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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珩桃 渡妖师公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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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德元年,新帝登基。
人界与妖界纠缠了整整三百年的纷争,尸骸埋于深林,血染江河,代代难休。直至宸德皇帝即位,方遣使者赴妖界王城,与妖皇陌仪当面定下和平誓约。盟约落印,两界撤去边防禁制,刀兵入库,承诺往后人妖共处,不再无端相杀。
太平之局初定,宸德皇帝颁下圣旨,钦点渡妖师公孙厌周游淮海全境。他不必斩妖除祟,只需要一路寻访、笔录,将淮海国土之内所有妖物一一收录,辨其品类,记其事迹,最后编撰成完整的《淮海万妖谱》,留给后世查阅。
殿内静悄悄的,御案旁,贴身内侍李公公上前一步,脊背恭谨地弯下,面上挂着分寸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垂着,不敢贸然直视公孙厌。他双手稳稳托着赏赐之物,一卷厚实坚韧、西域进贡而来的纯牛皮画卷静静卧在掌心,旁侧斜斜靠着一支画笔,笔身嵌着夜晨石,在殿中柔和的天光下,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莹润微光。
“这差事,放眼望去整个淮海,公孙先生您是头一份儿,这是陛下赏的西域进贡的纯牛皮画卷和夜晨石镶嵌的画笔,公孙先生可要收好了。”
立于殿中的公孙厌一身墨黑长衣织着淡淡的竹纹,衣料垂顺沉敛,走动时才会漾开浅浅衣褶。腰间束带利落,一柄铜钱剑悬在身侧,古旧铜钱串成的剑身在殿光下泛着暗沉古朴的金属光泽,背后驮着一只厚实的布制背囊,囊口束紧,里面早已备好行路所需的符纸、药粉与干粮。他眉眼沉静,下颌线条硬朗,神色不见大喜,只有一双眸子清冷深邃,稳稳落在李公公捧着的物件上。他缓缓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掌伸过去,小心接过画卷与那支夜晨石画笔,指尖轻触冰凉石面,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稳:“臣,领旨。谢陛下赏赐。”
梵城是人界与妖界盟约订立之后,两族通商往来最繁盛的城池。
祥和的气息漫在长街每一处,人族与妖物并肩而行,互不戒备。沿街摊贩林立,热闹喧嚣,不少摊子摆着来自妖界深山泽底的新奇玩物:流光浮转的萤石珠、能随心意开合的花苞发簪、鸣音清脆的灵羽哨子,引得往来人族驻足挑选。也有许多化形尚浅、带着妖类特征的小妖挤在人界货摊前,满眼好奇,争相购入人界的笔墨绸缎、蜜饯糕点,指尖忙不迭地掏钱采买,街巷里笑语、叫卖声交织在一起。
忽然一声尖利的呼喊刺破喧闹。
“抓小偷抓小偷!!”
守着灵妖石摊位的兔妖大娘猛地直起身,长长的兔耳惊得竖得笔直,她伸着爪子,焦急地指向人群之中。
人群缝隙里,一道身影飞快窜动。那少年一头雪白发丝高高束成马尾,发根系着一根织有桃花纹路的头绳,随着奔跑轻轻晃动。他身上穿着浅粉色裋褐,衣料绣着柔婉花绣,身形灵巧,在摩肩接踵的人妖之间疯狂穿梭,一心想要躲开追捕。
公孙厌立在街边,指尖正轻轻捻着摊贩摊上的鲛人玩偶。那玩偶以鲛绡缝制,尾鳍染着浅浅海蓝,眉目灵动,他看得入神,周遭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人妖说笑声都仿佛淡了几分。忽然一阵纷乱的喧闹破空传来,他眉梢微抬,循声抬眼望向人流深处。就见一道浅粉身影在攒动的人群里慌慌张张地逃窜,雪色马尾在拥挤的街巷间一晃一晃。少年跑得心急,频频回头张望身后追来的兔妖大娘,视线没看前路,脚下收势不及,猛地一头,直直撞进了公孙厌的怀里。少年被撞得微微一懵,身子踉跄着往后趔趄半步,他慌忙抬起头,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满是惊惶。眼前的男人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一身墨黑织竹纹长衣沉静肃穆,腰间铜钱剑古朴沉暗,背上的行囊稳稳伏在肩头,清冷的眉眼沉沉落向他。
“对不起公子!”少年仓促地丢下一句,目光飞快扫过公孙厌的模样,不敢多做停留,脚下一转,闪身就朝着公孙厌身后的方向狂奔而去,打算借着他的身形遮挡,趁机逃开。
公孙厌他抬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笔直伸出,两指指尖微微错开一线,其余三指向内蜷起贴住掌心,轻吹了一口气:“定!”
