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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01 他的眼睛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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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鹿死了。
得知这个噩耗时官筱雅正面临人生第一次重要选择。
那是八月中旬雷雨交加的一个下午,天是黑的,海是黄的,浩荡的海风呼啸着,将高涨的海水搅得天翻地覆,那腥咸的海风也卷得官筱雅胃里翻江倒海。
她吐了。
那个不请自来闯进官筱雅大伯家说要带走官筱雅的女人——荷聆——轻轻拍着官筱雅伛偻的背,温柔地给她擦拭嘴上残留的呕吐物。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官筱雅克制着的吸鼻子的声音。
“啧,要吐应该去外面吐噻。”大伯母一脸嫌恶,被荷聆瞪一眼立刻噤声,片刻后她又转头看向一旁一直和她唱反调的大伯父,阴阳怪气道:“你们官家人都一副德行,人家小聆那么有本事的人说要照顾她带她走,就让她带走呗,有什么好争论的,吵得要死要死的。”
大伯母说得眉飞色舞,两条纹得乌青狭长的眉毛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跳一下,大伯父恨恨地看着她却也拿她没办法。
大伯父的眼神威胁显然毫无作用,大伯母更得意了:“再说你都一大把年纪了怎么养她,难不成给致凌养,我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我儿子有自己的家庭,养不起!”
她说完就往二楼走,都上楼梯了还觉得不够,啐了一句:
“真是和闵家那孩子一样,命苦。”
大伯父终于忍无可忍,吼道:“你闭嘴!”
两厢无言,然后是一串急促而响亮的脚步声和一道如山响般的摔门声。
官筱雅终于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大伯父。”她因呕吐而喑哑的嗓子说起话来像只老旧的拉风箱,一开口连自己都愣了。
官筱雅轻咳两声,缓缓道:
“我想好了,我愿意和荷阿姨走。”
此话一出,荷聆不动声色地抿唇一笑。
大伯父沉默半晌,连叹了三声气。
他到底还是同意了。
站在官筱雅的角度考虑,有什么理由不同意?
三年前的夏天官筱雅的父亲因为热射病离世后,是他不顾大伯母的反对强行带着官筱雅住进了家里,他那最小却最苦的弟弟早年丧妻,女儿刚满十岁那年,竟也遭遇不测离开了人世,身为大哥,对这丧失双亲的小侄女怎能不管不顾!即使有诸多现实问题摆在眼前,想着先走一步看一步罢,不想才三年时间,这个叫荷聆的女人突然出现了,他能信任她吗?或许可以吧,毕竟荷聆与官筱雅的母亲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最要好,听说荷聆在葡津打拼多年,给一个有钱的北利籍华裔生了个儿子,想必生活定是富足,将官筱雅交给她,兴许是个不错的决定,也许这一切也是命运使然?
这个结果一落地,大伯母一刻也等不及,当天下午就将官筱雅“欢送”出门了。
*
暴雨如银河倒泻般还在没完没了地下,狂风卷着雨珠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地响。
官筱雅僵坐在副驾,心跳也如这急雨,乱七八糟的。
荷聆看出了她的紧张,默默打开了车载音乐。
悠扬轻快的旋律如奶油般慢慢在车厢内化开,官筱雅紧绷的神经稍稍安定了下来。
荷聆乘热打铁:“阿姨还没和你提过我儿子白砚廷吧,他听说要认识新朋友了特别高兴呢,筱雅平时玩不玩游戏?砚廷有好多游戏机和乐高,你们可以一起玩,你喜欢画画吗?家里还有好多画笔和颜料,都可以用的。”
官筱雅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客客气气地点头。
新的环境,新的生活……这一切都那么突然那么不真实,从前一心想着读书学习快点长大,再后来希望在大伯家的时间能过得快点,越快越好,这样升入初中就能和闵鹿一起住校,不用待在大伯家看人脸色了。
而现在,闵鹿死了,官筱雅甚至不知道闵鹿是怎么死的,命运的巨手却在这时囫囵地将她推了一把,她这时还不知,命运的红绳已然系在了她的手腕,更无法预料未来在这之上又有多少弯弯绕绕和绳结。
荷聆又打趣道:“哦对了,你和砚廷很有缘呢,你们可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哦,砚廷是上午九点,你是下午四点……而且啊,砚廷的眼睛是绿色的,你到时候可不要被吓到哈。”
闻言,官筱雅终于深深地看向了荷聆,眼神闪过一丝新奇的兴致。
荷聆哈哈笑了笑,腾出一只手去拿手机,她把手机打开来,从相册里翻出了一张照片,然后将手机递给官筱雅。
“这是砚廷小的时候”荷聆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有他小时候的照片,现在他长大了都不让人拍了。”
官筱雅捧着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
