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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晚点到海边 晚点到海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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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点到海边
十二月二十七日,知遥在车站把那块电子屏看出了亲切感。
上面的词从稍有延误变成长时间延误,再变成请留意后续通知。她觉得自己已经和这班车共同经历了一个相当完整的人生,唯独还没见过它本身。
陈泊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买的面包。他将其中一半递给她,她摆手,说想留着肚子到了吃午饭。
“你半小时前也这么说。”
“万一现在就来呢?”
话音未落,屏幕又闪了一下,旁边的人齐齐抬头,结果只是站台编号后面多了一个新的提示。陈泊舟把面包纸袋折好,递到她手里:“给这个万一买个保险。”
她咬了一口,冷面包在嘴里有点干。出门时他们已经核过通知,原本计划的车次正常,到了站才遇上临时故障,谁也没法把这件事归咎于提前查得不够。
可她还是忍不住又查了一遍。
一个多小时后,工作人员按新公告引导乘客改乘可用车次,原票适用的范围也在屏幕上写明。陈泊舟去确认换乘方向,知遥联系旅馆说明预计晚到,请对方留着两间房。旅馆回复可以,让他们到镇上以后再告知大概时间。
这两件事做完,他们拉着小箱子跟着人群换站台。知遥背包侧袋的水瓶撞得咣咣响,陈泊舟在前面回头,她抬手让他别停,自己能跟上。
车终于开动时,已经比原计划晚了许久。原来幻想的窗边位置没轮到他们,两人隔着一条过道坐,旁边各有一个昏昏欲睡的陌生人。陈泊舟看见她头发被帽子压出一道印,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她误以为他在问头痛不痛,摇头,他比画半天都解释不清,只好拍下自己压帽子的样子发给她。
她看明白,隔着过道瞪他。他低头笑,邻座的人醒了一下,往外看了一眼,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错过什么站。
知遥给母亲发了已上车的消息,没有写原来的到达时间。又点开自己做的那份简单行程,第一项是安顿好后去码头看日落。
她把那一项往后挪了挪,软件立刻提醒和晚饭冲突。她盯着那个小红点,最后直接退出页面。
抵达布林湾时,天空已经灰得看不清层次。车站比照片上小,门外只有几辆车等人,招牌亮着一半,旁边一家礼品店的圣诞装饰还挂在玻璃上。
知遥先给旅馆回消息,说已到镇上。随后他们按旅馆发来的路线走了二十多分钟。路上有一段上坡,知遥的箱子轮子在砖缝里磕得心烦,她把拉杆换了好几次手,到门口时手心全是汗。
接待的女人给他们两把房间钥匙,说早餐几点开始,又指了指楼梯。两间房在同一层,中间隔一间。知遥把箱子拖进去,先看见窗台上摆着一只假的小盆栽,然后是干净的床,暖气片有些烫,毛巾果然叠得很随意。
窗外能看见对面房子的后墙,一条晾衣绳上挂着几只木夹子,被风吹得来回碰撞。她试了试台灯,灯亮着,把书桌边缘照出一圈暖色。照片里那把旧椅子真比别的家具矮一点,她坐下时膝盖抬高,忍不住想给陈泊舟发一句他们又遇见了一把有个性的椅子。
手机刚拿出来,她看见屏幕上的时间,那一点想笑的心情又退回去。她还没听到浪,没见到码头,只是从伦敦一个房间来到另一处房间。她特意空出来的三天,第一天好像已经缩成门口那双湿鞋。
她把外套脱下又穿上,连箱子都没打开,就出去敲陈泊舟的门。
“现在走,还能看看海。”
他刚洗完手,袖口湿了一点:“先吃东西吧。”
“天还没全黑。”
“到海边也就黑了。”
“总比今天什么都没看见好。”
陈泊舟站在门边,神情明显疲倦。知遥知道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额头被帽子压过的地方还发痒。她想喝一杯热的,想坐下,但想到一整天就这样被车站吞掉,又实在不甘心。
“我们先过去,沿路有吃的就买。”她说。
“你查那条路上有吗?”
“镇子又不大。”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知遥,别再比赛了。”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跟谁比赛?”
“跟今天。一定得在天黑前完成什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晚了吗?我只是想看看,我们都到这里了。”
楼下传来接待人员说话的声音,她立刻压低声,却更显得咬着字。陈泊舟也看了眼走廊,拿上外套,站出来。
“走吧。”
“你这种语气还不如不走。”
他停住,钥匙碰到门板,响了一下。知遥看着那把钥匙,忽然意识到他们已经一路从车站争到了房门口,再走下去,可能连海也会变成需要各自举证的东西。
她靠在墙边,胃空得发疼,嘴里最后一点面包味早就没了。
“我饿了。”她终于说。
陈泊舟把钥匙收进兜里:“我也饿。”
他们没有马上和好,下楼时还隔着两级台阶。问过接待人员,两人去了转角一间仍营业的小食店。玻璃窗上全是热气,菜单写在墙上,品种少得几乎替人省掉选择。
知遥端到一份烫手的餐盘,先吃了三口,才发现自己肩膀一直耸着。热食落下去,她慢慢松开围巾,窗外已经完全暗了,日落这回事终于没有继续抢救的必要。
陈泊舟将自己盘里一大块薯条拨开,给她腾出放酱料的地方。她看着他的手,低声说:“我不是想逼你陪我赶。”
“我知道。我那句也挺烦。”
“是挺烦的。”
他点点头:“饿的时候脑子里只剩难听的话。”
知遥嘴角动了一下,又拿起一根薯条:“我脑子里还剩一张时间表。”
“比我丰富。”
她望着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说:“我以前出去玩,最怕最后别人问你去了哪儿,我只说在住的地方坐了。”
“你这次给谁写报告?”
