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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见雾 困于迷雾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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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象一片浑浊模糊,沉沉暮色吞尽所有光亮,周遭浸在浓稠如墨的黑暗里。晕眩感猛地攫住陆辰渊的意识,天旋地转铺天盖地袭来,他死死按住胀痛欲裂的头颅,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震颤顺着脊椎往上窜,刺骨寒意顺着血脉奔涌,顷刻漫遍四肢百骸。他张口想要呼救,一只冰冷的手掌骤然捂住他的唇,将所有声响死死封在喉咙之中。
黑暗深处,泛着冷金属光泽的针头缓缓浮现,数不清的漆黑手臂蜂拥而至,粗暴钳制住他的四肢,将他整个人狠狠按在硬质担架上。一束惨白刺目的灯光直直钉在他后颈,无数黑手争先恐后扳开他的肩颈,强迫他袒露那块毫无防备、最为脆弱的皮肉。陆辰渊墨色瞳孔骤然撑到极限,针头狠狠扎破脖颈肌肤,一缕泛黄如烟霭般的流体顺着针管流淌而出,落入那些黑色手掌。黑手像是撞见了世间最诱人的宝藏,贪婪地争相承接,甚至咧开无形的嘴,妄图吞噬这缕流体。
阴冷的冷笑在四面八方盘旋回荡,刺骨寒意与穿刺带来的剧痛层层叠叠,几乎要将陆辰渊彻底淹没。黑暗不断扩张蔓延,连方才那道刺目白光也被吞噬殆尽,可钻心的痛楚没有半分消散。他被困在这片幻境,无从挣脱,只能被动承受无休止的折磨。
陡然间,远处一扇泛着莹白柔光的门缓缓敞开,纯净的光晕裹挟着近乎圣洁的气息漫开,仿佛跨过这道门,就能逃离这片吞噬一切的黑色炼狱。陆辰渊拼尽全力想要朝那扇门挪动,双腿却沉重得如同坠着千钧铅块,深陷粘稠泥潭寸步难移。就在他挣扎挣扎着想要拔起双腿时,那片柔和白光渐渐扭曲,混着浓烈刺鼻的劣质消毒水气味,凝作一个身披白大褂的人形轮廓。陆辰渊浑身脱力,重重跪倒在地。
“医生” 手中的针管已经灌满浑浊不明的药剂,一步步向他逼近。陆辰渊心底最后的希冀轰然崩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色身影不断靠近,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多么讽刺,那原本象征救赎的洁白,带来的不是生机,而是更为彻底的绝境。
就在绝望快要将他彻底吞没时,一抹浓烈蛮横的血红闯入视野边缘。那红色带着尚未褪去的稚嫩,却义无反顾地奔涌而来。那道白衣 “医生” 的白,在此刻显得愈发惨白骇人,径直朝着那团血红迎上去,似在斥责它贸然阻拦前路。血色缓缓凝实,化作一道朦胧单薄的倒影。象征绝望的惨白与桀骜的红交织缠绕,构成陆辰渊眼前荒诞诡谲的图景。
那团红色的力量远不及白色,却依旧悍不畏死地发起猛攻。片刻之后,白色厌烦了这番纠缠,猛地将血色虚影狠狠踹到陆辰渊身前,随手幻化出一柄狰狞沉重的锤头,打算彻底抹灭这唯一代表救赎的红。即便身陷劣势,那抹血色依旧不肯退缩,挣扎着挺立起来。它身形单薄,比起陆辰渊高大的身躯,薄得如同一张飘摇的红纸,却义无反顾挡在他身前,成为黑暗里唯一的屏障。就在白光携着重力轰然落下的刹那,陆辰渊猛地惊醒。
