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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不要替我剪掉 何叙来公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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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叙来公寓时,带了两份完全不同的东西:一袋橘子,和一张写满了名字的工作时段表。
橘子放到餐桌上,表格没有。他将纸摊在自己腿上,只给唐蔓指了其中两个空档,说工作室那边能接待的时间就这些,有人在场不代表人人都愿意入镜,拍之前还要分别讲清楚。
“我知道。”唐蔓咬着笔帽,“你能不能别像替幼儿园联系春游。”
“上次你问能不能拍设备,设备没意见,人有。”
知遥正在剥橘子,听得笑了一声。唐蔓用笔尖指她:“别笑,等会儿你也得看。”
“看什么?”
“试剪。我找到了一个方向,夜间工作的人到底什么时候休息。”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前两天那种兴奋得急于解释的劲头,反而小心些。知遥擦干净手,坐到她旁边。
唐蔓拿出一个薄本子,先给何叙看自己改过的拍摄安排。原来她打算拍到最晚一班工作结束,第二天早晨再补外景;何叙指出其中一晚已经换班,她知道的那位工作人员根本不在。唐蔓皱眉,把时间划掉,说这下要少掉一个衔接。
“少就少。”何叙说,“不能让人为了你片子有头有尾多待两小时。”
“我没叫他多待。”
“那就别在旁边叹气。你一叹气,人家可能就不好意思走。”
知遥正想帮唐蔓说这也太苛刻,唐蔓却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句,问如果自己只拍收工前的固定十分钟行不行。何叙说他可以帮她把问题转达,具体还是得对方自己答应。
她看着两个人来回改时间,才发现一段看起来安静的片子,前面也塞着这么多难看的删改。唐蔓平时提起拍摄总说去一下、补两个镜头,好像她只是带相机出门转了一圈。
“你一个人拿得动那些设备?”知遥问。
“少带一支灯,拿得动。我先试自然光。”唐蔓把本子合上,“你别因为我在这儿叹气,就主动承诺当搬运工。”
何叙乐了,举起两只手,说这句话学得很快。知遥也笑,答自己只是问问,真要搬先看重量。何叙把时段表收起,补充说其中一处公共工作区已拿到场地方许可,但录音间里的素材、客户内容和屏幕都不能拍。唐蔓点头,说自己要的是下工后那几分钟,不是偷看谁在做什么。
她前两天已去拍过一次短的素材,工作人员分别知道拍摄范围和课程用途,也同意先看粗剪再确认片中呈现。画面里是休息区的一张桌子,纸杯摆在边缘,一个叫莉兹的夜班技术人员把外套放在椅背上,坐下,揉了揉眼角。
开头十几秒,什么也没发生。
知遥等着。莉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伸手去碰杯子,又收回来。走廊有人经过,声音远了。窗外有一辆车倒车,短促地响了两声。
“这里后面有话吗?”知遥问。
唐蔓伸手按了暂停。
“有。你不能先看完?”
“我就是问一下。”
何叙往椅背上一靠,没接话。知遥也闭上嘴,等视频继续。莉兹后来只说了一句茶凉了,画面便切到另一段空走廊,长度差不多,走廊尽头的灯有一盏不太稳定。
“你想让人觉得累。”知遥看完说。
“也不是只有累。”
“那前面那段可以短一点吧?留拿杯子那一下,大家会明白。”
唐蔓把进度条拉回去:“我想保留的就是她坐下到伸手之间那点时间。”
“十几秒,全是等。”
“对。”
知遥有点不明白。唐蔓请她看,难道不是为了听一个真反应?她又看了那一段,仍觉得需要删。她指着屏幕说前面已有下班的环境声,后面又有空走廊,两处放在一起会显得重复。
“我没说一秒都不能留。可以先让人愿意看下去。”
唐蔓将电脑合了一半,又打开:“你是不是觉得每一分钟都该说明一件事?”
“片子不是要给人看的吗?”
“给人看,就一定要替他把东西咽下去?”
这句话太冲,知遥一瞬间不想再说。何叙坐起来,问要不要先听音轨。唐蔓摇头,说自己现在说的是画面,音轨没什么问题。
何叙看了她一眼:“音轨也有问题。杯子碰桌子那声被你压得太低,像在隔壁房间。”
她愣了一下,低头去看工程文件。知遥趁这个空隙站起来,把橘子皮收进垃圾桶,手上还沾着一点橙色的汁。
“你们聊。”她说。
唐蔓抬头:“你生气了?”
“有点。我不是故意把你的片子剪成广告。”
“我也没说你故意。”
她们隔着桌子看了一会。何叙没劝谁,拿起耳机,说自己再听一遍刚才那个声音。知遥回房,门关得稍重,关完又更烦,因为现在连门都像在替她表态。
她坐到床边,手机里还有陈泊舟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问她晚饭有没有安排。他在外面做作业,原本说晚些回来。
知遥打了一长串,大意是唐蔓既然听不进去意见,何必叫她看,打完又删掉一半,只留一句:我刚和唐蔓吵了几句。
陈泊舟回来时,何叙已经走了,唐蔓也出去买东西。知遥在房里把下午经过讲给他听,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她那句话简直在说我这个人没有耐心。”
“你有时候是挺急的。”他说。
知遥看过去。
陈泊舟停了一下:“但她叫你看,你不喜欢,也该能说。”
“你到底站哪边?”