“没人问,我自己会问。”
陈泊舟咬了一口已经没那么烫的鱼,过了好一会才说,他也不是完全不急。他一路在看能不能换个更快的走法,直到发现越查越乱,才停下来。刚才听她又要往外赶,他烦得像有人把自己脑子里关掉的页面重新打开。
知遥看向他。原来她以为他一直稳稳地接受,实际上他只是比自己早一点耗尽了耐心。
“那明天不排时间?”
“早餐得排。”
她笑了一声,拿纸擦手。陈泊舟把空出来的小碟子推到她面前,里面还有他留给她的一点酱。她蘸了最后一根薯条,酸甜的味道很普通,却比她路上想象的任何一顿风景餐都更实在。
两人低头吃了一会,先前那股火渐渐变成一种疲惫后的好笑。陈泊舟拿出手机,看步行图,问她吃完要不要到亮着灯的海边步道走一小段。她点头,说不追日落,不必找最佳观景点。
“能看见海就行。”
真正走到海边,风把她那句“好像还不错”拆成了几个碎音节。
陈泊舟侧过耳朵,她只好又喊一遍。浪声从黑暗里推来,远处的码头灯拉出一条细线,步道上还有几个人遛狗。海比她想象中更近,也更难拍,手机举起来,只得到一张模糊的黑。
她拍了两次,索性收起。陈泊舟帮她把帽子往下拉了一点,自己的头发却被风吹得像一道失败的波浪。
知遥指着他的头,笑得说不出话。他抬手按住,刚一松开,又恢复原状。她终于听清他说:“摄影师,克制一下。”
“我还没拍呢!”
他们沿灯下的步道慢慢走,到了有台阶通向沙滩的一段。那片近岸平坦地离浪线很远,栏杆旁照明足够看见脚下,两人只走到那一小块干沙边,没有往水边去。
风一阵阵推人,知遥想直走,脚印却偏了一点。陈泊舟低头看她的路线,说如果她是来测量海岸,明天这个镇就会歪。
“你来。”她退开一步。
他真的沿着一条想象中的直线向前,第三步就被风吹得偏了。知遥立刻指出证据,他说是避开石子,两个人各执一词,最后决定从台阶影子边走到那块大石头,谁偏得少谁赢。
她走得格外认真,脚尖对着前一步,像在参加一项突然变得重要的体育赛事。陈泊舟故意在旁边走得歪歪扭扭,她看他一眼,笑得身体一斜,鞋底陷进松沙,整个人一屁股坐了下去。
沙子并不软得像床。她哎哟一声,陈泊舟马上伸手来拉,脸上却已经控制不住笑。
“先问我有没有事。”她仰头说。
“有事吗?”
“面子有事。”
他笑弯了腰,她也跟着笑,坐在原地越想越好笑。裤子后面沾满了沙,帽子歪在一侧,原来精心安排的海边日落,最后变成两个人在灯下像小孩一样比赛走路,还双双作弊。
陈泊舟把她拉起来,替她拍掉袖子上的沙,剩下裤子上的让她自己处理。他问能不能拍一张,她警告不许挑最丑的时机,他点头,等她站稳,才举起手机。
拍完他先给她看,又将照片发到她手机上。照片里她还在笑,嘴角张得很大,脸被风吹红,手里攥着帽子边,身后的海什么也看不清。
知遥看了好一会,自己点了保存。
“这张我妈会觉得冷。”她说。
“确实冷。回去?”
她点头,主动牵住他的手。走回旅馆时,他们顺路买了一瓶水,谁也没再打开那张行程表。
房门前,陈泊舟俯身亲她,她的帽檐顶住他的额头,两人撞了一下,又笑起来。知遥把帽子摘掉,抬头重新吻他。这一回终于没有风将什么吹走。
“明天不用早起。”她说。
“早餐九点结束。”
“那还是要起。”
他笑着捏了捏她的手,目送她开门。知遥回到自己的房间,先把沾沙的外裤脱下挂好,洗澡,吹干头发,再窝进床里看那张照片。
床头没有熟悉的充电位置,她摸索着把线插好,窗外木夹子仍在互相敲。她听了一会,那一点细小的响声竟比车站的广播好听许多。
她把日程第一项删掉,改成了三个字:看见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