他自床榻之上骤然弹坐而起,后背一片粘腻湿滑,冰凉冷汗顺着蜜色脊背一路滚落,浸透寝衣。房间里浮动着浓郁的松墟蜜露信息素,属于高阶 Alpha 独有的压迫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陆辰渊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在厚重信息素的包裹下,修长手指枯得如同风干的枯枝。他抬手点开空气循环系统,光屏立刻弹出猩红警示字样,标注室内信息素浓度超标。陆辰渊漆黑眼眸平静得近乎诡异。这个噩梦,早已反复纠缠他无数个夜晚,可无论他如何费力回溯记忆,始终想不起这场梦魇究竟从何时开始。
浴室门 “唰” 地滑开,水汽氤氲,白雾裹着暖光漫出。陆辰渊缓步走出,晶莹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蜜色肌肉蜿蜒下坠,滴落在裹住腰腹的浴巾上。他抬手向后抓揉湿漉漉的黑发,反复确认眼前一切真实不虚,才穿戴整齐,动身前往医护室。
傍晚八点,林萧抬眼扫过终端时间,心底暗自思忖:队长今天睡得未免太久。他轻轻叹气,转念作罢,陆辰渊此刻应当需要独处,便不再打扰。
“喂~学长,怎么有空打电话给我呀?” 攸烁软糯清甜的声音自听筒传来。林萧沉默片刻,斟酌着字句开口:“你还好吗?就是确认你们二人情况。我记得淮青离开的时候脸色很差,训练一结束就赶紧联系你们。你们去过医护室了?医护室老师怎么说?” 攸烁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望向沙发上贴着冰贴、安静吃着水果的淮青,压低声音回话:“我没事,返程路上就恢复了。医护室老师说淮青体质特殊,那双眼睛生得太过漂亮,不似天生。这次检查报告里藏着一些我们无权知晓的内容,医护人员只开了药,就让我带淮青回来。服药之后淮青状态好多了,应当无大碍,只是医护室众人神色都有些古怪。”“原来是这样,没事就好。改天我请你们吃东西……”
确认攸烁与淮青平安无事,林萧长长松出一口气,转身缓步走回宿舍。
另一边的陆辰渊,周身褪去往日凛冽肃杀的锋芒,落寞沉沉裹住他,仿佛一头筋骨被抽离的巨龙。远处桂树正值初秋,花苞半绽,晚风尚且温和,没有凛冬的寒意,可他的心却像被径直投入极地冰封之下,冻得透骨冰凉。医护室永远是同一套说辞 —— 信息素紊乱,属于正常生理反应。他身为顶级 Alpha,怎会连自身信息素都无法掌控?不是他们查不出根源,便是刻意隐瞒真相。
可陆辰渊早已习惯这套说辞。他一直朝着目标前行,完成父亲的期许,成为翱翔星海的军舰指挥官。可一个连自身信息素都无法稳住的 Alpha,何以执掌战舰?又或者,那份深埋心底的理想,早已立下,却被他遗忘殆尽?一个连梦想都记不住的人,与失去自我的傀儡又有什么分别?指间用力,医护室开的药片在掌心挤压出细碎碎裂的声响。陆辰渊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皮肉,殷红的血珠混着碎裂药渣一同坠落在地,一如梦里反复纠缠他的红与白。眼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厌恶,他抬脚狠狠碾向地上那团污秽。
短暂宣泄过后,他敛去情绪,动身前往存储室。
九点整,淮青的终端弹出提示:一份待取快递。他摘下耳机,确认攸烁有空,两人结伴走向快递驿站。他本以为是父亲寄来的包裹,路上拨通通讯,父亲却说并未邮寄任何物件,母亲事务繁忙,更不可能是她。淮青满心疑惑,依旧和攸烁一同前往驿站取件。
沉甸甸的包裹被带回宿舍,拆开包装一瞬,一缕糅合玫瑰馥郁与百合清润的香气缓缓漫溢而出。盒中静静躺着星际间有价无市的血珊瑚:珊瑚岩体上丛生细碎赤红结晶,是宇宙矿石能量凝结而成,形态千姿百态,品级顶尖者便是这般浓烈艳红。只需放置身侧,便能活络经脉,加速气血循环,专门疗愈体内潜藏暗伤,还自带这股清雅香气,是寻常人难以触及的至宝。传闻世间存量极少。攸烁睁大双眼,满是震惊:“哇,这是什么?淮青!是谁寄给你的?这可是能救命的宝物!我刚闻到气味就知道绝非寻常。淮青,你家里对你这么上心吗?” 淮青同样茫然无措,这份珍宝价值惊人,他家数年开销加起来都难以负担:“不是家里寄的,我家买不起这样的东西。”