“我连片子都没看懂。”
她一下泄了气。他在床沿坐下,离她半臂远,问她是不是希望他去跟唐蔓讲两句。知遥立刻说不要,她还没有把朋友关系经营到需要派男朋友出庭的程度。
陈泊舟笑了一声,随后道:“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让她那句话显得没那么气人。”
“这个比较难。我也觉得气人。”
知遥终于笑了一下。他看见她笑,才挪近些,让她靠在肩上。她靠着没动,心里那点愤怒仍在,却不必马上把它变成一个谁对谁错的答案。
晚上唐蔓在群里发了新一版链接,说只调了声音,没有按任何人的意见改长度。后面跟着一个十分生硬的句号。
知遥看着那个句号,认定它就是特意放在那里的。
她没点开,先做自己的阅读。读到最后一页时,母亲发来家里的短视频,问她看父亲新装的架子歪不歪。画面里父亲在饭桌边坐着,手还搭在一把小螺丝刀上,母亲喊了两次,他才抬头,说等一会,眼睛有点花。
视频只有七秒。她来回看了两遍,回母亲说不歪,别再挪了。
过了一会,她戴上耳机,打开唐蔓发来的链接。
这次她没有看进度条。莉兹把外套放在椅背上,坐下来,手伸向纸杯前,先在桌面上停了一会。那只手没有寻找别的事情做,也没去摸手机,像身子已经坐稳,脑子还得晚一点跟来。
知遥想起有一年冬天,父亲连续几天下班很晚。她做不出一道题,拿着卷子去找他,发现他坐在餐桌前,筷子摆着,饭也在,却没吃。她以为他在生气,自己站在旁边,连问题都不敢问。
后来父亲说只是累了。她那时不信,觉得一个人如果累,闭眼睡就好了,为什么要睁着眼睛坐在那里。
屏幕里的莉兹终于拿起杯子,说茶凉了。
知遥把进度条往前拖了一点,又看一遍。她仍觉得空走廊那段太长,可坐着之后的十几秒不再完全一样了。那里面不是藏着一条等待她总结的信息,是一个人终于可以暂时不用回答任何声音。
唐蔓回家时已经接近十点,提着一袋面包和水果,看见知遥站在走廊,先说厨房现在能用,自己不做饭。
“我想跟你说片子。”知遥道。
唐蔓的手停在袋口:“你又想好了哪里该剪?”
“没有。我还是觉得走廊长。那个不改口。”
唐蔓抿着嘴,点了一下头。
“但她坐着那段,我想到我爸了。”
这句让唐蔓抬起眼。知遥靠在墙边,把那道没做出的题讲给她听。讲到自己小时候猜父亲是不是生气,她有点想笑,又觉得这笑里带着一点迟来的难受。
“我今天才想到,他可能连解释一句都懒得解释。”
唐蔓把袋子放到脚边,站着听完。走廊很窄,两个人隔着一盏顶灯,她忽然显得比下午累许多。
“我不是只想拍人多辛苦。”她说,“他们一说工作,所有人就问几小时、多少钱、干什么。可有时候收工以后,谁也不想总结一天。”
“我明白一点了。”
“也可能我没拍明白。”唐蔓低头踢了踢袋子,“今天老师问我,为什么你自己不敢留空,片子里又要别人留。问得我很烦。”
知遥看着她。原来那句过分的话有一部分是从别处来,但落到自己身上时一样疼。
“那你也不能拿我试。”
唐蔓点头:“嗯。我下午那句说你什么都要有效率,挺难听。”
“我还在想你是不是以后都觉得我只会做表格。”
“你至少还会骂人。”
知遥抬手打她胳膊一下。唐蔓笑了,笑到一半又揉揉眼睛,说能不能帮忙把面包放进去,自己手冻得不想动。
两人提着袋子进厨房。唐蔓给她看另一段很短的素材,是莉兹试图打开一只包装过紧的三明治,撕了两次,最后请镜头外的人帮忙。知遥笑出声,问为什么不把这个放前面。
“因为我当时觉得它太好笑,怕别人不认真。”
“人累了也会想吃饭,包装也真的很讨厌。”
屏幕上包装袋终于撕开,三明治的一角掉在桌面。镜头晃了一下,莉兹笑着说还好没掉到地上。唐蔓把那几秒往回拖,笑声从耳机里很轻地漏出来,倒比空走廊更让厨房显得安静。
唐蔓低头看了几秒,说可以试试,但只是试。知遥点头,两人没再替对方争取一个保证。
陈泊舟来拿东西时,她们还挤在屏幕前。他看了一眼,问是不是和好了。唐蔓指指暂停的三明治:“我们现在有共同敌人。”
他识趣地拿了自己的杯子走开。知遥继续看,到了那段长长的停顿,这回她没有伸手碰进度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