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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访书斋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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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许时安一个人出了一趟城。他打算去看看流民的情况,可刚到城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城门外的空地上,搭满了破烂的草棚。衣衫褴褛的流民挤在一起,老人咳嗽着,孩子哭着,妇人抱着死去的亲人无声流泪。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味和淡淡的血腥气,熏得人头晕。
他知道关外有罗家劫掠,知道有流民涌入朔恒。可“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公子,求求您行行好,可怜可怜我,给点吃的吧。”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过来,抓住他的衣摆,枯瘦的手像鸡爪一样,“我的孙儿三天没吃东西了。”
许时安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老妇人手里。“拿着,”他声音有些发紧。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可周围的流民看到这一幕,纷纷围了上来伸手的、磕头的、哭喊的乱成一团。
许时安被围在中间却没有慌,他虽不擅武却跟着哥哥学过一些防身的本事,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饿了。
“大家不要挤。”他提高声音,“粮食会有的,朔恒城不会不管你们,”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围上来的流民渐渐安静了些,看着这个衣着华贵却蹲在他们中间说话的公子,眼里多了几分希冀。
可许时安心里清楚光靠他一个人的银子,解决不了这些流民问题。这些人需要的是粮食,是安置,是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他必须去找陆聿珩。
城主府的门房换了个新人,许时安递上名帖时门吏眼珠骨碌一转,瞥了他一眼后不冷不热地说:“许二公子请稍等片刻,少主正在议事,小的这就去通报。”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外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黑漆方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朔恒山川图》画工精细却透着一股冷冰冰的官气。
茶是凉的入喉发涩,许时安仍旧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借这凉意压下心里的焦躁。
许时安坐在外厅的椅子上喝了两杯冷茶,看着日头渐渐偏西心里越来越急。他知道这不是故意刁难,城主府确实忙。
可半个时辰的等候也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虽然是许长史的二公子,在城主府里还没有随意出入的资格。
父亲是长史没错,可那是父亲的面子不是他的。这份认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不疼倒让人清醒。
又等了一刻钟侍从终于出来了,“许二公子,少主请您进去。”
许时安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跟着往里走。
书房里,陆聿珩坐在主位上,案上堆着高高的文书。他刚结束一场议事,眉心还带着一丝疲惫。看到许时安进来他神色稍缓:“你怎么来了?”
“少主。”许时安行礼,“城外流民的事我想跟少主谈谈。”
陆聿珩抬手示意他坐下:“说。”
许时安把自己在城外看到的情况一一说了,最后道:“少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草棚里已经开始有人病死了,若不及时安置恐怕会滋生瘟疫。”
陆聿珩听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城里的粮仓也不宽裕,四城那边还在盯着我们。一旦开仓放粮,外人就会说我们在收买人心。”
许时安连声追问:“可总不能看着人饿死。”
陆聿珩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三年前那个冬夜他刚从边境回来,因第一次主持冬赈经验不足流民冲击城门,所有人都慌了。
是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主动站了出来,带着几个家丁去城门口安抚,冷静地组织登记、分发食物、安置老弱,硬生生把一场骚乱压了下去。
陆聿珩站在城楼上看着,第一次觉得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少年,骨子里有一股让人敬佩的韧劲。
从那以后,他开始注意许时安,注意得越多就越陷越深。
“这样吧。”陆聿珩收回思绪,“陆府出一部分粮食在南门外设两个粥棚,你若愿意可以去盯着。”
许时安眼睛一亮:“我愿意!”
“先别急。”陆聿珩抬手止住他,“还有一个条件。”
“少主请讲。”
“施粥的事要以城主府的名义来做。你许家不要出面。”
许时安一怔随即明白了,陆聿珩这是在保护他。如果施粥的是许家,大家就会说是许家在收买人心、图谋不轨。可如果是城主府,那就是官方德政谁也说不出什么。
许时安道:“多谢少主。”
“不用谢。”陆聿珩站起身走到窗边,“你做的是对的,只是方法要讲究。这乱世好心也可能办坏事。”
许时安思绪辗转,看着帮自己把所有的风险都挡掉却什么都不说的人,终是开口:“少主,三年前那个冬夜你为什么让我去安抚流民?”