攸烁伸手,小心抽出珊瑚底座下压着的纸条,字迹沉静利落:对不起,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是我在校参加比赛赢得的奖励,记录在校档案室可查,请放心使用。希望不会给你造成负担,愿你早日康复,不要因我心生烦忧 —— 陆辰渊。
夜色漫过学园错落的楼宇,像一层薄软的墨色纱,把两处相隔不远的院落一同裹了进去。
厢房里,赤红珊瑚静静搁在木托盘上,流转着暖融融的红光,那股幽然清润的香气缓缓散开,一点点熨开淮青和攸烁身上残留的疲惫。方才信息素冲击留下的滞涩痛感,正顺着血脉慢慢消融。攸烁半靠在软垫上,指尖在光脑屏幕上划来划去,检索的页面还停留在学园往届赛事档案。他抬眼看向身侧的淮青,语气带着几分讶异:
“哇塞,淮青,这个学长可不是愣头青。他应该早就料到你被信息素侵体之后会落下内伤,才拿出这个东西,有它在,你的伤基本不用担心了。我刚刚查清楚,这枚珊瑚确实是上上届比赛,校方单独颁给陆辰渊的奖品。话说回来,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们还要送回去吗?”
淮青的目光落在珊瑚起伏如搏动心脏的赤红肌理上,温润药力丝丝缕缕渗进四肢百骸,骨缝间残存的钝痛慢慢淡去,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却愈发清晰。他指尖轻轻蜷起,眉峰微蹙,一声轻叹悄无声息逸出。
“我也说不上来。每次看见陆辰渊,都会觉得格外熟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可我们明明才碰面没几次。”
沉甸甸的熟悉感在胸腔里来回翻涌,搅得心神不得安宁。他盯着珊瑚流动的红光,纷乱的念头慢慢收拢,心底有了决断。他伸手,小心扶住珊瑚的边缘:
“有些话不能一直搁着。明天我们就借着归还珊瑚去找他,我有很多事情想当面问清楚。”
“好,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攸烁应得干脆,眼底浮起轻快的笑意,心里悄悄盼着能见到林萧。他没有多说别的,只是点点头,和淮青简单商定好明天出发的时间,还有去往 Alpha 校区的路线。香气持续在屋内萦绕,倦意慢慢涌上来,两人各自收拾妥当,准备歇息。厢房内的动静就此停下,归于安静。
晚风翻过山头,吹向地势更高的 Alpha 校区。
战队专属静室藏在成片的松林之间,青黑石壁冷硬沉敛,一盏琉璃灯悬在屋中,投出一小片暖金的光晕,余下大半空间浸在柔和的暗影里。剑架靠在墙边,长剑静卧鞘中,敛去所有锋芒。
陆辰渊回到这里已经有一阵子。送出去珊瑚之后,他一路沉默,指尖还留着方才靠近淮青时,捕捉到的那一缕浅淡的信息素余味。他在矮几旁坐下,脊背挺得笔直,黑色战队制服衬得肩线利落,只是平日里沉静无波的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纷乱。他试着闭目调息,心绪却始终安定不下来。这枚珊瑚是当年他拼尽全力才拿到的奖品,平日里一直妥善收着,若非看见淮青被信息素重创、内里气血受损,他不会这样轻易拿出来。他只是想护住对方,一时之间,找不到更合适的法子。
三声轻叩落在木门上。
