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男朋友》禾问青

4、第 4 章 元重真的交

　　这实在有些奇怪。
　　秋星警惕地看着坐在一旁的李丽珠，这次的“回忆”和以往的回忆完全不同……是只有在被催眠的那段时间才会出现的真实感。

　　他的眼睛转得飞快，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带着小窗的门，空无一物的白色墙壁，墙角正对着他的监控，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浴室门……
　　最后，又转回神情平静的李丽珠身上。

　　秋星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扭头看向窗外。
　　隔着防盗窗，那几个大字依然鲜红。

　　“李医生，你能告诉我原因吗？”秋星轻声问道，“你们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工作吗？”

　　李丽珠皱眉：“秋同学，除了你每天吃的药，我们没有做任何事。”
　　“那些药会有什么不一般的后果吗？”
　　“只能说因人而异。”

　　“因人而异，因人而异……”秋星小声重复着，倚在墙壁上，仰头看着简单的屋顶，问道，“会让我产生一段新记忆吗？”

　　“当然不可能。”李丽珠耸肩，“这样说吧，如果我有这本事，我就不会待在这里了。”
　　她看着依旧沉默的秋星，继续道：“或者说，秋同学，这个世界就不可能存在这样的能力……包括村子里的那个异常能量源。”

　　秋星抠了抠自己的指甲，“但你们不是说，那个什么能量能够改变人的认知吗？”
　　李丽珠点头：“是能改变人的认知，但只是留一个这样的印象，并不代表凭空产生了一段记忆……至少不是完美的记忆。秋同学，不记得我有没有说过，要你多多去回想细节，虚假的记忆是没有细节的。”

　　秋星摇头，“李医生，照你这样说，我的大部分记忆都是没有细节的。”
　　“这就是我给你开药的原因了。”李丽珠坦诚道，“所谓的‘辅助增强分辨记忆真伪的能力’就是激活你潜意识里的记忆片段，和那场催眠的原理差不多，只是不强制。”

　　秋星皱眉：“你们不是保证过，未经允许，不会采取这样的措施吗？”
　　李丽珠笑，“对啊，我们没有采取啊。催眠是强制打开你的潜意识，强迫你进行回忆，药物只有在你有回忆念头的时候才会发挥作用，只是个引路的。这两个可不一样。”

　　秋星望向窗外，沉默不语。
　　李丽珠顺着秋星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几个鲜红的大字，她垂眸，在本子上随意写着什么。
　　屋子里沉寂下来。

　　良久，秋星才妥协般开口：“李医生，我住在这里和犯人无疑，我知道你们不会给我什么拒绝的权利，但我总能知道，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异常吧？”

　　李丽珠回答得干脆，“没有异常。说实话，我们都很震惊，但的确没有异常，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开了个玩笑，“你的身体数据比我健康多了，真羡慕，年轻就是好。”

　　秋星悄悄松了口气，他扭头，紧盯着李丽珠，问道：“既然我进来的时候是人类，出去的时候也会是人类，对吗？”
　　李丽珠承诺，“这是自然。”

　　秋星沉吟许久，方才开口：“元重是突然出现在我家里的，我的确从未跟他说过我家里的事情，按理说，他根本不应该知道我家在哪。
　　……重点是，我请假回家的理由是祭拜我的爷爷奶奶，他告诉我，我请假的理由是看望奶奶。”

　　李丽珠下结论：“你的认知被改变了，是第一次发生类似事情吗？”

　　不是第一次发生。
　　秋星攥紧手中的被子。
　　元重说过，他们从大一开始就睡在一张床，但他想不起任何相关细节。
　　或许，那次敲门，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不是。”秋星另外选了个事来说，“之前还有很多，我原本以为我见过元重的管家，但我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子。”
　　他辩解道：“但这也有可能是生病的原因，是吧？”

　　李丽珠看了他半天，终于还是点头，道：“对，所以我们这次主要关注村子里发生的事情……嗯，跟你解释一下，这个就和对你的病症判断没有太大关系了，只是我们需要采集一些异常能量波动的相关信息，你知道的吧，毕竟你是唯一的亲历者。”

　　秋星瞬间反应过来：“采集完我就能出去了？”
　　李丽珠想了想，“那要看你的病发展到什么程度，如果严重的话，肯定是要在医院进行治疗的，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们这边是会给你发放一笔赔偿的。”

　　秋星对此表示十分震惊，他万分没有想到这里的人们是那么“善解人意”。
　　甚至，只要他配合接下来的工作，他还能得到一笔奖励。
　　这实在令人意想不到，也实在令人兴奋不已。

　　秋星完全失去理智，轻而易举答应了新增的医嘱。
　　“那就滴点水吧，也能更好地吸收。”李丽珠在本子上做着记号，安排道，“在治疗之余，我们希望你能去联想更多东西，这样有助于你进行全面的回忆，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增加我们的工作效率。”