陆聿珩回身相望,道破对方心思,“因为我知道你能做到。”
如此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另许时安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等他起身告辞时,陆聿珩先站起来往外走,许时安跟在他身后,本以为陆聿珩送到书房门口就会停。结果陆聿珩一路穿过走廊,走过前院直到正门。
陆聿珩站在府外台阶上叫住他,“时安,明日施粥注意安全。”陆聿珩说,“我会安排人跟着你。”
“好。”许时安走在回家的路上,回想起今天这半个时辰的等候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至少,他的话有人听,他的心意有人懂。
门房里的人正扒着门缝往外看,许时安的身影刚转过街角消失,陆聿珩就收回了目光。
抬脚进府的同时眼角一撩,森冷的寒意顺着视线蔓延,门吏便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贴在门缝上动弹不得。
无需吩咐,亲卫便上前将人从里面拖出来,按在院子里跪着。等跪够了同样的时辰,才架起脸色青灰的人离去再没回来。
施粥的事,在陆聿珩的安排下第二日就开始了。
城主府出了粮食,在南门外设了两个粥棚,许时安以“城主府客卿”的名义去盯着。他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忙到天黑才回来累得倒头就睡。
许伯言知道后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他是长史管着钱粮律法,自然知道施粥的难处。可儿子既然要做,他也不拦着这是属于一个做父亲的方式。
几日后,流民的情况渐渐稳定了下来。粥棚每日施粥两次又安排了医官诊病,病死的人少了,骚乱也没有发生。
这一夜,许时安难得早些回来,坐在书斋里整理流民的名册。他面前摊着一张朔恒周边的地形图,上面用朱砂笔标注了几个红点都是流民涌入的方向。
陆聿珩说的话他一直记着,“武氏囤粮封隘,狄氏收拢流民造势,陈氏和姜氏闭门观望。一旦罗家正式南下,他们不会真心出力。”
许时安不是不懂时局的人,他自幼随父亲见过许多谋权争斗,也读过不少兵书。天下大乱,城头变幻的不过是各家的旗号,不同以往的是这一次他将亲身参与进风暴之中。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三下,不轻不重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
许时安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陆聿珩。今夜他穿了一身深色的常服,外面罩着一件青色大氅,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峻,多了几分随意。
“少主?”许时安有些意外,“这个时辰……”
“路过。”陆聿珩很自然地侧身进屋,反手关上门,“顺便看看你睡了没有。”
许时安:“……”
从陆府到许府,要穿过大半个朔恒城,这“路过”未免太绕了些。但他没有戳破,只是侧身让陆聿珩进来又去倒了杯热茶,“少主请用茶。”
陆聿珩接过茶杯,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形图上:“你在看这个?”
“嗯。”许时安手指在膝上轻轻摩挲,“白日里少主说四城不安分,我想看看流民的来路,能不能推断出罗家的动向。”
陆聿珩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俯身看向地图。两个人靠得很近,许时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夜里的寒气,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冽。
“你看这里,”陆聿珩的手指落在地图东北角,“罗家的势力范围。最近三个月罗家劫掠了七个村子,流民都是从这一带过来的。”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在地图上划过,许时安的目光也不自觉地跟着走。
“还有这里,”陆聿珩的手指移到地图北部,“程家的地盘。程家背靠北境,常年向连庆山纳贡,说是中立实则暗通曲款。如果罗家闹事,程家必然逃不了干系。”
“那四城呢?”许时安问,“他们真的会按兵不动?”
陆聿珩直起身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道:“武氏有野心,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的声音在暗夜里显得格外低沉,“狄氏会借流民扩充实力,至于陈氏和姜氏会看哪边赢就倒向哪边。”
这些世家大族,从来都是以利益为先。朔恒强盛时他们俯首称臣,朔恒若有半分衰弱,他们比谁都跑得快。
许时安追问:“少主打算如何应对?”
烛火在陆聿珩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许时安的脸。“先稳内部,”他说,“流民要安置,粮仓要清点,城防要加固,至于四城。”
他略一沉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们不动,我不动。他们若动......”
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许时安听懂了。这个人从来不会把话说满,可每一个没说出口的字都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