林萧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合上,隔绝外面的松涛风声。他和陆辰渊穿着同款队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神态松弛,走到矮几对面拉开石凳坐下。琉璃灯的火光轻轻晃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安静看了陆辰渊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队长,有些话我还是想跟你聊聊。”
陆辰渊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眼眸沉如深潭,看向他:“你说。”
“送珊瑚这件事。” 林萧微微前倾身子,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石面,斟酌着措辞,“我知道你是担心淮青身上的伤,想给他疗伤。但这么做不太合适。”
“珊瑚的分量太重了,它不是随手就能送出的小物件。你直接把它给淮青,心意是真的,可这份大礼很容易变成压在他身上的人情。他本就心思敏感,对你还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感受,骤然收下这么珍贵的东西,心里难免反复掂量,徒增负担。好好的印象,反倒容易被这份厚重的馈赠打乱。”
林萧顿了顿,语气里裹着几分无可奈何,又藏着实打实的佩服:
“说实话,换作是我,我也舍不得拿出这样一件宝贝。你愿意把它拿出来给淮青养伤,这份上心我看得明白。只是上心归上心,方式不对。”
陆辰渊静静听着,垂在膝头的手慢慢收拢,没有出声打断。他明白林萧话里的道理,只是那日看见淮青难受的模样,担忧先一步盖过了所有权衡。
“你习惯凡事都安排周全,连在意一个人,都下意识想用最有效的方式。” 林萧放缓声音,继续说道,“但这件事不能只看有用没用。不用急着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与其拿宝物代替言语,不如像我一样,直白地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
窗外的知了声已经彻底消失,热情的夏已经消失,窗外长风穿过松林,连绵的声响在静室外起伏。
陆辰渊垂眸看着矮几上浅淡的石纹,那些话语一字一句落进心底,搅开一池静水。他想起淮青茫然困惑的神情,想起两人之间那道说不清来由的羁绊。许久,他才轻轻点头,声音低沉,带着一点连自己都说不清的茫然:
“我控制不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对上淮青,我脑子里所有的盘算都会乱掉,根本没法正常思考,只想把自己手里最好的东西全都给他。”
林萧闻言,眉梢轻轻一动,认真看向他:
“所以才更要说出口。等他过来,别先被礼物这件事困住,好好把心里的想法讲清楚就够了。”
林萧松了口气,舒展肩背,笑意浅淡地浮上来:
“行。那就等着看吧,希望明天见面的时候,不会太尴尬。”
夜色还在继续流淌,同一轮月光,同时笼罩着两处心房。淮青和攸烁在清润香气里沉沉睡去,心里揣着明日赴约的计划;另一边的松间静室,陆辰渊独自静坐,慢慢消化着方才的一番谈话,安静等候着一场不知结果的相遇。
次日清晨,桂树枝头还挂着昨夜凝结的寒露。
夏的尾声已经漫进塞西达军校的每个角落。星际行星的夏末和母星略有差别,紫薇还拖着最后一批紫粉花穗,花瓣边缘被昼夜温差烘出枯焦的卷边;池塘里荷花早早谢场,只剩下空落落的莲蓬立在水面;路边的一串红、石竹开得热闹张扬,风一吹就晃得满眼鲜亮,而早桂悄悄酝酿香气,淡得像一声试探。
林萧起得很早,穿过校区浮空步道的蓝光投影,去校内的智能餐柜下单早餐,顺手多抢了两份。一份给淮青,一份留给攸烁。他金发在清晨柔和的天光下泛着浅金光泽,同色的瞳仁透亮,身形挺拔,往那一站就比周遭绝大多数人高出一截。
