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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两份回执 两份回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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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份回执
陈泊舟提交论文的消息,是隔着一面墙发来的。
八月二十八日中午,许知遥正蹲在地上给一摞书量尺寸。手机震了一下,她腾不出手,先拿下巴压住卷起的纸袋,想办法将尺子收好,才点开消息。
他说:交了。
后面跟着一张确认页面,只截出提交状态和日期。
知遥将纸袋扔回箱子,走过去敲门。他已经开了门,像也正准备出来,两个人差点撞在一处。
“恭喜。”她说。
“嗯。”
“有什么感想?”
他认真想了几秒:“饿。”
她笑起来,伸手搂住他。陈泊舟也笑,低头抱她,额头在她肩上停了一会儿。他这几天睡得少,下巴有一点扎,知遥摸了一下,问是不是已经顾不上刮胡子。他说今天早上还想过,后来忘了。
他们没有拿两份回执比较谁快谁慢。专业不同,要求与截止也不同,她的日期停在二十六日,他的停在二十八日,都还要等后面的正式评阅结果。
陈泊舟松开她,回房把已提交的文件和回执保存好。她倚在门边等,看到他桌上有几张被打了大叉的纸,最上面那张折起一角,下面压着他自己的笔。终于可以收起来了,但并不急着当场清空。
午饭他们吃得很快。陈泊舟吃完才想起今晚她有同学聚餐,知遥点头,说约成了一个谁能待多久就多久的版本。
“你要是困,下午睡。”她说。
“我可能只躺一会儿。”
她看他一眼。他终于想起两天前她也说过类似的话,自己先笑了。
傍晚知遥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到餐馆。她找了靠墙的位置,拍下菜单发进群里。林嘉宁说不要替她决定清淡,她现在需要很重的味道。萨姆发了一道菜的名字,跟着解释自己只能待前半小时,晚些要去帮家人处理已经约好的事。
艾娃还在工作,说赶来可能会迟四十分钟,让他们先吃。
知遥把四副餐具摆开,又把萨姆那边的杯子挪近,免得他来后还要等。
林嘉宁第一个到,坐下就把包扔到旁边,呼出很长一口气。她同样刚交完没多久,头发扎得很松,包里露出一段皱巴巴的打印纸。
“不是说交完了?”知遥指指。
“去学校处理事顺手带的。我现在不带纸,觉得包里缺什么。”
萨姆进门时拿着外套,先问菜有没有点。他们将菜单推过去,三个人用了几分钟决定,然后又因为其中一道没有了,重新讨论半天。
“我们做过那么多选择研究。”林嘉宁看着他们,“吃饭还是这样。”
萨姆说研究对象最好不要包括本人,知遥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饭菜端上来时,他们才想起说恭喜。三只杯子碰到一起,声音不齐,一只杯沿还沾着刚刚喝过的果汁。知遥原本准备了很正式的话,到了这会儿,只说出一句总算交了。
林嘉宁跟着点头。萨姆拿起叉子,说自己昨天还梦见漏了一页,醒来查了半夜。知遥说她现在一看邮箱新消息就紧张,哪怕只是超市优惠。
“至少优惠有结果。”林嘉宁说。
他们笑了很久,随后聊到秋天。萨姆有自己的安排,接下来还要重新看几个机会,没打算因为别人已经确定城市就装作自己也胸有成竹。林嘉宁说广州那边的手续终于往前走了一点,具体事情多得根本不像她出国前想象的“回去就好”。
知遥讲方禾的入职日期,讲自己要先回苏州,再去上海看房。她说到房租时,林嘉宁立刻举杯:“提前祝你别遇见照片里两米、实物里两厘米的窗。”
萨姆看了眼时间,得走了。艾娃还在路上。他起身又坐回去,从包里翻出一张以前课程展示的合影,原来顺手多印了几张,想留给大家。
照片不是这次毕业,也不是今天的完整到场证明。里面四个人站得各有各的僵硬,知遥一眼就看出自己手里还攥着没讲完的提示纸。
“你怎么现在才给?”林嘉宁问。
萨姆说整理箱子才翻到,差点连打印店的袋子一起送人。
他们把那张属于艾娃的先收好,挥手送他出去。空下来的椅子还没凉透,艾娃在群里说已经快到。知遥添了一道能等她的热菜,没让服务员把那副未用过的餐具收走。
艾娃进来时眼镜上蒙着一点雾,她坐下,第一件事不是道歉,而是问还有什么能吃。知遥把照片推过去,她看见自己当时的表情,笑得直摇头。
“那个时候我们以为,做完这一项就能休息了。”她说。
林嘉宁咬着东西:“现在也这么想。”
后来她们拜托服务员给三个人拍了一张,又将萨姆早些时候那张座位照一起发进群里。两张图里的人来来去去,合起来才是这一顿饭。
离开餐馆时,天已经暗了。林嘉宁抱了抱知遥,力道比平时拍她肩膀重。她说回国以后发消息,别非等大事才找。
“你也别每次都只回一个忙。”知遥说。
“那我回两个,忙死。”
她们笑着分开。知遥往车站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朋友已经低头查路线,站在街灯下,和一个月前许多次散开时一样。
第二天十点,知遥和陈泊舟坐进了预约过的那家早餐店。
这张预约不需要餐厅接单,只需要两个人都真的到场。她把便签拿出来放在桌上,陈泊舟看见被改过的九点半,问她是不是要逐项验收。
“目前时间合格。”
“菜单呢?”
