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与君，时堰温良》铁锅炖菜鱼

1、烟雨逢良人 方家庶子方

　　乾阳三年，暮春。

　　淮宁县城的四月底落着连绵细雨。打湿了沿街青石板，润透了两岸青瓦白墙，整座县城都笼在一层朦胧水雾里，烟火细碎，细密绵长。

　　巷口柳树新叶垂落，沾着点点雨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细碎凉意。

　　小胖子方时堰正斜倚在自家绸缎铺的廊下，百无聊赖地晃着腿。

　　少年年方十六，正是贪玩散漫的年纪。他生在淮宁县城数一数二的商户方家，家底殷实、衣食无忧，却偏偏是最不起眼的三房庶子。老爷子三个儿子，大房二房嫡出，把持着家里所有的铺面、账目、人脉，风光无限。唯独他父亲是庶出老三，性情温和懦弱，不争不抢，一辈子安分守己，连带他们这一房子女，都成了家族里的透明人。

　　他上头有同母亲大哥方时戟，年少入伍，早已入了军户。因此方时堰得了自由，不必为绞尽脑汁的去算计家产。

　　他总觉得，方家偌大产业，轮不到三房分毫。与其费心费力争抢、最后落得一场空，不如安于现状、闲散度日。等再过两年成年，分得一间小铺面、几亩薄田，靠着家底做个衣食无忧的小城富民，娶妻生子、安稳一生，便是最好的结局。

　　此刻的他，身高一米六八，身形微胖，皮肉是常年养尊处优养出来的白皙，眉眼周正却被圆润的脸颊衬得平平无奇。颜值堪堪中上，放在一众富家少年里，只是最普通的模样，慵懒闲散、毫无锋芒，一眼望去，便是个胸无大志、好吃清闲的富家少爷。丝毫没有对身材样貌有过多担心，左右家族有钱，不怕找不到媳妇。

　　“三少爷，雨越下越大了，回屋避避吧，仔细着凉。”铺子里的伙计端着热茶出来，轻声劝道。

　　方时堰摆摆手，目光散漫地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嗓音慵懒：“无事，坐坐。”

　　他素来这般，万事不上心，不争不抢、不急不躁。三房的人，活得通透，也活得庸碌。兄长在边关浮沉漂泊，换来他安稳无忧的俗世光阴，他便更想守着这份安稳，懒得折腾。

　　雨声淅沥，巷尾忽然传来高声争执，打破了雨中街巷的宁静。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一个穷书生、一小孤女，凭什么占着宅子不挪？”粗粝的市井呵斥声穿透雨幕，蛮横又嚣张。

　　方时堰闻声望过去。

　　只见巷口深处，立着一老者和一少女，尤为显眼。

　　老者一身灰白长衫，鬓角花白，却依旧风骨正直，正是家后头私塾里新来的教书先生。听同窗说是个辞官归乡的。方时堰倒是见过这位温夫子授课，只是他不甚爱读书，对私塾这个古板的地方也不喜欢，所以与这位温老先生也没有过多交流。不爱读书归不爱读书，私塾先生有难，看到了还要说上一句的。

　　脑子是这样想的，他也就起身过去了。当他看清夫子身侧立着的少女时，瞬间攫住了方时堰所有的目光。

　　少女年岁不大，一身素色布衣，料子粗糙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乌黑的发丝整整齐齐挽成简单的发髻 ，没有半点珠玉装饰。身形纤细窈窕，眉眼清丽，眸子带着愠怒，带着书香门第养出来的清雅气质。哪怕身着布衣、立于泥泞雨巷，也难掩一身出众容貌与通透气质。

　　方时堰也曾听过传闻，温夫子辞官归乡，独有一孙女养在身边，祖孙三人相依为命，清贫度日。

　　此刻的温良，微微挡在祖父身前，脊背挺得笔直。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与衣角，细碎水珠挂在眉眼边，却半点磨不掉她的傲气与坚韧。她没有哭闹，没有退让，与几个市井无赖对峙，声音清亮温和，却字字坚定：“这宅院是我温家祖辈基业，家中无欠分毫外债，诸位强人所难，不合情理，也不合律法。”

　　无赖们见状，愈发肆无忌惮，笑着嘲讽：“清官落难不如民！如今你祖父无官无职，不过是个穷酸教书的，还敢跟我们讲律法？今日这宅子，要么抵债，要么便给我们腾出来！”

　　几人步步紧逼，伸手便要去推搡老者。

　　一旁的温良立刻上前护住祖父，“我祖父虽辞官，但功名还在，你们莫要推搡我祖父，否则我们县堂上见”纤细的身子挡在前方，眼底压着委屈与怒意，却始终不肯低头示弱。

　　见此景方时堰心口骤然一震。

　　他活了十六年，日子过得太顺太懒，从未有过片刻心绪起伏。他见惯了家族算计、市井趋利，早已觉得世间万事，不过是利益往来、庸碌浮沉。

　　可此刻看着雨巷里的少女，明明无依无靠，却依旧守着风骨、傲气，护着亲人，清冷又倔强的模样。少年心底那潭常年平静的死水，骤然被投进一颗石子，掀起漫天涟漪。

　　一见钟情，猝不及防，坦荡直白。

　　他从前只想庸碌度日、安稳余生，可在看见温良的这一刻，他忽然生出了从未有过的野心与执念。

　　这般干净坚韧、清雅绝尘的姑娘，不该困于泥泞、受此欺辱。

　　他想护着她。

　　想从庸碌的泥沼里站起来，想褪去一身懒散平庸，想好好读书、好好立身、好好挣一份前程。

　　他想长成参天大树，为她遮风挡雨，护她岁岁安稳、年年无忧。

　　下一刻，方时堰抬脚踹向离温良最近的无赖身上。那无赖反应还挺快，险险躲过方时堰踹过来的那一脚。方时堰见没踹到人，有些气急败坏，缩回脚，站稳发声道：“大胆，连身有功名的私塾先生都敢欺辱，你是想挨板子了吧。”

　　他跨步向前一步，微胖的少年身姿不算挺拔，样貌普通平平无奇，可此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气场坚定的站在温良与温夫子前面，宽厚的背堪堪遮住祖孙二人。

　　“还有你们都给我住手。”

　　少年嗓音清亮，褪去了往日的懒散慵懒，声音沉稳有力，回音回荡在雨巷。

　　几个无赖见是方家三少爷，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敛去大半。方家是县城大户，家底雄厚、人脉广阔，绝非他们市井无赖敢招惹的。

　　方时堰目光扫过几人，语气平静却带着威慑：“温老先生名满县城，如何会欠你们的三瓜两枣。今天拿不出凭证来，看我不给你们送去县衙蹲上些日子。寻衅滋事、强占民宅，是觉得县衙不管事，还是觉得我朝律法是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