陆辰渊跟在他身后,古铜色皮肤在冷调的校区光影里格外惹眼,利落的断眉衬得轮廓锋利。他看着林萧细心把餐盒扣好,指尖动作从容,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 Alpha 惯有的直来直去的疑惑:“就这种普通早餐,真的有用吗?我还以为要准备别的。”
林萧侧过头,金色眼尾轻轻挑了下,语气轻松,没有说教感:“愿意收贵重礼物的人不一定坏,但眼里只认昂贵东西的,多半很难交心。他们愿意收下这份早餐,就代表还没把路堵死。之前那个差错已经发生了,躲着也没用。”
陆辰渊安静听完,没再接话,眼底的光慢慢沉了下去。
在训练场、战术模拟舱里,他永远是最稳、最拔尖的那一个,指令、对抗、体能,全都得心应手。可一旦落到感情这件事上,他完全找不到训练手册里对应的预案,与其自己瞎闯搞砸,不如听听林萧的想法。他微微颔首:“行,听你的。”
另一边 Omega 宿舍里,淮青慢慢醒过来。
天光透过智能调光窗漫进房间,攸烁居然早就收拾完毕,对着镜面终端微调了伪素颜的妆效,干净自然,看不出刻意雕琢的痕迹。淮青揉着眼睛抬眼瞟了一眼墙面的悬浮时钟,才六点四十多,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得离谱。
他心里悄悄了然。
看样子攸烁是真的很在意林萧。淮青本身不爱拿别人的情愫打趣起哄,在他眼里,好感本来就该慢慢发酵,顺其自然最好,没必要拿来开玩笑。他安安静静起身洗漱换衣服,听攸烁指尖飞快敲击个人终端,给林萧发消息。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提示音立刻响了。
林萧回复得快得惊人,像是早就攥着终端在等。消息内容很简单:早餐已经买好啦,在 Omega 校区中央花园,你们慢慢过来就行。
攸烁盯着光屏,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淮青瞥到这一幕,弯了弯眼,轻声说:“走吧,我们过去。”
两个人顺着花间步道往中央花园走。
夏末的风裹着草木混杂的气息吹过来,有将谢花卉淡淡的枯甜,还有桂花含蓄的清香。步道两侧的景观植物是学院生态系统调配的,一半盛放、一半凋零,层次很特别。路旁的小型悬浮路灯还没完全熄灭,淡淡的冷蓝光落在花草上,和慢慢爬升的朝阳暖光叠在一起。远处花园中心的景观喷泉低速运转,细碎水珠飘在空气里,偶尔折射出七彩光斑,周围散落着不少供学生休息的悬浮座椅。
远远的,淮青一眼就看见那两道并肩的身影。
两个人都很高,身形舒展挺拔,站在花丛边,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金发金瞳的是林萧,他随意地站着,单手拎着餐盒,发丝被风撩动,金色眼眸带着笑意,看着就松弛舒服。旁边的陆辰渊气质反差很强,黑皮、断眉,气场偏冷,脊背绷得笔直,明明只是安静站着,却自带一种长期训练打磨出来的压迫感,只是此刻这份冷硬底下,藏着一点藏不住的局促。
攸烁拉了淮青一把,两个人快步走上前。
林萧率先迎上来,动作自然,把其中一份餐盒稳稳递到攸烁面前,第一句话严格按着说好的来,语气带着一点软乎乎的小心:
“我怕太烫会伤到你,所以提前买好了,希望现在没有凉掉。”
攸烁愣了一下,耳尖唰地发烫,伸手接住餐盒,忍不住笑:“你也太细心啦,还好,温度刚刚好。”
“那就好。” 林萧金瞳弯起来,微微俯身,视线和攸烁平齐,语气带点俏皮,“我还怕放久了口感变差,特意选了保温等级最高的餐盒。”
淮青站在一旁看着,心底软软的,正下意识低头看着脚边石竹粉白的花瓣。
一道视线沉沉落了过来。
是陆辰渊。
