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人贱货》待明日

5、我恐惧的 是他离我而

　　八楼，没有电梯。这个公寓楼是八年前我们一起选的，离大学城近，房租也便宜，为数不多的缺点就是没有电梯。

　　我不想住大学宿舍，正巧我妈在国外再婚后对我或许真的有点细微的愧疚，在长大后我慢慢能理解她的处境和心理，换作是我，我也不会选择回来了。其实无所谓，我对我的生物妈没什么感情，我有赵则安就够了，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贪心不贪多，我只贪赵则安一个。赵则安人特好，上小学他是唯一一个搭理我的，升学之后也一直没有放弃我这个朋友。他的热心肠就这样持续了近二十年——我这才意识到，我们认识的时间已经比我们不认识的时间要长得多了。

　　把尸体从八楼弄下去属实不简单，好在没遇上人，我和赵则安一起从我们家出发。虽然都是赵则安一个人抱下去的，我看着很吃醋，但也没力气计较死人能够在赵则安的怀里赖这么久的时间了。我的身体弱到什么样的地步了呢……下楼梯都会让我气喘吁吁，眼前发黑。

　　终于到了楼下，赵则安的车就停在那里。

　　车，车，一辆轿车。看形状和影子应该还是五年前我们一起买的那辆……一模一样。

　　我突然停下了脚步。

　　赵则安把装着尸体的麻袋放进后备箱，撑着后备箱盖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掌下用力，关了起来。

　　嘭——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我的眼神意味深长。

　　是啊……从八楼走楼梯，一口气把一具一百多斤的成年男性尸体抱下去，即便是赵则安也会累的啊。

　　车，是车，我们接下来要坐车。去抛尸。

　　路皓，你还好吗？

　　……我还好吗？

　　我突然问了赵则安一句。

　　赵则安沉默片刻，再补充道，你看起来就不像是还好的样子。他眸光暗沉，向我走近，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而来，赵则安没有抱我，但他的气味和温度将我虚虚笼在怀里，让我忍不住再靠近他多一点点。

　　你要是怕，就在这里等我回来。

　　不……不要！

　　我突然大喊一声，不，不不不！我绝对不能接受赵则安离开我的视线哪怕一秒，我已经失去赵则安五年了，我绝对不能因为这种事情，再让赵则安消失在我的眼前，绝对不会再给他机会抛下我。我哪怕是死，也要跟在他身边。

　　我紧紧攥住他的手腕。

　　我要去……

　　我的声音发虚，像是在空中飘一样，落不到实处。

　　路皓，你还能坐车吗？

　　我可以、我可以的！我没事了……我不会再害怕了，求求你带上我吧……不要……再留我一个人……求求你，求求你！

　　说着说着，我膝盖一软就要给他跪下来，赵则安托住我的手臂，让我靠进他的怀里，我的重心我的支点全都偏移到了他的身上，并不只是我现在成为了赵则安的挂件，更是我的内心因为赵则安的出现而丧失了独立性。我像个依赖母亲的婴孩一样，依赖着赵则安，贪婪地吸取他的一切，蚕食着他的生命。

　　我知道，赵则安陪着我，就一定会不幸。

　　……上车吧。

　　赵则安轻叹着，呼吸间热流拂过我的耳畔和脸颊，我无助地搂紧他的腰，不愿意分开。

　　路皓，松手。

　　啪的一声脑海里的弦突然断掉了，赵则安命令下达的一瞬间我怔然松开手，以极快的速度。

　　……乖。

　　赵则安摸了一下我的头。

　　嘭的一声烟花再次炸裂，把我的脑浆炸成一片血雾，猩红的、艳丽的花朵在我们的车旁盛开。白色与红色混杂的一滩恶心的液体溅在车窗上，我已经不能呼吸了。

　　赵则安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把我半搂半搬推了上去。

　　我还是感觉头晕脑胀，身体瘫软成一片松散的液体，均匀地化在皮质的座椅上，徬晚的夕阳透过风挡玻璃照在驾驶位，只有一半。我的身体隐藏于那另一半的阴影中，被树荫偷走了光照与生命力。是森林中被淘汰的弱者，活该死在其他树的脚下，化作粗壮树根吞噬掉的养料。

