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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交易 向玉宁醒来 ...

  •   向玉宁醒来时,窗外有人在钉木条。
      笃,笃,笃。
      她睁开眼,床帐外已经透亮。
      青禾听见动静,过来替她撩起帐子。
      “姑娘醒了?昨夜风大,内侍省说西边几间窗子不牢,今早一并修整。”
      向玉宁往窗边看。
      两枚新钉,一上一下,将原本松动的地方钉得严严实实。
      她腾地坐起身。
      “什么时候来的?”
      “才来不久,没怎么惊着姑娘吧?”
      向玉宁抿唇:“没有。”
      她穿好鞋,走到案前。
      昨夜写的经文仍压在砚台下,笔架、镇纸都在原处。她却不敢凭此便断定没有人翻过。
      早膳时,韩令仪嫌粥淡,陆含章嫌没睡好,宋知微劝她们多少用些。
      向玉宁静坐在旁,将一块蒸糕掰成两半,慢慢吃完。
      直到午后,也没有人来问话。
      向玉宁抄了一下午的经。
      入夜前,昨夜与青禾说话的小太监送来一盏灯,灯盘底下压着一张小纸。
      亥初,西门。
      向玉宁将纸握在掌心,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展开。
      ……
      西墙的门被那名小太监打开。
      他没有跟出来,只道:“姑娘往前走。”
      还是熟悉的石灯石兽,却比昨夜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内侍服,屈着一条腿坐在石灯上。不知从哪里折了一根细长的草茎,正在青砖上轻轻点动。
      一只三花猫蹲在石灯下,尾巴高高翘着。草茎往左,它便扑向左边;草茎往右,它又跟着扭过身去。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立刻抬头。
      “站那么远做什么?”
      声音一入耳,向玉宁便认出了人。
      可待那人抬起脸,她又顿了一下。
      肤色微黄,眉骨低平,与朱翊煦原本的模样相去甚远。
      他换了张脸。
      向玉宁停在几步之外,规规矩矩行礼。
      “公公。”
      朱翊煦将草茎搁在石灯上。
      “你知道我是谁?”
      向玉宁抬眼。
      “能替陛下传话的人。”
      他看了她片刻,从袖中取出那张纸。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这个,我不能说。”
      向玉宁想不到合适的谎言,便决定不说了。
      朱翊煦笑了笑。
      他将纸搁在膝上,竟没有继续逼问。
      “那便等查出来,再谈旁的。”
      说罢,朱翊煦站起身。
      向玉宁心里一紧,几乎立刻向前一步。
      “公公。”
      朱翊煦停住,挑眉回望。
      普通的眉眼显出一丝肆意风流。
      向玉宁攥紧手。
      是了,她才是更急的那一方。
      北仓这一局的影响,只有自前世重生的向玉宁知道,朱翊煦还没吃到苦头,又正是野心勃勃的时候,不会觉得有多重要。
      更何况,对生性多疑的朱翊煦而言,一个来历不明、却能提前知晓朝局的向家女儿,未必比陆家设下的圈套更可信。
      他肯来见她,只能证明她送出的东西有用。
      想让他留下,她还要证明自己值得长久地用下去。
      “程安还活着,是不是?”
      朱翊煦没有回答。
      向玉宁继续道:“陆家派去灭口的人,应当也落进了陛下手中。”
      “你如何确定?”
      “若我的消息是假的,今早来储秀宫的便不会是修窗子的内侍,而该是拿人的禁军了。”
      朱翊煦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兴味。
      向玉宁胆子略壮了一些。
      “我替陛下保住了北仓和高公公,陛下该给相应的价钱才是。”
      朱翊煦忽然笑了一声。
      “程安活着,账册也在。”
      他重新倚回石灯旁,语气不紧不慢。
      “今日早朝,御史赵珩弹劾高让侵吞北仓赈银,请陛下收回内廷印信,将北仓交还户部辖管。”
      “程安被带上金殿,当众指认,那四万两赈银从北仓转出后,兜过三家钱庄,最后进了陆衡陆大人亲侄子陆敬修名下的私库。”
      “陆衡当殿摘了乌纱,口称自己管教子侄无方,请陛下降罪。陛下念他年事已高,只将陆敬修革职下狱,查抄涉案钱庄,并未追究陆衡。”
      向玉宁轻轻弯起唇角。
      “陛下英明。”
      “陛下没有趁机治陆衡的罪,你不觉得可惜?”