他看着淮青,古铜色的脸颊悄悄浮起一层薄热。他悄悄学着刚刚林萧递早餐的样子,可到底没那份从容,心里记挂着眼前人,反倒浑身都透着僵硬,典型的关心则乱。他抬手,把剩下那只保温餐盒朝淮青递过去,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努力维持镇定,却藏着一丝不自然:
“你的。” 顿了半秒,又仓促补了一句,“趁热吃。”
就在餐盒快要交到淮青手里的瞬间,陆辰渊的指尖,轻轻蹭过淮青的指腹。
像是有微弱的静电倏地炸开。
两个人同时一顿。
陆辰渊耳后的红意一下子蔓延开来,从下颌一直漫到脖颈,那双素来沉静锐利的眸子瞬间乱了节奏,他喉结悄悄滚了一圈,脑子有片刻空白,方才强装出来的冷静直接碎得一干二净。他呆呆站在原地,连手都忘了收回来,指尖那一点柔软温热的触感,牢牢钉在感官里。
淮青也猛地屏住呼吸。
陌生又清晰的热度停留在指腹,耳尖飞快染上浅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好几下,脸上漫开一层羞赧的淡红。他垂着眼,不敢再和陆辰渊对视,声音轻轻软软的:“谢谢学长。”
风穿过枝叶,早桂香气漫上来,把这一小段安静又暧昧的间隙裹住。
林萧余光把这一幕尽收眼底,金色瞳仁里藏着了然的笑意,不戳破,侧过身帮攸烁打开餐盒的锁扣,随口搭话转移氛围:“快打开看看,我猜的口味,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陆辰渊还僵在原地,指尖的余温散不掉。
他盯着淮青垂着的侧脸,心里乱糟糟的。训练场里再复杂的战术推演他都能瞬间理清,可现在,只是一次指尖相碰,他脑子里就只剩一片空白。他终于懂了林萧说的那种感觉,越是放在心上,越容易手足无措。
他抿了抿干燥的唇,犹豫几秒,低声对着淮青补了一句,语气有点笨拙,还偷偷带了点试探:
“要是好吃…… 我明天还可以帮你带。”
朝阳持续爬升,暖光铺满整片中央花园。
喷泉的水声叮咚,夏末的风来回穿梭,四道身影落在花草之间,那些没有宣之于口的好感,藏在早餐的温度、无意的触碰和飘不散的花香里。
四人挑了一处安静的凉亭坐下,把食盒逐一揭开。晨光穿过亭檐投下的智能遮光帘,在桌面洒下细碎的光斑,早桂的香气随风漫进来,混着早餐的热气,把这一方小小天地烘得格外安宁。喷泉的水声在不远处轻轻响着,夏末的风偶尔卷过,吹动几片将谢的紫薇花瓣,旋着落在石阶上。
攸烁和林萧挨得近,两人正低头研究餐盒里的搭配,有说有笑,声音不大,却透着藏不住的亲近。攸烁掰开筷子尝了一口,眼睛亮起来,语气软软地夸着:“好吃!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口味?” 林萧便笑,金色瞳仁里盛着光,答得自然:“猜的。看你上次点单的眼神就记住了。” 攸烁耳根一热,低头又夹了一口,没再接话,嘴角却压不下去。
亭子另一侧,气氛却微妙得多。
陆辰渊面前那份早餐几乎没怎么动。他安静地坐在淮青斜对面,古铜色的手指捏着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眼神却总是克制不住地,有意无意地往淮青身上飘 —— 看他垂眸咬包子时颤动的睫毛,看他指尖托着餐盒边沿的姿势,看他偶尔抬眼望向远处时,那双深蓝瞳孔里映出的晨光。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目光停得有多久。
淮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尖悄悄泛起热意,连嘴里的食物都尝不出滋味了。他纠结了片刻,终于放下筷子,抬眼看向陆辰渊,声音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犹豫:“那个…… 陆学长。”
陆辰渊一顿,视线从餐盒上挪开,落在淮青脸上:“嗯?”
