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的光渡深渊》伊砚

8、家门后的风声 钥匙插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 一声，我推开家门。楼道里残留的晚风还沾着傍晚行道树的气息，一跨进门，就被屋子里沉闷浑浊的空气裹住。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老式电视机兀自亮着惨白的画面，嘈杂的短视频音效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填满狭小的屋子。

　　父亲歪在破旧的布艺沙发一角，半躺着，腿随意搭在扶手上，眼睛死死钉在手机屏幕上。他对家里所有琐事向来不上心，赚来的钱时有时无，很少主动过问家里开销，哥哥的照料、家务琐事，全都和他无关。这个家于他而言，更像是一个回来睡觉的落脚点，除此之外的一切烦恼，他都刻意视而不见。听见开门声，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还知道回来？”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门口猛地砸过来，带着连日操劳磨出来的暴躁。她系着沾了油污的围裙，锅里的汤水咕嘟咕嘟翻滚，油烟飘满整个客厅。她眉头死死皱在一起，眼底布满疲惫的红血丝。“天都黑透了才进门，你就不能早点回来搭把手？你哥的晚饭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弯腰换鞋，帆布鞋蹭过积着薄灰的地板，动作不自觉放轻，低声应答：“放学和人顺路走了一段，耽搁了。”

　　“顺路，又是跟同学闲逛。” 母亲拔高声调，压抑已久的烦躁顺着话语往外溢，“家里是什么条件你心里没数？处处都要花钱，你哥哥小时候一场高烧烧坏脑子，智力一直停留在孩童阶段，这么多年都要人照看，日子本就紧巴巴的，你倒好，总想着在外头消磨时间。”

　　沙发另一侧传来细碎、不安的哼声。是我哥。

　　他安静坐在那里，手指反复捻着衣服的边角，眼神茫然柔和。小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耽误了救治，烧坏了大脑，智力永远停在了很小的时候。他听不懂大人争吵里复杂的怨怼，只是听见母亲提高音量，本能地觉得惶恐，小声地呜咽着，来回晃动肩膀。

　　我心里一揪，放下背上沉甸甸的书包，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他察觉到我的触碰，慢慢抬起头，看见是我，嘴角缓缓扬起一个纯粹又笨拙的笑容。

　　家里本就不富裕，大部分收入都耗费在□□常照料、定期复查和各类必需品上。长年累月的压力压垮了母亲，一点点小事就能点燃她的情绪；父亲干脆选择逃避，一头扎进短视频里，对所有矛盾视而不见，从不分担母亲肩上的重担。无休止的拮据，随时爆发的争吵，就是这个家日复一日的常态。

　　我跟母亲低声说了句我来帮哥哥盛饭，母亲哼了一声，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我陪着哥哥坐了一小会儿，安抚好他的情绪，才拎起书包走进自己那间逼仄的小房间，轻轻合上木门。

　　薄薄一层门板，只能稍微减弱外面的声音，却没法彻底隔绝客厅里传来的电视噪音和母亲时不时的叹气。我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一瞬间被抽空。

　　我拿出手机，屏幕亮起，聊天界面停留在和沈月伊的对话框。傍晚分开前，她那句淡淡的 “到家记得发消息” 静静躺在记录里。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来回晃动，迟迟敲不出一句话。

　　沈月伊是清冷干净的，她的世界安静规整，没有无休止的争吵，没有捉襟见肘的窘迫。而我的身后，拖着这样一个沉重混乱的家。暴躁的母亲，甩手不顾家的父亲，还有小时候发烧伤了脑子、需要长久照顾的哥哥。一股浓重的自卑慢慢从心底蔓延开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我忍不住想，如果沈月伊亲眼看见这一切，看见我身处的这片灰暗，会不会下意识往后退，离我远一点。

　　心底那股强烈的占有欲又悄悄翻涌上来。沈月伊是我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我太想牢牢抓住她，不想失去和她并肩走路、简单说几句话的机会。可我又清醒地明白，我身上背负了这么多沉重的东西，满身狼狈，好像根本不配靠近那样干净的她。

　　念头不受控制地再次冒出来：她会不会，其实也是喜欢我的？

　　只是下一秒，现实就狠狠压下这份微薄的期待。这样糟糕的我，怎么值得被她喜欢。

　　我反复删掉打好又觉得不妥的句子，斟酌了很久，最后只简单敲下四个字：我到家了。

　　点击发送，我把手机放到老旧的书桌上，没有期待她马上回复。房间没有开灯，窗外的天色彻底沉成墨蓝，远处零星的路灯透过窗户缝隙漏进一点微弱的光。我蜷坐在椅子上，静静听门外断断续续传来的声响 —— 母亲收拾碗筷的碰撞声，哥哥偶尔无意识的轻哼，还有父亲手机持续不断的短视频声音。

　　周遭的一切都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想起沈月伊傍晚安静的侧脸时，心底才能短暂透出一丝微弱的暖意，可这份暖意，很快又被无边无际的自卑和不安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