽,却处处透着死寂、荒凉、寒凉。
没有人气,没有烟火,没有生机。
只有常年不散的阴冷,缠缠绕绕,覆满整座宅院。
这就是她往后要住一辈子的地方。
沈清沅被侍女扶下花轿,红鞋踩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微凉的湿气透过鞋底漫上来。
“少夫人,请随我入堂拜灵。”陆家侍女垂首躬身,态度恭敬,却无半分暖意。
冥婚礼数简单,却比寻常婚嫁更为森严。
正堂中央,没有夫妻喜案,没有龙凤烛台。
只设一张黑漆长案,案上立着一块漆黑檀木牌位。
【先夫陆公知珩之灵位】
九个金字,沉静冰冷,静静立在烛火中央。两根白烛静静燃烧,烛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将整个厅堂照得清冷孤寂。
没有红烛,没有喜字,没有合卺酒。这便是她的婚房,她的喜堂。
陆管家站在一侧,面色肃穆:“今日民国十七年,暮春吉时,沈家清沅,许配陆家知珩,结阴阳冥婚,立阴世婚约,此生为陆妻,生是陆家人,死是陆家鬼,终身不得改嫁,终身不得离府。”
话音落地,风声穿堂而过,撩动堂前垂落的素色幔帐。沈清沅垂眸,看着那块冰冷的灵位,心口酸涩得发疼。
她十八岁的婚姻,没有良人,没有相守,没有朝夕。
只有一块木牌,一场空缘,一生枷锁。
“拜灵位。”“行夫妻三拜礼。”
无人相对,无人并肩。
她独自一人,对着一方冰冷牌位,缓缓屈膝、俯身、叩拜。
一拜天地烟雨,无人同赏。
二拜高堂先祖,无人同立。
夫妻对拜——空对空,人对魂。
三拜礼成,冥婚既定。
从此,阴阳绑定,宿命难破。
礼毕的那一刻,堂前烛火轻轻一晃,明明无风,烛火却温柔偏了半分,稳稳落在她的身影旁,像是无声的陪伴。
沈清沅起身的瞬间,指尖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不是人间温度,轻柔、虚无,却格外干净温和,轻轻拂过她微凉的指腹,一瞬即逝。
她猛地抬眼,环顾四周。
空堂寂寂,无人踪影。
可她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这空旷的厅堂里,不止她一人。
有一个魂魄,立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拜完这场荒唐又悲凉的冥婚。
是陆知珩。
那个死了三年的少年夫君。
“少夫人,从今往后,您便长居陆府老宅,守灵、守宅、守阴缘。”陆管家缓缓开口,“府中仆役白日当差,入夜尽数离府,整座宅院,只留您与公子灵位相伴。”
这是陆家冥婚的规矩。
活人仆役阳气重,入夜不可滞留阴宅,夜半之后,偌大的深宅大院,只有她一个活人,和一缕飘荡三年的孤魂。
沈清沅轻轻颔首,声音轻淡:“我知晓了。”
她没有反抗,没有怨怼。
事已至此,万般皆是命。
入夜,暮色四合,细雨终于停歇。
乌镇入夜微凉,陆府老宅更是寒气浸骨。
仆役尽数退去,朱漆大门从外上锁,整座巨大的宅院,彻底陷入死寂。
白日尚且荒芜,夜里更是森冷可怖,风吹枯枝簌簌作响,远处虫鸣隐隐,衬得院内愈发空荡孤寂。
沈清沅独居在正院主房。
房间是精心收拾过的,被褥干净柔软,陈设雅致,是陆家提前备好的新房模样。
只是处处冷清,无半分新婚暖意。
她坐在床沿,褪去沉重的冥婚红衣,换上一身素色常服。
一日之间,从及笄少女,变成冥婚新妇。
短短数个时辰,恍如隔世。
窗外夜色沉沉,树影斑驳摇曳。
屋内一盏孤灯,光影微弱,映着她单薄孤寂的身影。
不知静坐了多久,夜半更深,万籁俱寂之时。
耳边再次响起那道温柔清润的少年声线。
极轻、极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萦绕在她耳畔,近在咫尺。
“夜里冷,别久坐,着凉了。”沈清沅浑身一僵,指尖瞬间攥紧被褥。
这一次,不是错觉。
清清楚楚,声声入耳。
真的有人在和她说话。
她缓缓、缓缓抬眼,看向空旷的屋中。
眼前空空荡荡,桌椅整齐,灯影摇曳,看不见任何人影、任何轮廓。
可那道温柔的气息,就落在她身侧,安静、缱绻、带着无声的守护。
“你……”她嗓音微哑,带着初次试探的颤抖,“是陆知珩?”
话音落下,身侧的空气似乎轻轻顿了一下。
而后,那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得能揉碎夜色寒凉。
“是我。清沅,我的妻。”
一字妻字,落在寂静深夜,温柔又残忍。
他看得见她的一切,知她悲欢、懂她委屈。
她听得见他声音,感得到他气息,却永远看不见、摸不着、触不到。
人鬼殊途,是天生的鸿沟,是永世的隔离。
沈清沅鼻尖一酸,隐忍整日的泪水,终于悄然滚落。
“你……一直在?”
“三年未离。”他轻声答,“宅院是空的,我不是。”
三年前骤然而逝,他魂魄不散,滞留自家老宅,岁岁年年守着空宅,等着一场冥冥之中的冥婚,等着一个素未谋面、却要与他绑定一生的沈家姑娘。
今日她红轿入宅,拜他灵位,成他妻室。
他漂泊三年的孤魂,终于有了归处,有了牵挂。
可这份归处,这份牵挂,从一开始,就满是亏欠。
“委屈你了。”
少年的声音轻轻落在耳边,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温柔。
“你本该,有大好人间,岁岁明媚,岁岁无忧。不该困在这阴寂古宅,陪一具枯骨,度漫漫余生。”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婚约,是她一生枷锁。
可他无力更改,无力逆转,无力半分成全。
他是亡魂,无肉身、无灵力、无轮回资格,只能困在这方寸宅院,困在她身边,看得见、护不住、给不了半分人间安稳。
沈清沅垂眸,泪水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我今日拜堂之时,就知晓了。”她轻声道,“从今往后,我是你的冥妻,守你灵位,伴你孤魂,是我的命。”
她认命,却忍不住心生悲凉。无缘不见,无遇不念,尚且能岁岁寻常。
可偏偏,她日日独居空宅,夜夜与他魂魄相伴。
有爱意滋生,有温柔相守,却生生触碰不得。
这才是世间最极致的爱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