淮青抿了抿唇,斟酌着措辞:“你给我的那个…… 珊瑚,真的太贵重了。我想还给你。不是不喜欢的意思,就是实在用不上,我伤得不严重,真的。”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探手去够桌边那只书包,动作带着一点怕拒绝的急切。
陆辰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那张古铜色的脸上依旧沉稳,只是落在淮青身上的目光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他开口,嗓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推拒的认真:“没事,你收着吧。我那里也不怎么需要这东西。再说 —— 这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就当是学长给你的第一份见面礼。”
他的语气平平稳稳的,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淮青雪白的小脸一下子浮起一层薄红,手指顿在书包扣上,进退两难。他正要坚持把珊瑚取出来还回去,陆辰渊却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甚至有点结巴:“你要是…… 觉得太贵重,可以…… 以后多找我说说话……”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陆辰渊自己耳根也悄悄烫了起来。
这话不是他临时想出来的 —— 是林萧教他的话术。出发前,林萧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提点他:“别硬塞,让人有负担。真要送礼,不如留个话口,以后能多见几面才是正经。” 他当时冷着脸听完,嘴上说着 “不用你操心”,可临到这一刻,还是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甚至因为紧张,比预想中笨拙了好几倍。
他心里清楚得很,训练场上他从不结巴,指挥队列、下达指令,字字斩钉截铁。可一面对淮青,那些利落全打了折扣,连一句示好都说得磕磕绊绊。
淮青闻言,微微怔住。
他抬眸,对上陆辰渊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那抹古铜色的沉稳底下,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藏不住的局促。那一瞬间,淮青心底那点想还礼的坚持忽然软了下来。他说不清缘由,只觉得这个看似冷硬的 Alpha 学长,此刻竟透出几分笨拙的可爱。他垂了垂眼帘,耳根的热意一路漫到脸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那好吧。我先收着。”
陆辰渊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飞快地别开眼,装作若无其事地去夹菜,可连筷子都拿得有些抖。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亭子里的空气,因为这一段小小插曲,悄悄变得柔软而粘稠。
攸烁和林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各自心里都转着不同的念头。
攸烁咬着筷子,偷偷用眼角余光瞥淮青和陆辰渊,眼底藏着促狭的笑意。他跟淮青当了这么些天的室友,还是头一回看见这个清冷安静、素来从容的少年,露出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他心里痒痒的,却也没好意思当场打趣,只默默把这个画面记进心里,想着回头私下里好好逗一逗淮青。
林萧则要沉得住气得多。他端着杯水喝了一口,金色瞳仁里映着凉亭的光影,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 —— 他教陆辰渊的那句话,总算没有白费。他余光扫过陆辰渊那副强装镇定、实则早已乱了阵脚的样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作为跟陆辰渊并肩多年的老搭档,他太清楚这个 Alpha 在感情上有多木讷,要是没人推一把,只怕能把这份好感烂在肚子里。
凉亭里一时安静下来,只余喷泉水声与偶尔的风声。
淮青低着头,慢吞吞地吃着早餐,心思却早已飘远。他忽然想起一件一直盘桓在心头、却始终没敢问出口的事。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轻声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陆学长…… 你小时候,是在哪个星球长大的?”
陆辰渊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他想了想,嗓音平稳地回答:“克塔星北境的卫星城,一直在那儿待到我入学前。”
淮青的心,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悄悄落回了原处。
他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餐盒边缘,心底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xB45 星 —— 不是。克塔星北境的卫星城,和 xB45 星隔着不知多少光年,是两条毫无交集的星轨。也就是说,他们小时候,应当从未见过。
这份确认,本该让他释然。可不知为何,在松下一口气的同时,心底又泛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失落。他原以为,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某种似曾相识的东西,或许能在童年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找到答案。可如今确认了没有交集,那这份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又究竟从何而来?
淮青没有继续追问,只弯了弯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那…… 你小时候,有想过会来塞西达吗?”
陆辰渊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意外,他沉默了片刻,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随即又恢复如常,语气平缓:“想过。想当最顶尖的作战者,就得来这里。”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句话背后,藏着一段他很少对旁人提起的往事。可他看着淮青那双安静望过来的深蓝眼眸,竟莫名地,不太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言。有些记忆太重,重到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翻开。
淮青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没有追问,只轻轻 “嗯” 了一声,继续低头吃早餐。
凉亭里的晨光一点点亮起来,早桂的香气愈发浓郁。四个人各怀心事,坐在同一片光影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便都藏进了花香与早餐的温度里,悄悄沉淀成日后某一日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