术法破空而来,刹那间锁死少年周身经脉。他猛地僵住,四肢沉重如灌铅,完全不受自己掌控。惊愕猝然撞进眼底,脸上血色一瞬褪浅,满眼惶恐直直看向公孙压。指节不受控制地松开,那块莹润的灵妖石从掌心滑落,重重跌落在地。他被牢牢定在原地,连躲闪、后退都做不到,只能惊恐地望着施法之人。公孙厌缓步上前,弯腰,修长的手指稳稳捏住滚落在青砖上的灵妖石。冰凉的石面衬得他指骨分明,灵妖石内里浮动的妖光在掌心里微微一晃。他抬起身,握着晶石举在身前,眉峰微蹙,一双眼眸冷冽地锁着被定住的少年,话音掷地有声 “胆子不小,光天化日在皇城里行窃,何方人士,报上名来!”
少年被术法锁在原地,四肢僵硬分毫难动,只能飞快转动眼珠,侧着视线偷偷朝公孙厌递眼色,眼尾轻轻往他这边瞟,神色里满是焦灼恳求。
他喉头滚了滚,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生怕一旁追过来的兔妖大娘听见:
“我叫珩桃,是一只修行了五百年的桃花妖。” 睫毛不安地簌簌颤动,额间那枚淡红的桃花印记黯淡了几分,他继续小声诉说,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酸涩:“我的爹娘,还有所有亲人,都在三百年前那场人妖大战里丧命了。我自小无依无靠,全靠附近好心的妖轮流接济,才勉强活到现在。若是按人族的年岁来算,我今年刚好十六岁。”
他目光垂了垂,落在公孙厌掌心里那块莹润的灵妖石上,眼底掠过一丝渴求,又很快被愧疚盖过:”我听闻灵妖石可以助长妖力,可我身上半分银子都拿不出来,实在没有别的法子,才铤而走险做出行窃的事。对不起公子,饶我一命好不好,我再也不敢了。”
兔妖大娘气喘吁吁地追来,愤怒的对珩桃说道:好啊,小小年纪不学好干这种下三滥的事,我要报官,走跟我去衙门,少年被兔妖的话吓得哭了起来,因为妖一旦犯罪将会被收回所有法力打回原形,珩桃哭着对公孙厌说公孙可否救我一命,只要你能救我我愿意给你当牛做马,干什么都行,我不想被打回原形,求你了公子。
公孙厌垂眸,目光落在泪流满面的珩桃身上。少年雪白的发丝散乱着,桃花纹路的头绳微微歪斜,额间那枚桃花印因为惊惧而黯淡无光,肩头一抽一抽地呜咽,哭得浑身发颤。
他又侧过头,看向一旁怒气未消、耳尖绷得笔直的兔妖大娘。大娘胸膛仍在剧烈起伏,爪子紧紧攥着,眼底盛着怒意,只等着他松口,便要押着珩桃去往衙门。
街巷里的喧闹好像淡下去了几分,公孙厌指尖摩挲着掌心那块温莹的灵妖石,墨色竹纹的衣摆在微风里轻轻一动,腰间铜钱剑上串起的古币,发出一声极轻、沉闷的碰撞声响。
他沉默片刻,低沉平稳的嗓音终于响起,向着兔妖大娘拱手:“大娘,可否容我说一句。”
兔妖大娘一愣,气鼓鼓地看向他:“这位渡妖师先生,这小妖偷我的灵妖石,人证物证都在,按两界约定,本该送去官府惩处!”
“我知晓。”公孙厌微微颔首,神色没有半分偏袒,“偷窃确是过错,理应补偿。只是珩桃身世可怜,三百年战乱之中亲人尽亡,独自漂泊至今。他并非存心作恶,只是急于求取灵妖石增长妖力,囊中无银才出此下策。”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珩桃含泪的脸上:“两界和约初定,讲究教化为先,而非一味重罚。这灵妖石的损失,由我替他赔付给大娘。可否饶他这一次,免去送交官府的责罚?”
珩桃僵在原地,泪水还挂在脸颊,听见这话,哭声猛地一顿,湿漉漉的眼睛紧紧盯着公孙厌,里面满是不敢置信。
兔妖大娘皱起眉头,迟疑了半晌,看着公孙厌腰间那柄代表渡妖师身份的铜钱剑,又看了看哭得凄惨的珩桃,许久才重重叹出一口气:“既然是公孙先生出面替他担保,我便卖你这个面子。只是这小妖,万万不能再有下次!若是再敢偷拿旁人东西,我绝不会再留情!”
公孙厌微微躬身道谢,而后抬眼望向珩桃,眼底清冷,不带半分温情:“我可以替你化解这场祸事,不代表我纵容你的偷窃之举。方才你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这话可还算数?”
珩桃用力点头,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哽咽着急忙应下:“算数!都算数!我绝不反悔!”
“好。”
公孙厌抬起剑指,指尖微光一敛,禁锢住珩桃四肢的术法缓缓消散。浑身束缚骤然褪去,珩桃腿一软,险些跌坐在青石板上。他站稳之后,连忙屈膝,认认真真对着公孙厌深深一拜:“多谢公子救命之恩!珩桃说到做到,往后任凭公子差遣!”
公孙厌淡淡开口:“我奉皇命编撰《淮海万妖谱》,正要走遍淮海各地寻访妖物。你既是五百年桃花妖,熟知妖族诸事,便随在我身侧,帮我记录各地妖类见闻,以此抵偿过错。若是途中心怀异心,或是再行偷盗之事,我再不会出手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