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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陛下,送送我 飞升后的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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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晗日飞升的时候,整个天界都在唏嘘。
她是日冕国的帝王,天资卓越,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女,百年前便该飞升,谁都没想到,她拒绝之后,过了这么久,还能飞升。
百年前,渡厄神还准备待她飞升,便将神位传位与她,谁知道她竟然拒绝了天帝。
当时天庭谁都难以相信,那向来以理智聪慧著称的日冕国女帝怎么会为了一个男人做出如此愚蠢的事?
那日仙官登记处挤满了人,许多仙官都想亲眼看看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结果安晗日来的时候,安安静静地排在队伍最末,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的凡间衣裳,头发只用一根素簪挽着,若不是那张脸实在太过出挑,混在一群候补里简直认不出来。
登记的神官问她姓名来历,她答得简短,声音不高不低。有人上前搭话,她也只是微微点头,不热络,却也不失礼。
人尽皆知,她在凡间为帝百载,日冕国在她手里从边陲小国一步步壮大,虽然受过重创,国土还是翻了数倍,百姓安居乐业,商路通达四方。她走的时候,日冕国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强国,朝中能臣良将多如牛毛,全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
可就是这样天之骄子,到了天庭,只能当个普普通通的候补仙官。
……
“安晗日,当时多少人劝你,那男的就是拖油瓶,你看你,若是你百年前便飞升,现在哪里还需要受打杂的苦,何必如此呢。”
听到一旁少女模样的神官这样说,安晗日神色淡淡,“阿莫,这些话以后不要在我面前说了,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若是让我违背本心,不飞升也好。”
她边说着,顺手又完成了几本仙神杂志的标注,又活动了因为长时间动作而泛酸的手腕。
陈莫不理解,但还是替安晗日整理了一些公务,她现在虽然也只是普通神官,她又不去主动接活,日子也比安晗日舒服多了。
安晗日现在如此突然的飞升,哪还有留给她的神位,她便只能当个普通的候补仙官了。
目前是还没有固定宫殿和事务的候补仙官,自然也没有固定日程,便是人人不想做的杂活,直接丢到她这来就好了,她总要完成的。
陈莫一边替她分类着那堆乱七八糟的玉简,一边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仙神杂志审稿”“蟠桃园施肥记录”“南天门访客登记”之类的东西,越念越无聊,最后干脆把玉简一放。
她放玉简的时候,袖口里滑出一角纸。她不动声色地塞回去。
安晗日看见了,没问。
陈莫也没解释。
“你当年在日冕国当女帝的时候,批的可都是军国大事,现在这给人家审话本子,你就什么想法都没有吗?”
安晗日闻言只是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也不敷衍,像是真的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她抽出一卷玉简摊开,低头继续标注,声音平静:“军国大事也好,话本子也好,都是事,并没有什么差别。”
陈莫盯了她半晌,最终只憋出一句:“好吧,我确实不懂你。”
她说完,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偏殿的顶棚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要是能调去刑司就好了。”
安晗日手上的笔没停,嗯了一声。
“刑司的差事累,可那是真做事的。不像我们文曲星君座下,一天到晚就是校书、修志、喝茶。”陈莫说着,自己先笑了一声,“我就说说。刑司考课三年一回,我连律令都背不全。”
她说完便岔开了话题,问安晗日晚上吃什么。安晗日答了,也没再追问。
她低头继续批玉简,心里却记下了陈莫方才那句话。“考了三回都考不上。”陈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轻了。轻得像是随口一提,可安晗日听出来了,她不是随口提的。
安晗日做事的模样很认真,脊背挺得笔直,执笔的姿势端正而从容,光看这副模样,倒确实像个正神,而非什么候补仙官。
只是如今她身上穿着的,是候补仙官的素色衣袍,头冠也是最简单的款式,和她在凡间时那些华服珠翠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对,她现在就在天上,应该说是从天上跌到了地下。
陈莫是她在天庭为数不多主动同她说话的人。陈莫是文曲星君座下的神官,文曲星君位列真神,性情温和,喜静,平时没什么要紧事,便不会随意召自己的下属。
故而陈莫算是天庭难得清闲的那波。她性子也直爽,嘴也快,素来随心所欲惯了,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安晗日也愿意与这样的人结交。
她是在安晗日刚飞升那会儿认识她的,当时安晗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站在仙官登记处等了整整一日,最后只等到一句“无空余宫殿,暂居偏殿”。
陈莫看她可怜,又觉得这么一个传奇人物落到这步田地实在可惜,便主动搭了几次话,一来二去就算熟了。但她至今也没完全搞明白,安晗日到底图什么。
“你跟我说实话,”陈莫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你后悔吗?”
安晗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玉简上,许久没有言语。玉简上写的是某位仙官新撰写的话本,讲的是一个凡间女子与仙君相恋的故事,情节老套,文笔也一般,但安晗日看到其中一段时,目光停了停。
那段写的是男主在雨中为女主撑伞。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日冕国的夏天多雨,某日她处理政事到深夜,回寝殿时雨下得正大,她还未走到檐下,便看见楚歌撑着一把青色的伞站在殿门外等她。他身量高,伞却不大,大半都遮在她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湿透,见她来了,眼睛一亮,笑得像只摇尾巴的狗。
“陛下,”他那时候还会规规矩矩叫她陛下,“我算着您该回来了。”
她当时累得很,没心思多说什么,只嗯了一声便往殿里走。楚歌也不恼,收了伞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絮叨今日宫里的琐事,什么御花园的花开了,什么厨房新做了她爱吃的糕点,什么他今日练字又被太傅夸了。
那时候她只觉得聒噪。如今想起来,却觉得那些絮叨的夜晚,竟是她百年来难得的安宁。
“安晗日?”
