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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租期之外 租期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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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期之外
许知遥在镜子前转身的时候,裙摆勾住了椅子边缘。
她往前一步,椅子跟着响了一声。陈泊舟原本在系领带,听见声音回头,看见她站得很直,一只手却在背后费力寻找罪证。
“需要帮忙吗?”他问。
“需要。不要笑。”
他走过来,小心把那一小段布料从椅背接缝里解出来,确认没勾破,才抬起头。知遥看他的表情,怀疑那句不要笑已经失效,只是他还在履行表面承诺。
她伸手替他理领带。他自己系得太紧,脸上有一点被正式场合约束住的认真。她松开一点,又往回拉,直到他低声提醒,今天还需要正常吃饭。
“好了。”她后退一步。
陈泊舟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问是不是又挂住什么,见他伸手,便走过去。两个人在出门前抱了一会儿,谁也没催那张已经安排得不算紧的日程。
十二月底的上海很冷。他给她披好外套,她把小包背上,拿起黄绳系着的钥匙。今天需要带的东西并不多,戒指早已在手上,证件妥善留在家里,他们要去的只是一顿认真请大家吃的饭。
餐厅留给他们的地方不大,两张桌,窗边摆着提前选好的花。知遥进去时,唐蔓正站在门边拆围巾,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乱,看见她,先伸开胳膊。
她们抱了很久。
“别弄哭我。”知遥说,“我刚才化了。”
唐蔓退开半步,认真看她:“这句话通常说明已经晚了。”
知遥笑着打她的手臂,眼眶果然有一点热。唐蔓昨天的工作刚结束,行李还放在订好的住处,今天能完整留给他们,明天又要带着自己的东西回北京。她说这些时像说一个普通安排,知遥却因为她真的来了,心里软得厉害。
林嘉宁随后进门,手里拿着一只不大的礼物袋,第一句话是已经吃过午饭,不必担心她把婚宴当第一顿。她从广州来,路上还认真核对了地址,表示自己不打算参与两位当事人同城后走错饭店的传统。
知遥转头看陈泊舟:“谁讲的?”
“可能不是我。”
“就是你。”
嘉宁在旁边很满意,觉得刚到就看见了熟悉场景,长途来一趟不亏。
双方父母陆续到了,脱外套、递围巾,看到彼此都已比上回自然。周苒把礼物放好,跟陆恬坐到一边,聊起这家店的甜点。周驰跟陈泊舟碰了碰肩,说晚上别想着当服务员,每桌的人都有能力给自己倒水。
知遥看着两张渐渐坐满的桌子,心里忽然有一点晃。不是因为人多,而是不同时间认识的人,真的坐在同一处,谈论着各自的新鲜事。没有谁赶过来证明他们的爱情正确,大家只是想一起吃顿饭,看他们过得好。
唐蔓拿出手机,问两个人愿不愿意留一小段影像。
“只留给你们和愿意收到的家里人,不公开发。拍几分钟,我还要吃。”
知遥点头,又跟桌上的亲友说了一声,确认大家愿意。陈泊舟站到她身边,刚抬手想帮她整理头发,唐蔓已经按下开始,说别急着摆好,就这样也行。
他动作停在半空,知遥看见镜头,反而笑出来,抓住他的手放下。旁边有人让他们靠近一点,她索性挽住他,肩膀挨着肩膀。
第一轮菜上来,大家坐下。知遥原来准备过两句话,想谢谢来的人,开口时却发现父亲正在很专注地替母亲拆餐巾,陈父把水倒得太满,赶紧放下壶,陆恬怕错过热菜已经握住筷子。
她笑了一下,话也变短了。
“谢谢大家来。今天想让你们吃得开心,我们也开心。”
陈泊舟接过她的手,补一句要是不好吃,可以先怪他们点菜。桌上笑起来,服务员正好进门,认真说菜应该还可以,笑声便更大了一点。
那顿饭没有一张必须照着执行的节目单。父母问年轻人的工作,朋友讲路上的事,林嘉宁跟唐蔓争论一道菜到底甜不甜,周驰被陈泊舟揭穿自己早上还在找领带,几个人笑着把话推回来。
知遥坐在这些声音里,几次想起身帮忙,都被刚送来的菜和别人自然伸出的手留住。她终于能吃一口完整的热饭,不用在每个人安顿好以前,把自己悬在半空。
吃到中途,陈泊舟问要不要放何叙的祝福。知遥说再等一下,想先把预备的音乐试好。小音箱连着手机,刚才检查过,这会儿偏偏没声音。
她拿起手机看,唐蔓在旁边说不要急,店员也过来帮忙。陈泊舟按了一下播放,音箱里忽然响起何叙的声音。
“能听见吗?先别鼓掌,我还没说完。”
所有人同时愣住,然后笑成一片。何叙在伦敦提前录好的那段祝福,比音乐更早抢到了自己的位置。
“我人在这边,声音先过来。两位,今天请把工作文件关好,把饭吃完。陈泊舟,植物活着,伞也在,别在这个时候问我浇没浇水。”
陈泊舟低头笑得肩膀发抖。知遥捂住脸,何叙的声音继续往下,说祝他们以后有很多可以坐下来慢慢吃的饭,也有想说就能让对方听见的话。
录音停下时,知遥正准备重新找音乐。陈泊舟却走到她面前,把手伸出来。
她抬头:“还没弄好。”
“先跳一会儿。”
“没音乐。”
他看了看自己伸着的手:“人有。”
知遥望着他,忽然笑了。她把手机放到旁边,牵住那只手,跟他走到两张桌之间稍空的一块地方。
他们并不会跳正式的舞。陈泊舟揽住她的腰,她把手放在他肩上,先试着往旁边挪一步,立刻踩到他的鞋。
“对不起。”她低声说。
“这一下可以保留。”
她又笑,额头靠近他的,听见周围的人开始拍手。父亲的节奏很坚决,却明显跟别人不一样,母亲笑着拍他胳膊,他便停一下,再从新的地方加入。
唐蔓站起来拍了十几秒,随后真把手机放下,拿起自己的筷子。林嘉宁笑着给他们让出更多地方,音乐终于响起来,比他们的脚步慢一点,也不妨碍两个人继续。
知遥的裙摆这次自由地动着。她看见陈泊舟近处的眼睛,看见他也有一点紧张,扶着她的手却一直稳。
“我以前很怕。”她轻声说。
“怕什么?”
