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惑》鹞明月

4、少年热浪 平静的大学

　　大学的风，和从前困住我的那座房子里沉闷的空气完全不一样。

　　“你一个人当心点……”母亲一边抹泪，一边不舍得出了校门。我终于离开了母亲时时刻刻的视线，不用再被反锁在房间里，不用每一次出门都提前报备去向。可刻了十几年的习惯没那么容易改掉，我依旧安分，很少主动凑热闹，课余大多待在网吧。
　　周围的同学都说我性子高傲，不说话的时候尤为看不起人。做美女很难，在女人堆里做美女更难，有心机就可怕，没心机就可怜。当时充满雌竞的社会氛围下，我无意辩解，也无意迎合，他们不知道这条路，是长年累月被规训出来的结果。

　　宋唯是在一堂公共选修课上坐到我旁边的。
　　班里大半男生都认识他，比我们大一届，是个校霸，在男生里很有威望，说他性子野，不爱按规矩来，是老师眼里爱闯祸的类型。土木系的，个子很高，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扬着，好像没心没肺，和我从小到大接触的沉稳克制的长辈、父辈圈子里的男人截然不同。

　　起初只是随口搭话，问笔记，借草稿纸。后来他会提前帮我占靠窗的位置，下课等我一起去食堂，拎着两份餐盒。我很怕和他在一起，因为这是妈妈说的坏学生，我本能地逃避。但他好像无所谓，自顾自叽叽喳喳跟我说打球，和别的学校约架，周末去酒吧一条街的趣事。他不会小心翼翼掂量出身、权衡利弊，喜欢就直白地摆出来，毫不遮掩。我接不上话，这不是我熟悉的世界，但他不知道，我好奇得要死。

　　“我留意你很久了。” 某天傍晚，宋唯在我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等我，我们沿着校园的香樟路慢慢走，他侧过头看我，眼神亮得吓人，“我想追你。”

　　我愣在原地，心跳一下子乱了节拍，终于来了。
　　从小到大，所有家人以外的人对我好都带着附加条件。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种喜欢 —— 不图家世，不问你家是干什么的，不盘算未来能不能得到什么，仅仅只是因为，他喜欢我这个人。

　　宋唯会记得我不爱吃葱姜蒜，会在我点餐时抢着告诉店家，会在降温的时候把外套不由分说塞给我，会拉着我去校外的夜市，买一个滚烫的烤红薯递到我手里。
　　我习惯了事事听从母亲安排，从来没有被谁这样放在心上、优先迁就。
　　这份突如其来、滚烫直白的偏爱，像一阵热浪，撞破了我长久封闭的心。我没有立刻答应他，却也没有办法拒绝和他靠近。

　　我爱上网，这是我被锁在家里唯一能做的、有趣的事，而他一点都不爱。宋唯家经营着一个全国闻名的景区，初识时周围的男生就起哄透露过他们家的实力，他像一只自由的鹰，上天入地，不需要被虚幻的网络困住。周末，我一般是去网吧通宵，他一般是去酒吧喝酒，认识我之后，他开始在我旁边开一台机，学着我打游戏。但他没什么游戏天分，于是只能看电影，看到睡着。

　　一局游戏结束，旁边人不见了，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半。

　　“大概回去睡觉了吧。”我心里想。

　　“饿了没饿了没！快来吃宵夜！”一张困意未消的脸，笑眯眯地举着一碗泡好的泡面向我走来。

　　从小到大父母都很注重我的饮食，正餐营养摄入非常充分，以至于我几乎从来没有零食欲望，也没有宵夜习惯。我看着兴冲冲的宋唯，我说我不吃，我没有吃宵夜的习惯，你吃吧。

　　“怎么会不想吃呢，你闻闻，多香啊，我还给你买了个炸鸡腿呢！”

　　“我真的不吃。”然后我又开始打游戏，也不管他。我不想管他开心还是失落，生气还是难过，因为我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跟他在一起。

　　7点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宋唯陪着我往学校走，还在问我想不想吃什么早餐，我只想赶紧回去洗澡睡觉。

　　宋唯还是会逃了自己的课来陪我上课，说了八百遍也不听。

　　“酒吧长什么样子？”课间休息的时间我趴在桌上问他。我不会喝酒，也没有机会看一下什么是酒吧，但千禧年之下，没有比酒吧更诱惑的地方了，我好奇。

　　“你想去？？”宋唯昏昏欲睡的小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内双都被撑开了，就像瞬间来到了他能大展拳脚的舒适区。

　　“嗯，我有点好奇，但是……”

　　“什么都别说了，这周六，我安排一下，我带你去，你跟着我，别怕，什么事都不会有，放心啊你放心。”这是我第一次看他这么开心，好像终于有了能露一手的机会。

　　周六，我有点打退堂鼓，他却早早地等在了我宿舍楼下，不停给我打电话，“下来啊，今天我们去市区吃好吃的。”