陈莫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安晗日回过神,发现自己盯着玉简发呆太久了,她眨了眨眼,将那一瞬间涌上的情绪悉数收敛,淡淡道:“没什么后不后悔的。”
陈莫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安晗日一眼。
“安晗日,”她说,“你要是哪天有空,帮我看看律令疏议。我随便翻翻,看不懂。”
安晗日放下笔,叫住她:“哪几条。”
陈莫愣了一下。
“律令疏议有十二卷,你看了哪几卷。”安晗日说,“明天这个时辰,你拿来,我给你讲。一卷一天,十二天讲完。”
陈莫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她点了点头,走了。
安晗日重新提笔,在玉简上落下批注。她的字迹很好看,秀丽中带着筋骨,哪怕是写“此处情节拖沓,建议删减”这样公事公办的批语,也赏心悦目得过分。陈莫一度怀疑就凭这手字,上头那帮人也不该让她干这种活。
天庭的日子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安晗日每日重复着同样的活计,事情琐碎且量大,但她做得一丝不苟,从未出过差错。文曲星君座下的陈莫隔三差五来找她,每次都带着新的八卦或者一壶热茶。安晗日对八卦兴趣不大,但对热茶来者不拒,两人便在偏殿的角落里一边喝茶一边做事,倒也成了天庭里一道奇特的风景。
只是有一回,陈莫来的时候比平日沉默。她坐在旁边喝了两杯茶,忽然说了一句:“晗日,你说一个人要是考了三回都考不上,是不是该认了。”
安晗日放下笔,看着她。
陈莫却摆了摆手,自己笑了:“我随便说说。我连第一回都没考过呢。”
她说完便不再提,转而说起天枢宫调人的事。安晗日也没有追问。
“对了,”这天,陈莫忽然想起什么,“你听说了吗?天枢宫那边好像要调人了。”
安晗日笔尖未停:“嗯?”
“就是天帝之子那个天枢宫,”陈莫压低声音,八卦的神情藏都藏不住,“听说他下凡渡劫回来了,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天枢宫上下忙得人仰马翻的,正从各处抽调人手过去帮忙。”
安晗日对这些事向来不太上心,只平平地应了一声。
陈莫见她这反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就不能有点好奇心?那可是天帝之子,云锦歌,那张脸,虽然清冷了些,可也是和魔界那位活色生香的圣子不相上下,天界多少女仙偷偷倾慕的对象,你就没听说过?”
安晗日想了想,诚实地摇头。
她虽然喜好容色,但飞升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做事。候补仙官的杂务多如牛毛,她每日从早忙到晚,连休息的时间都少,哪里有闲心去打听什么天帝之子。偶尔在廊下听见旁人议论,也只当耳旁风,听完就忘了。
陈莫这句话的两位人物,她都没什么印象。
陈莫叹了口气,用一种“你真是没救了”的眼神看她,随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不过也是,你要是被调去天枢宫就好了。”
“为什么?”
“天枢宫待遇好啊,”陈莫掰着手指头数,“月俸比别处高了三成,有独立的住所,每季还有新衣和灵药,最重要的是——听说那位殿下虽然性格冷了些,但对下属还算不错,从不无故责罚人,还大方。”
安晗日听着,神色依旧没什么波澜。
陈莫凑近她,眨眨眼:“要不,我帮你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把你弄过去?”
安晗日终于停下手里的笔,转头看向她,语气温和却坚定:“不用了,阿莫,谢谢你。但这种事,我若是做的够好,自然会有人把我提点上去。”
陈莫撇嘴:“还是这么见外,好吧。”
安晗日没有再解释,只是又低头去看手中的玉简。玉简上那段话本的情节还在,男女主在雨中相拥,男主说“我此生只为你一人撑伞”。
她的指尖在那个“伞”字上轻轻划过,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
凡间的事,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楚歌也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了。
她亲手送走的人。
那天的具体情形,安晗日其实不太愿意去回想。她只记得楚歌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那双曾经清亮漂亮的眼睛已经浑浊了,皱纹爬满了眼角和额头。他衰老得厉害,和年轻时倾国倾城的模样判若两人,唯独看她的眼神没变,还是那样亮晶晶的,像只狗。
他求她。
他说:“陛下,送送我。”
她应了。
然后神格便不受控制地触发了。她甚至来不及悲伤,人就已经飘上了云端,天光乍现,仙乐齐鸣,整个日冕国都目睹了那场飞升。记忆中那天的祥云比百年前那场还要盛大。
安晗日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这些思绪按下去,重新专注于手头的玉简。
只是那天的雨,还有那把青色的伞,在她落笔的时候,又悄悄地浮了上来。
她没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在那卷话本玉简的批注末尾,多写了两个字。
——“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