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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局 向玉宁盯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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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玉宁盯着帐顶看了许久。
藕荷色的旧纱帐,帐角绣着几条歪歪扭扭的小鱼。
那是她小时候刚学女红的时候绣的,后来她入宫,这顶旧帐便留在了向府。
死过一回再看见它,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
“姑娘?”
侍女白芷站在榻边,小心翼翼地唤她。
“是不是昨夜没睡好?奴婢瞧您脸色不大好。”
向玉宁缓缓坐起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指纤长,指腹却覆着一层薄茧,那是崔氏罚她成年累月抄写经书磨出来的。后来入了宫,内务府日日送来养肤的御药,才将这些痕迹一点点养淡。
如今,薄茧还在。
她当真回来了。
“今儿是什么日子?”
白芷愣了愣。
“昭宁元年四月初六啊。姑娘怎么问这个”
昭宁元年。
朱翊煦登基刚满一年。
向玉宁掀开锦被下榻,赤脚踩在地上。春日的砖面仍带着凉意,真实得叫人心口发紧。
白芷忙取来绣鞋。
“姑娘快些梳洗吧。老爷和夫人都在荣安堂等着您呢。”
“我娘呢?”
白芷一边替她穿鞋一边利索回答。
“柳姨娘还是老样子。昨日大夫来瞧过,说是春日多风,让她少出门。”
向玉宁闭了闭眼,将几乎涌到眼眶的热意压了回去。
“替我更衣。”
白芷打开衣柜,照着往日的规矩,取出一身素净的青色襦裙。
向玉宁站在铜镜前,任她梳头。
镜中的少女不过十七岁,一张脸生得小而精致。眉形纤长,眸子却极亮,安静垂眼时显得清润端方;略一抬眸,眼尾那点天然的妩媚便藏不住了。鼻梁秀直,唇色不点而红,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女稚气,又将那份过分惹眼的艳色压住几分。
柳姨娘当年名动京城的七分颜色,都落在了她身上。余下三分,却比母亲更清、更灵。
白芷替她簪上一支素银簪。
“姑娘,好了。”
向玉宁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走吧。”
荣安堂里,太师向崇岳坐在上首,身穿鸦色常服,手边放着一盏刚沏好的茶。崔氏坐在他右侧,珠翠满头,保养得宜,眉眼间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意。
向玉姝也在。
她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春衫,靠在崔氏身边。看见向玉宁进门,只略微抬了抬眼,神情中藏着一点看好戏的意味。
向玉宁收回目光,上前见礼。
“女儿给父亲、夫人请安。”
向崇岳打量了她片刻。
“起来吧。”
向玉宁依言起身,垂手站在堂中。
向崇岳没有让她坐。
这便是有话要训诫的意思。
“陛下即位已经一年,中宫空悬,膝下也没有皇嗣。前日四位辅臣联名上疏,太后也下了懿旨,请陛下广充后宫,绵延国嗣。”
向崇岳端起茶盏。
“宫中已经下旨,凡五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未嫁的女子,皆可入宫待选。”
向玉宁知道这场选秀背后的意图。
先帝共有六子。太子因谋逆被赐死,其余几位皇子也在数年的夺嫡倾轧中相继丧命。到最后,只剩下身有残疾、被迫退出权力中心的四皇子英王,以及那个生母卑微、自幼被遗忘在冷宫中的六皇子朱翊煦。
英王双腿有疾,朝野上下都认定他无缘大统。再加上那时先帝已经病入膏肓,宗室诸王便虎视眈眈。
有人试图将自己的儿子过继到先帝名下,名正言顺地承继江山。
先帝不愿皇位落入旁支,这才命人将朱翊煦从冷宫召出,仓促册立为太子,又留下四位辅臣,命他们扶持新君。
立太子三日后,先帝驾崩,朱翊煦即位。
说是辅政,实际上,新帝继位初期,朝中大小政务皆由四位辅臣代为裁决。朱翊煦不过是在奏疏末尾盖上一方玉玺,做个摆在龙椅上的傀儡。
然而既临帝位,怎会满足只做个傀儡。
这一年间,新帝先是提拔贴身太监高让掌管内廷,又越过辅臣,亲自处置了两名贪墨军饷的朝臣。
两名官员死在诏狱之中,尸首被抬出来时,连家里人都不敢认。
暴君之名由此传开。
四位辅臣嘴上痛斥皇帝滥用酷刑,心中真正忌惮的,却是这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冷宫皇子,已经流露出夺权的意图,并且还真有可能成功。
所以,他们策划了这场选秀。
每家送一个女儿进宫。
得到宠爱,便可成为窥探帝踪的眼睛;若能诞下皇嗣,那更是喜上加喜。
皇帝听话,这个孩子就是皇嗣。
皇帝不听话……也可去父留子。
“你长姐的婚事,府中另有安排。”崔氏开了口,“不宜入宫待选。”
向玉姝面上显出几分得意。
她自然不愿进宫。
朱翊煦暴戾嗜杀,又厌恶四大辅臣。做他的妃子,未必能得到多少荣华,稍有不慎,还可能丢了性命。
“但向家若一个女儿也不送,未免惹人猜疑。”
崔氏的目光落在向玉宁脸上,带着一丝无需掩藏的厌恶。
“老爷与我商议后,决议由你入宫。”
向玉宁垂下眼。
“是。”
她答应得太痛快,崔氏反而皱了皱眉。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