　　我下了楼，跟着他走了。回想起来还是不得不说，经济上行期的社会样貌真是令人怀念啊。人来人往的街口，每个人都意气风发，朝气蓬勃，很多人穿得五颜六色，顶着爆炸的发型，太时髦了，光是站在那里感受川流不息的人群，都让人觉得能量满满。宋唯带我吃了牛排，吃完我们去了最热闹的酒吧一条街，从街头到街尾，每一家好像都认识他，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我感觉像是回到了被父亲抱在手里流连酒楼的日子。而他酷酷地不说话，冷这一张脸，昂着头，牵着我，走进了一家装修看起来这一条街上最贵最有质感的。

　　“宋唯！卡座都安排好了，直接去，郭亮他们都在了。”应该是酒吧的营销，热络地跟宋唯打招呼。

　　宋唯带着我七拐八拐地走到了他定的卡座，已经有好几个男孩子在那里等着了，昏暗的灯光下皮质的沙发微微反光，震耳欲聋的音响，玻璃的茶几上摆着很多我不认识的酒，上面写着XO。

　　宋唯松弛地落座，像回了家一样，把我安排在他身边，朝着那群男孩子使了个眼色。然后其中一个就把摇骰子的罐子清空，拆了两包软中华，把烟插了进去，正好一罐。他插完两罐，扯着嗓子对我喊，“嫂子好，嫂子真漂亮。”显然宋唯很满意他的表现，乐呵呵地开始笑，而我很不适，这里的一切都让我不适。“嫂子喝什么？让宋唯给你开！”说着就要给我倒酒，宋唯一把挡住，“她不喝酒，去拿听可乐来。”“来酒吧喝可乐？哈哈哈哈哈。”宋唯瞪了他一眼，然后我就喝上了可乐。

　　他们开始轮流给宋唯敬酒，点烟，说着他们才知道的事。我说我去一下洗手间，宋唯听不清，扯着嗓子问我，“你说什么！”我也只能扯着嗓子喊回去，“我要去洗手间！”听清后宋唯拉着我就出了卡座，他的朋友们已经开始歌舞升平。“我陪你去，这里你不熟，我不放心。”

　　到了女厕门口，宋唯说去吧，我在外面等你。我推门，推不开，门后好像有东西堵住了，宋唯也看见了，走过来帮我开门。推开一点后我们俩都看清了，门后躺着一个女孩，穿着短裙，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我吓了一跳，刑侦剧的场景在我脑海里飞速上演。

　　“要。。要报警吗。。她。。。她是死了吗？”我忐忑地望向宋唯，这确实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宋唯笑出了声，“你不要乱讲，她没死，喝多了而已。”

　　“就这样让她躺这儿？”

　　“我们也不知道她是跟谁一起来的啊，你不是要上厕所吗，你先去啊别管了，这种女孩儿太多了。”

　　我从她的身上跨了进去，上着厕所，隔壁间突然冲进来一个女孩，紧接着刺耳的呕吐声和难闻的气味就扩了出来。出来洗手的时候她还躺在地上，所有进厕所的人都像无事发生，从她身上跨来跨去。我忍不住又看她，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动，白色的针织衫，格纹的百褶裙，胖胖的，躺在脏脏臭臭，湿湿的卫生间地砖上，没有人来找她，年纪和我差不多大，应该也是个大学生，微微张着的嘴已经开始打呼，确实没死。

　　宋唯一直在洗手间门口等我，有女孩来和他搭讪，问他在哪桌，要不要一起喝，宋唯头也不抬，玩着贪吃蛇。

　　“我想回去了。”我走到他跟前跟他说。

　　“怎么了是不舒服吗？”宋唯关切地问，他也喝了不少，脸红红的，但是依然关心我。

　　“没有，本来也就是好奇什么是酒吧，现在知道了，差不多也要回去了。要不你和你的朋友玩，我自己打个车回去就行了。”

　　“那怎么行啊，这么晚，这地方出门都是醉鬼，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走，把衣服拿了，我送你回去。”说完又拉着我，七拐八拐地回了卡座。知道他要走，他的兄弟朋友们自然是觉得扫兴，“存的酒你们随便喝，我先走了。”

　　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我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新，可能我的烟味过敏症状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你觉得酒吧好玩吗？”出租车上宋唯问我。

　　“不好玩，很吵，也很臭，不知道喝酒在开心什么，躺在地上的那个女孩好丑陋，我不是说她丑，是这件事情丑。”

　　宋唯揉了揉我的头，“那看来你是不会陪我来第二次的了，我也要在网吧充月卡了。”

　　“啊~~~~~~~你说为什么坏小子总是爱上乖乖女？”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宋唯突然大叫一声。

　　“你小点声！！要门禁了跑起来跑起来！”我盯着宿舍楼，脑子里只有别被宿管训导。

　　我悄悄开始期待下课，期待走廊里看见他的身影，期待诺基亚手机屏幕亮起，是他发来的消息。
　　那时我还太年轻，看不见横在我们之间，早已被世俗筑好的高墙，只贪恋这份难得、毫无算计的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