“怕走散,怕选错,也怕你回来以后,发现我有很多不好相处的地方。”
陈泊舟低头看她:“已经发现了。”
她瞪他,眼睛却湿了。
他把她抱近一点:“你也发现我的了。”
“嗯。”
两个人笑着站了一会儿,脚步停了,周围的拍手却还在。知遥抬起脸,清楚地告诉他:“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我爱你。”
陈泊舟看着她,眼底的笑慢慢软下来。
“我爱你。”他说。
她踮起脚,先亲了他。旁边有人笑着叫好,她脸一下热起来,却没有再为了镜头松开手。陈泊舟低头吻她,时间不长,分开时额头仍贴着,呼吸里都有一点笑。
回到桌边时,母亲伸手替她拂了一下肩上并不存在的灰,手放上去,却没立即拿开。知遥转过脸,看见母亲眼睛有一点红,便握住那只手,轻轻靠过去。
“妆还在吗?”她故意问。
母亲点头,嘴上说在,自己却先笑着擦了一下眼角。父亲把纸巾递过来,多抽了两张,连知遥的份一起备好。她接过,忽然很想抱他们,又怕挤在桌边碰翻东西。
陈泊舟看出来,把旁边的椅子拉开一点,给她让出地方。知遥起身,先抱了母亲,再抱父亲。父亲背挺得很直,像还没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女儿抱住,过一会儿才轻轻拍了拍她。
“吃饱没有?”他问。
她在他肩边笑,点头说吃饱了。
陈母端来一杯温水,让她缓缓,陈父在旁边看了一眼儿子,说领带已经歪到救不回来了,干脆松开。陈泊舟低头照做,知遥顺手替他理了一下衬衫领口,两位父亲同时笑起来。
大家又坐回去,继续吃还热着的菜。知遥拿起筷子,突然发现自己最想记住的不是谁站在中间,而是这一刻他们都在往桌边挪,给彼此腾一个能舒服吃饭的位置。
后来照片拍得并不整齐。有人刚闭眼,有人伸手拦住差点被碰倒的杯子,周苒在一张里正夹住最后一块自己想吃的菜。知遥看过,每张都留下,没有要求所有人重坐一次。
散场时,他们把花分给愿意带的人,帮长辈确认回住处的车,跟朋友各自拥抱。唐蔓说回去以后把拍到的片段给他们,不保证有多专业,因为有一段她笑得手抖。
“要的就是这段。”知遥说。
嘉宁抱着她,拍了拍背,提醒她不必明天一大早赶来送。周苒晃了晃手里的花,说以后去他们家,终于能带点水果之外的东西了。陆恬在旁边补充,周一该讲的复盘仍然等她,不过今晚不讲。
知遥笑着一一应下来。最后一辆车走后,陈泊舟站到她身旁,替她把外套领口拢好。他的领带早已松开,脸上有一整晚说话后留下的倦意,眼睛却亮。
她伸手牵住他:“回家。”
路上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知遥靠着他的肩,翻朋友发来的几张照片,看见父亲打着完全独立的拍子,忍不住又笑。他侧头跟着看,低声说那一段肯定得留着。
回到家,灯亮起来,两双鞋停在玄关。知遥把黄绳钥匙放进小盘,旁边是他刚放下的那串。她把剩下的一小束花插好,陈泊舟脱外套,去倒了两杯温水。
餐桌上摆着她出门前没收的旧地图册。婚宴的菜单被夹在其中,露出一小截纸边,她取出来,放到一旁。书架上的合影仍在相框里,白裂杯的干花没动,黄色杯被他放到她手边。
她看着那把空椅子,伸手往自己旁边拉近一点。
“坐这里。”
陈泊舟端着自己的水过来,椅子刚坐稳,她便侧身靠近,双手扶住他的脸,认真亲了一下。
他笑着把杯子放远些:“今天还没亲够?”
“没有。”
她答得很快,说完自己也笑。陈泊舟握住她的腰,让她靠得更近。窗外的车声隔着玻璃过去,房间里只剩一点轻轻的呼吸。
知遥额头抵着他,手指穿过他已经乱掉的头发。领带被她拉松,他低头吻她,她闭上眼,笑意仍然留在唇边。
桌上的水慢慢凉了。谁都没有先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