      “眼下还不是动陆衡的时候。”
      向玉宁答得没有迟疑。
      “四位辅臣彼此之间也有嫌隙。陛下若逼得太狠,反倒会让他们重新抱成一团。如今只办陆敬修,既斩了陆衡一条臂膀,又留下北仓,已经足够。”
      朱翊煦静静看着她。
      她不但提前知道赵珩的奏疏,还清楚朝堂上什么人能动,什么人暂且动不得。
      这绝不是一个寻常深闺女子应有的见识。
      向玉宁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陛下理应对我的消息十分满意,公公真的打算替陛下丢下我这桩好交易吗”
      “你想要什么?”
      “我想请陛下救我娘离开向府。”
      朱翊煦眸光微动。
      “柳氏?”
      向玉宁点头。
      “陛下既然查过我,便该知道我娘这些年在向府过得如何。她常年病着,吃穿和药材都捏在夫人手中。如今我进了宫,连亲眼看一看她都不能。或许哪一日,她便会无声无息地没了命。”
      “向家还指望你在宫中得宠,不会在这个时候亏待柳氏。”
      向家还指望你在宫中得宠,不会在这个时候亏待柳氏。”
      “他们不会让她立刻死,却也未必会让她好好活。”
      向玉宁声音平静。
      “他们只需替她吊着一口气,让我知道她还在向家手中,便够了。”
      朱翊煦望着她。
      “向家养了你十六年,你竟半点也不信他们?”
      “正因为在那里待了十六年,我才不敢信。”
      “向家不可信,陛下与你不过见了一面,便可信了?”
      “不可信。”
      这句回答太过干脆,反倒让朱翊煦顿了一下。
      向玉宁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我不信陛下,我信的是利害。”
      “向家认为我替他们办事是天经地义。无论我做了多少,他们都只会觉得我还得不够。”
      “陛下却不一样。陛下需要我的消息,我也需要陛下的权势。想从我这里拿东西,便要付出相应的价钱。”
      她微微一笑。
      “比起父女亲情,明码标价的买卖,反倒更让人放心。”
      朱翊煦唇角也慢慢扬了起来。
      “你倒诚实。”
      “在聪明人面前说谎,容易把买卖谈砸。”
      “可你方才还隐瞒了消息的来路。”
      “不能说,与骗您,并不是一回事。”
      “好一张伶俐的嘴。”
      朱翊煦从石灯旁站直身体,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把柳氏从太师府接出来,便等于明着告诉向崇岳,陛下动了他留在后宫的棋子。如今四位辅臣都盯着乾元宫,你给出的这一个消息,还不值陛下冒这样的险。”
      “我知道。”
      向玉宁没有露出失望之色。
      “我也没想过凭一张纸,便让陛下替我从太师府抢人。”
      “那你想如何?”
      “眼下,我只求陛下替我查清两件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娘究竟得了什么病。”
      随后又伸出第二根。
      “第二,她每日服用的药有没有问题。”
      “若有呢?”
      “请陛下替她把药换掉,再派人暗中照看,让她平安活着。”
      “以后呢?”
      “以后我继续给陛下消息。”
      向玉宁放下手,声音很轻,语气却没有半点玩笑。
      “等陛下压下四辅,夺回皇权,觉得我给出的东西足够值钱了,再替我把娘救出向府。”
      荒园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朱翊煦低低笑了起来。
      “向姑娘倒替陛下将往后几年的事都安排妥了。你就这样认定,陛下一定能赢过四位辅臣?”