“父亲与夫人既然已经决定,女儿听命便是。”
崔氏轻轻哼了一声。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回答的。
她若反抗,最后受罪的只会是柳姨娘。
如今依旧没有反抗的必要。
不进宫,她如何能见到朱翊煦,如何借他的力。
向崇岳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满意。
“你虽是庶出,但从今日开始,族谱上会将你记在夫人名下。入宫以后,你便是向家嫡幼女。”
崔氏的脸色不大好看。
将柳氏的女儿记在自己名下,对她而言,无异于吞下一只苍蝇。
柳氏刚进府时,曾得过向崇岳一段时间的盛宠。那时崔氏才刚生下向玉姝,尚在月中,向崇岳却日日宿在柳氏房里,还为一个乐伎破例修了一座栖月院。
这些账,崔氏都算在了柳氏和向玉宁头上。
“柳姨娘当年能哄得老爷另眼相看,想来你也不会太差。”崔氏看着她,似笑非笑。“若真有本事得了陛下的青眼,也算你们母女没有白受向家的恩。”
向崇岳皱了皱眉;“说这些做什么。”
崔氏这才住口。
向崇岳放下茶盏,语气也随之沉了几分。
“玉宁,有几句话,你要牢牢记住。”
“请父亲教诲。”
“陛下近来亲近宦官,不肯听从辅臣劝谏。你入宫以后,要时时规劝陛下亲贤臣、远小人。”
向玉宁低眉顺目。
“是。”
“陛下私下召见过什么人,发出过什么旨意,要设法递消息回府。”
“是。”
“赵嬷嬷会随你入宫。你年纪小,不懂宫中规矩,凡事多听她的安排。”
“女儿记下了。”
向崇岳看着她温顺的模样,面色稍缓。
“若你能得宠诞下皇子,便是向家的大功臣。届时不只是你,柳姨娘也有荣光。”
向玉宁的指甲缓缓陷入掌心。
这便是警告了。
提醒她,母亲的性命始终捏在向家手中。
“请父亲放心。”
向玉宁垂着眼,目光恰好落在向崇岳衣摆前一尺之处。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身前,从站姿到神情都合乎礼数,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女儿一定争气。”
……
从荣安堂出来,向玉宁直奔栖月院。
栖月院位于向府西北角。
院子偏僻,背阴,四月了,墙根下还积着未化干净的薄冰。
向玉宁推门进去,先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柳姨娘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薄毯。
她不过三十余岁,眉眼间仍能看出昔日名动京城的明艳,只是经年病痛一点点吸走了脸上的血色,面颊消瘦,唇色浅淡。一头乌发松松挽起,越发衬得人单薄,像一枝开过盛时的海棠,风骨尚在,花色却已经淡了。
她与向玉宁记忆中的模样一模一样。
也正因一模一样,向玉宁才忽然不敢上前。
上辈子,柳姨娘也是这样靠坐着,目送她离开向府,走进宫门。自那以后,直到听闻母亲的死讯,她再也没有见过母亲一面。
向玉宁停在门口,脚下像是生了根。
柳姨娘抬起头,略带诧异地看向她。
“宁儿?”
不过两个字,便叫向玉宁苦苦压了一路的情绪险些溃散。
她快步走过去,跪在榻边,将脸埋进柳姨娘怀里。
柳姨娘被她撞得轻咳两声,手却下意识落在她头上。
“这是怎么了?”
向玉宁没有说话,只紧紧抱着她。
“受委屈了?”
柳姨娘摸了摸她的发髻,轻声笑道:
“方才进门时还端庄得像尊菩萨,怎么到了娘面前,便又成小孩子了?”
“菩萨也有累的时候。”
向玉宁的声音闷在她怀里。
柳姨娘失笑。
“这话可别叫夫人听见。她整日教你端庄贤淑,若看见你这副德行,只怕又要罚你抄《女诫》。”
向玉宁终于抬起头。
“姨娘,我要入宫了。”
柳姨娘脸上的笑意倏然散去。
“入宫?”
向玉宁点头。
柳姨娘抓住她的手。
“不能去!”
她素来温柔,极少这样斩钉截铁。
“陛下才登基一年,朝中便死了那么多人。外头都说他性情暴戾,翻脸便要人性命。夫人自己舍不得女儿,才拿你去填这个窟窿。”
“我知道。”
“知道你还答应?”
“我不答应,她便会放过我们吗?”
柳姨娘怔住。
向玉宁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娘,我们留在向府,一辈子都要看别人脸色。你的药、我的吃穿,甚至我们能不能活过明日,都由夫人一句话决定。”
“可你进了宫——”
“我进宫,至少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向玉宁望着母亲。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想把前世的一切全部说出来。
可那些事情太荒诞,也太沉重。
她不愿让母亲背负一场尚未发生的死亡。
“离开向家的机会。”
向玉宁轻轻弯起眼睛,流露出只被两个人见过的,机灵中带着一点促狭的模样。
柳姨娘看着她,眼中满是忧虑。
“宁儿,皇宫不是能凭小聪明来去的地方。”
“我知道。”
“皇帝也不是可以轻信的人。”
向玉宁安静了一瞬。
“娘,你信我便是。”
柳姨娘欲言又止。
向玉宁没有再解释,只替她掖好薄毯。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白芷捧着一只托盘进门,托盘上放着一块新制的白玉腰牌。
“姑娘,宫里送来了待选名牌。周嬷嬷让奴婢转告,五日后入宫,请姑娘早做准备。”
向玉宁拿起腰牌。
正面刻着向氏族徽,背后只有四个小字——
向氏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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