　　这种兴奋震惊的情绪持续到温欣的到来，直到看到托盘里的药瓶，秋星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
　　但他已无力改变。

　　“你不会现在才知道吧？”温欣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示意秋星将手伸出来，娴熟地将针扎上，一边控制点滴速度，一边道，“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呢？威逼利诱，威逼利诱，两者总是相辅相成。”
　　秋星有点蔫蔫的，“我早该想到的，唉，你老师应该不至于骗我吧？”

　　“当然。”温欣有点小骄傲，“我老师从来不会随便承诺。”
　　她凑近了些，小声道：“我帮你大概算了一下，赔偿加奖励足够你后续的治疗费用了，呃，我是说，如果你需要的话。”

　　“那就多谢你们了。”秋星叹了口气，“但是，温同学，你是不是把我的申请表给忘了呢？”
　　“什么表？啊，哦，外出申请表！好吧，你现在也没法填了，等拔针的时候，我再给你送过来吧。”
　　说罢，那个俏丽的姑娘就端着托盘匆忙离开了。

　　屋内重归寂静，秋星看着那一滴滴药液发呆。
　　自从醒来之后，他不被允许接触任何电子产品，也不被允许接触任何书籍，简而言之，除了发呆和回忆，他实在无事可做。

　　简直无法想象。
　　有一天，他居然会闲到比较秒针前进和滴液掉落的速度。

　　如果再往前早几年，他大概在做各种各样的兼职……如果是近两年，啊，元重不会让他有空闲的时候的。
　　甚至于，他不得不将原本属于工作的时间腾挪出来，以防止他可怜的学生感到不安。
　　其实这也意味着，他拥有了更多的属于自己的时间。

　　毕竟，他的学生一向是一个虽黏人但实在安静的好孩子。
　　只需要给他一本“高考优秀作文”，他能安静至少两个小时。

　　“为什么做人类就要写作文呢？”每当这时候，元重就会这样抱怨。
　　秋星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非常仁慈的老师了，他可只要求对方找一个自己满意的并抄下来而已。

　　元重委屈：“但你总是对我找出来的作文挑剔万分。”
　　“因为你总是找不准主题。事实证明这个方法是有用的，你看你都知道什么是‘挑剔’了。”
　　元重一脸谄媚地笑：“嘿嘿，我也觉得小说是最伟大的作品。”
　　秋星：“……”

　　算了，孩子爱读书也挺好的。

　　有时候，秋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唯一的学生有些过分溺爱。
　　尤其是当元重送出一份“作文式”情书的时候。
　　天知道他收到那张纸的时候是多么惊喜，他真心觉得，只要超过十个字，他就能判满分，甚至满篇都是“我爱你”，他也认了。

　　他打开一看，第一句是：“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那一刻，他的内心都被震撼到了。
　　怜悯与兴奋交织，在瞬间麻痹他的神经，他几乎能够想象他的阿重是在何等复杂的心绪中写下的这句话。
　　一个身患绝症、被父母亲人抛弃的孩子，是在怎样的回忆中落笔乞求他的停留。

　　然而，第二句偏偏是：“我给你瘦落的街道……”[1]

　　秋星梦碎了。

　　果不其然，他在元重的搜索框中看到了“情书推荐”。

　　于是，第一次，元重被迫在无任何借鉴的情况下开始了自己的创作之路。
　　结果比秋星想得好多了。
　　元重真的交上了一份满分答卷。

　　尽管在那封信里，秋星被描绘成了一个浑身裹着奶油和巧克力的，散发着蜜糖般香甜的不明生物。
　　元重还强调是减糖式奶油。

　　但秋星依旧被感动到了，那份情书被他妥善保管，与身份证放在一起，无论去哪都会带着。
　　包括每次回老家。

　　秋星垂眸，看向正在输液的手。
　　不知道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是在爆炸中被毁了，还是被李医生他们搜查走了。

　　应该没有被找到吧，只要他们看到了那张纸，没有理由不来跟他对峙。
　　也有可能那封情书根本不存在。

　　秋星叹了口气。
　　为了那份奖励，其实他应该多想想村子里发生的事情。
　　但这实在是一个艰巨的任务，即使他知道村子里的小院和奶奶都是幻觉。

　　秋星望向窗外，那里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说来也是奇怪，自他住进这里以来，居然没有在窗外看到任何一只鸟。
　　但他并不认为是防控过于严密。
　　应该是风水太差吧。他如此诅咒道。

　　总而言之，秋星在一片安静中打点滴、填表格，度过了又一个无聊的下午。

　　本以为今晚同样不会有什么不同，他又会睡一个无梦的好觉。
　　但事与愿违。
　　他回到了村子里，回到了那个小院。

作者有话说

【1】博尔赫斯《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