照片中的小男孩留着妹妹头,穿着一身清凉的夏装,背景似乎是在某个游乐园,他一手拿着米老鼠的氢气球,一手拿着个冰淇淋,笑容可爱地看着镜头。
那双眼睛竟真的是绿色的。
*
因为暴雨的缘故,车子缓慢行驶着,将近四十分钟才到达了目的地。
东南沿海城市的海岛区——橘岛区,荷聆住在三百多个岛礁中最繁荣的东黎岛,这栋位于山脚下的独栋别墅,是她一个月前还在葡津的时候托人买下的,她带着白砚廷,于五天前搬了进来。
荷聆先下车,她撑着伞,绕到车尾取行李箱,再返回副驾开门,然后领着官筱雅往别墅大门走。
铝艺门开了,两人刚走进院子,官筱雅远远地就看见,门廊下一道清瘦的身影……
*
九个小时前。
早上八点。
连夜的骤雨不见消停,甚至愈演愈烈。
别墅餐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两人份的早餐,荷聆有重要的事要和白砚廷说,所以今早的早餐她有意准备得格外丰盛。
白砚廷是在一道惊雷声中下的楼。
他与荷聆继上次因为一架钢琴吵架已经冷战有半个月,一直没能缓和,刚才荷聆主动敲响他的房门叫他吃早餐,他突然觉得没必要再僵下去,于是决定服个软。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奶香和食物的味道,白砚廷坐了下来,坐在荷聆对面。
他咬了口可颂,又喝了一口热牛奶,荷聆一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白砚廷不自在地蹙眉:“怎么了?”
“阿砚,”荷聆放下了手上根本没动过的刀叉,“妈妈和你商量件事。”
阿砚,陌生又熟悉的称呼,白砚廷放下了手中的食物,等待着母亲的后话。
荷聆从旁边座椅上的包里取出了一张相片,放到白砚廷面前。
“你看相片里和你手拉手的那个小女孩,她叫官筱雅,你有没有印象?你们四岁的时候见过面,这个小女孩的妈妈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荷聆说完叹了口气,“她妈妈生下她就去世了,她爸爸三年前也去世了。”
白砚廷拿起那张相片。
相片中的男孩是他,后面的银帆港他再熟悉不过了,可唯独他牵着的那个女孩,他对其毫无印象。
“然后呢?”他道,目光却依然看着照片背景里的高楼大厦,眼底闪过轻微的黯然。
荷聆:“我打算把她接过来和我们一起生活。”
话音刚落,白砚廷的眉心陷得更深了,手也不自觉地用力,那张照片被攥进掌心,揉成一团。
“我不同意。”他抬起头,面对荷聆,拒绝得干脆。
荷聆的目光从白砚廷那只攥得骨节发白的手扫到白砚廷的脸,她冷静地看着他,似乎早就预料白砚廷会拒绝。
荷聆的语气比她的脸色还要冷静:“你再想想。”
白砚廷真的想了。
于是,他想到了他的父亲——
Henry·White,亨瑞·怀特。
这么多年,白砚廷细数着,从沧港到葡津再到橘岛,有六年了,他彻彻底底失去父亲已经六年了,即使母亲在与父亲决裂后也连带着没那么喜欢他了,甚至一度想要摆脱他……即便如此,他也不愿这仅剩的母爱被旁人瓜分,这不公平。
荷聆从来是个风风火火的女人,她做的决定没人能改变,连她的儿子也不例外。
白砚廷清楚这一点,不过是通知他罢了,哪里说得上是商量?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像一把钝刀,慢慢地、狠狠地磨着他的心。
他紧咬下唇强忍着即将夺眶的眼泪,悲痛和愤怒缠绞在一起,分不清是更痛还是更恨。
如果这件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白砚廷想,那他自会用别的方式改变它、破坏它,不论什么手段。
一念之间,白砚廷终于松开了口,他的下唇一圈已经被牙齿咬破,又红又肿,细碎的血珠渗出来,在唇线上凝成暗红的一片。
他抬眼看向荷聆,眸中暗光流转,淡淡弯唇:“随,便,你。”
*
荷聆望着廊下那道阴郁的身影,握着官筱雅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白砚廷站在那儿半分未动,他受伤的下唇已经消肿、结了明显的痂,脸上看不出情绪,就那么一错不错地盯着官筱雅和荷聆,却在二人即将走近时绽开了个明朗的笑容。
迎着那抹笑,荷聆怔了瞬,忽然有些恍惚,那一刻她仿佛又看见十三年前那个在她怀里对着她咯咯笑,那个在爱的期盼和利益的算计中诞生的孩子。
白砚廷主动打招呼:“妈妈,这就是筱雅吧。”
官筱雅消化着这段有点生涩的,带着华南地区口音的普通话。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白砚廷脸上,后者那双初见雏形的桃花眼弯得好看,眼睛果真是绿色的,像两颗橄榄又像两汪绿色的湖泊,脸颊那一笑即现的深邃酒窝更是让人移不开眼,想要沉溺在这片绿意盎然的温柔里。
荷聆“嗯”了声,刚才那点回忆迅速消散,快得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她收起伞,然后伸手摸了摸官筱雅的后脑勺,官筱雅会意,怯生生地对白砚廷叫了声“哥哥好”。
“叫我砚廷吧。”白砚廷说,那双橄榄绿的眸子笑意更深了,他开门将荷聆和官筱雅迎了进去。
进门时,官筱雅忍不住多瞟了几眼站在门边的白砚廷,从他有些潮湿的发尾,含笑的独特的绿眸,挺直的鼻梁,那两颗酒窝,最后落到他上扬的唇角……
和嘴唇上细密的血痂?