      向玉宁轻轻呼出一口气。
      “横竖我与我娘已经没有更好的路。赌输了,不过是将迟早要来的死提前一些。”
      朱翊煦看了她良久。
      那双藏在平凡假面后的眼睛深不见底,像是在衡量她每一句话的真假。
      终于,他开了口。
      “我会替你转告陛下。三日之内,给你答复。”
      向玉宁心头一松,面上却没有显出来。
      她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向他。
      朱翊煦低头看了看。
      “做什么?”
      “买卖既然谈成,总该立个凭据。”
      “你想让陛下与你签字画押?”
      “那倒不必。”
      向玉宁一本正经道:
      “击掌为契就好。公公替陛下拍一下,免得回去以后忘了替我传话。”
      朱翊煦看了她片刻,像是第一次见有人敢这样替皇帝安排。
      随后,他竟真抬起手,在她掌心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轻响。
      一旁的三花猫像是受了惊,纵身跳上石灯,尾巴扫过朱翊煦的衣袖。
      几根细软的白毛粘在了青灰色的布料上。
      向玉宁看见了,下意识抬手替他拂去。
      这个动作,她从前做过太多次。
      朱翊煦嘴上嫌弃猫毛,却又偏爱招惹宫中的猫。每次猫往他身上蹭完,最后总是她替他收拾。
      手伸到一半,向玉宁的手腕忽然被扣住。
      力道并不重,却正好叫她动弹不得。
      朱翊煦的手指微凉,虎口带着一层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向玉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做什么?”
      “袖子上……”
      她的话忽然停住。
      隔得近了,那张假面愈发显得陌生。只有眼睛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冷静、幽深,带着审视,却没有半分从前容她胡闹时的纵容。
      眼前的朱翊煦,还不认识真正的她。
      方才那点熟稔,露得太快了。
      向玉宁慢慢垂下眼。
      “沾了猫毛,是我失礼。”
      朱翊煦没有立刻松手。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放开五指。
      “向姑娘胆子真的很大。”
      “我娘教过我,衣冠不整,有失体统。”
      “是么。”
      向玉宁退开半步,又恢复成了那个端庄守礼的向家姑娘。
      朱翊煦拂了拂袖口。
      “除了北仓,你知道的其他事,为何现在不说。”
      “消息也讲火候。说得太早,事情可能会变。”
      向玉宁顿了顿。
      “等到了该说的时候,我自然会送给陛下。”
      “也会另外开价?”
      “自然。”
      朱翊煦轻笑一声。
      “回去等着吧。”
      向玉宁这才朝他福了一礼,转身走向西门。
      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小门很快在她身后合拢。铁链碰撞,发出一阵轻响,重新落了锁。
      朱翊煦仍站在石灯旁。
      他垂下眼,看了看方才扣过她手腕的那只手。
      高让从花木后走出来。
      “陛下,柳氏那边如何处置?”
      “照她说的办。”
      朱翊煦语气淡了下来。
      “查清柳氏这些年的脉案和用药。药若有问题,先换掉。栖月院里有哪些人,也一并摸清楚。”
      “是。”
      朱翊煦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方才,向玉宁的动作太过自然,像是早就和他熟稔,和那天在承华殿看他的目光一样。
      可他明明换了一张脸。
      是向玉宁生性如此?还是她认出了他?
      “继续盯着向玉宁,有异动随时回报”
      “奴才明白。”
      那只三花猫从石灯上跳下来,慢悠悠朝西门走去。
      朱翊煦弯腰将它捞回来,重新放到石灯上。
      猫很不情愿,甩了甩尾巴。
      他伸手去碰,猫便低头嗅了嗅他的指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温度。
      ……
      向玉宁回到房中,没有叫青禾,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喝完。
      走到案前,她才发现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册新经书。
      向玉宁翻开书页,中间夹着一张纸。
      她展开,认出向崇岳的字迹。
      “设法近御前,查探陛下近来动向,三日内回报。柳氏安好,勿念。勿负家中所托。”
      又是三日。
      向玉宁将纸条移到烛火上。
      火苗舔过纸角,很快将那些字烧得卷曲焦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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