“你先看。纸上有允许发呆,我要行使。”
她倚回椅背,看着窗外一个孩子努力将雨衣帽子翻到头上。天没下雨,帽子也不大愿意配合。她看了一会儿,陈泊舟将菜单转过来,问要哪一种蛋。
“你刚说什么?”
他笑了:“继续发呆吧。”
两个人最后点了普通早餐。他们都不太困,却像刚把某根一直绷着的线放下,反应慢半拍。陈泊舟给咖啡拆糖包,拆到一半才想起自己不加糖,知遥看着他,将那包糖接过去。
“我今天加一点。”
“你平时也不怎么加。”
“庆祝。”
她只倒了一小半,剩下的卷好放到旁边。他们吃完面包,盘里还有一颗小番茄。陈泊舟拿叉子戳,它滑开,他又戳一次,还是滑开。知遥笑着把自己的刀递过去,说别让今天的成功只剩回执。
吃到后来,陈泊舟伸手越过桌面,捏住了她放在杯旁的手指。
知遥抬眼。店里有人进出,隔壁桌正为了要不要添一份薯饼商量,他们坐在角落,突然比刚坐下时安静许多。
“你昨晚回来,我睡着了。”他说。
“看见了。门下没灯。”
“本来想等你。”
“我回来还洗了个头,要是等我,今天连番茄都别想戳中了。”
他低头笑,指腹在她手背上慢慢摩了一下。她想到他们以后也许会经常这样错过,谁困了,谁还没回家,另一个只能在屏幕上看到一句明天说。这个念头刚出现,她便把他的手握紧一点。
“今天不说那些。”她道。
他像是知道那些指什么,点点头:“今天先吃完。”
服务员来收空盘,看到两个人的手,笑着将咖啡壶放在另一边,问需不需要续。知遥说好,陈泊舟松开一点,方便她挪杯子,她却没完全放开,用小指勾着他的。
续来的咖啡很热,她等了一会儿才喝。味道比第一杯淡些,没加糖,也没觉得非要换掉。她用另一只手将那张早餐小票重新折好,塞回包里。
陈泊舟问她为什么还留着,事情已经完成了。她说上面允许发呆,又没写只能用一次。
“这是漏洞。”他说。
“提交以后不能改。”
他笑得靠回椅背,连着两天的困倦都在那个笑里松开一点。知遥趁他抬头时亲了亲自己手里那几根手指,动作很轻。他看过来,她便若无其事去拿咖啡,耳朵却开始发热。
等到离开,他们比原本计划多坐了二十分钟,谁也没催。
饭后,他们去附近那座一起散过步的小园。没有排满整个下午,也没有为了离开在即就非得把没去过的地方走遍。知遥带了旧地图册,坐到长椅上才从包里拿出来。
地图仍旧旧,正式找路靠手机。她翻着纸页,数出写过名字、夹过票、画过标记的那些地方,突然觉得少。
“我来了一年。”她说,“真正出去走的地方才这些。”
陈泊舟俯过来,看见她翻到临河仓库区那一页:“这里不能只算一次。”
“不是按去几次算的。”
“那你按什么?”
她想了想,发现自己又在给一个没有标准的东西预备分数。
他将手指停在北侧一条如今已经变了的路旁。第一次去时,他们照着查过的路线绕到了关着的卷闸门,另一侧明明就有人沿河走过去。知遥想起那时候自己明知不对,还要装作这也在计划里,笑着捂住地图。
“不许重审。”
“我想说,这里后来你知道怎么走了。”
她将手放下,用笔在那一页空白处补了一条细线,通向他们实际走过的河边。地图上没法准确容纳每一次绕路,她画得也不标准,旁边挤了两小字:这边。
陈泊舟看着那两字笑。他指向另一处他们一起停过的小店,她补上当时没记的名字。两个人越说越偏,最后说到谁买过不好吃的东西,谁说只坐十分钟却不肯走。她一时竟想不起来,刚才是为什么觉得这一年太少。
经过的路人牵着一条很小的狗,狗坚持停在长椅前闻她的鞋。知遥起身让开,对方道歉,她说没事,等狗终于走了,才忽然想起:“我们拍张照吧。”
陈泊舟站到她旁边,接过手机,看了半天角度。她不满意只拍半张脸,把手机拿回来,最后请附近一位愿意帮忙的人替他们拍。
两个人站在树影边,陈泊舟的手搭在她肩后。第一张她闭了眼,第二张他正好张嘴说话。帮忙的人笑着多拍了几张,将手机还给她。
这回终于有一张清楚的。她站得很近,肩膀碰着他的胸口,两个人都在笑,没有谁望向一个预先设计好的远方。
知遥保存了照片,选出那张发给他。随后将地图册合上,伸手拉住他的手:“再坐五分钟。”
陈泊舟坐回来。她没再设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