官筱雅的视线在白砚廷的下唇多停留了两秒又迅速移开。
她并未过多好奇,所幸真如荷聆阿姨所说,白砚廷确实是高兴她来住的,官筱雅如此想。
官筱雅真的累了,她又累又困,荷聆将她带到为她准备的房间后她便躺在床上困得睡着了。
……
是夜。
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夜空,在玻璃窗上投下一片煞白,未合拢的窗帘微微飘拂,白纱如同蛛网朝窗户敞开的缝隙吸附而去又迅速落下。
官筱雅冷得一哆嗦,醒了。
天已经黑了,只有窗户一角漏出些微淡薄的光晕,洒在地板上,朦朦胧胧的,外面雨似乎小了许多。
官筱雅坐了起来,完全没察觉到不远处,一缕比黑夜更黑的影子正盯着她。
她揉了揉有些睁不开的眼睛,然后伸手去按墙上的电灯开关,就在这时,余光猝然瞥到卧室门前——
官筱雅吓了一跳,她小声惊呼,连忙捂着心口,连手都在发麻,黑暗里,一声极为轻浅的笑声如风中残烛般一晃而过。
刹那间,天光大亮。
突如其来的强光令官筱雅下意识紧闭双眼,再睁眼,视线慢慢清晰时,就看见了站在门边的白砚廷。
白砚廷不知何时进的房间,他看着床上惊魂未定的官筱雅,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官筱雅看见是他倒是松了口气,却也没完全放松下来。
不知是因为窗户没关严吹进了风还是刚才受到了惊吓,官筱雅全身都是冷的,她往被子里缩了缩。
白砚廷看样子已经洗漱过了,他身着一身黑色丝质睡衣,头发似乎是刚吹干的样子,清爽又有些凌乱地垂落着。
“砚廷……怎么了?”官筱雅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已经八点了。”白砚廷不紧不慢地走到窗边,将没合拢的窗门关上,拉紧了窗帘,“妈妈有事出去了……起来吃饭吧,已经给你热好了。”
闻言,官筱雅对自己睡过头了深感抱歉,于是二话不说下了床。
白砚廷在前面带路,他走得慢,官筱雅跟在后面,隔了一段距离,走得更慢。
空旷的别墅里只有两串步调不一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然后,脚步声蓦地停了。
白砚廷在楼梯口站定,转身看着身后如同随侍的官筱雅。
“忘记问了,你的‘筱’是知晓的晓还是?”
官筱雅正欲回答,嘴都张开了,却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名字。
白砚廷似乎并不想等她组织语言,他笑了笑:“你写给我吧。”
然后,朝五步外的官筱雅走去,伸出了手掌。
官筱雅看着他,又看看他摊开的手心,最后鼓起勇气靠近了些。
刚一靠近,白砚廷身上的气味便钻进了官筱雅的鼻腔。
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香气,淡得只有近身才能闻到,怎么形容呢?官筱雅在他手心一笔一划书写着,在写到最后一捺时,她的脑海里蓦地冒出一个画面——夏日梅雨,校园一角花团锦簇的无尽夏,混着雨水和泥土,潮湿、阴沉、绚烂又颓靡……
就如他们出生时的六月,橘岛大雨,海风呼啸着,暴雨侵略着,官筱雅在这样的日子诞生了,而那医院外饱满浑圆的无尽夏被狂风骤雨摧残得零落衰败,另一条鲜活的生命随着官筱雅的降生骤然落幕;彼时的沧港,阳光大好,母亲怀里是温热的襁褓,那孩子已经不哭了,皱巴巴的眼皮底下,那点鲜艳的绿色迎着窗外和煦的阳光,似乎也如外面的繁华高楼,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