　　好黑啊，我害怕黑夜，准确地来说我害怕独自一人度过空旷寂寥的夜晚。

　　是我的两眼看不见东西了……？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轿车一晃，我的头晕症状加重了，我不记得我之前有晕车的毛病，或许是我五年没再坐过车，再加上我杀了人，见到赵则安……一系列连续的刺激导致我变成这副随时会昏死或者吐死在赵则安车上的样子，啊，我觉得是有可能的。

　　黑暗正在剥夺我仅剩不多的理智，在昏死过去之前，我必须要告诉赵则安……告诉他什么呢？我想当他的小狗？又或者——

　　我爱他……之类的话？

　　路皓。赵则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

　　你多久没吃饭了？

　　哦，赵则安好像一下子就触及了生命的本质，那就是进食、排泄、睡眠，然后活着。

　　赵则安真的很聪明，我居然没想到这个可能性，原来我并不是晕车，而是因为没吃饭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吗？可是赵则安，我已经丧失了进食的能力了，我的身体不允许我接受让我苟活下去的物质，我的胃会在接触到任何东西的瞬间便会收缩着将其原本原样地吐出，不容许它变成和我一样糜烂的不明物。

　　我没说话。赵则安仍旧沉默着，我的头还是很晕，现在正在思考着赵则安会不会就此放过我，我已经没力气求他了，我想说，赵则安，别管我了，我们快点出发吧，但是我说不出来。

　　张嘴。

　　我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赵则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荡过我脑子里装着的泔水，一荡一荡，一晃一晃，然后我的猪脑成功接受到了这悠远的回音，开始在生锈的芯片里写着0和1，0是不接受，1是接受，嗯，那就是0。我不想吃东西，虽然我不知道赵则安这样说是不是想喂我吃点什么，我很想趁他伸手的时候舔他的手指，但是我更怕我一张口就吐在他的身上。

　　嗯……

　　0……

　　然后我张开了嘴。

　　或许是我的脑子还没有能力处理如此复杂的判断问题，把接受和拒绝都可以认错，把放手和抓紧也能认错。又或者我的思维已经变成象形的处理模式，0长得像O，然后我学着像认识英文字母的孩童一样张开嘴。又或者我实在是太想要赵则安了，我想看我的天神，我的星星会怎么做，我要是吐在他的身上，他会打我吗？

　　一块松软的面包塞进了我的口腔中。

　　我将近两天没吃没喝，嘴里拔干得厉害，赵则安要噎死我吗？其实我更喜欢他掐死我的这种死法，当然最喜欢的是他在床上干死我。不过什么死法都好，只要死在赵则安手里而不是别的什么方式我都很满足。

　　我正这样想着，唇边突然怼上瓶口，水瓶慢慢提起变得水平，我唔了一声，匆忙抓住赵则安的手腕就着喝了一小口，我喝得太急导致过多的水流到我的领口，赵则安适时地收回手，轻声说：

　　你太久没吃，不适合一口气吃太多，你先忍着点，等过一会我再喂你，好吗？

　　赵则安，赵则安……赵则安好温柔，他居然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我突然很想、很想再多听听他说话。

　　……好的。我说。

　　嗯。

　　赵则安为我系上了安全带，咔哒，咔哒，两声，一声是他的一声是我的。他发动了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刺激得我紧紧抱住自己的手臂，手指开始疯狂地抠着，我想我应该要觉得痛，然后放开手，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只知道我要抓伤自己，我不要坐车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离开赵则安也不要赵则安离开，车可以让人在短时间内离开很远的距离，我怎么追都追不上，我害怕赵则安会再次、再次被车带着去了很远的地方，让我再也找不到。

　　……路皓。

　　车发动起步，开过减速带的时候猛烈地晃了一下，我快要哭出来，一只巨手攥住了我的心脏，好痛好痛，好疼好疼，像是赵则安带着我锁在网吧的电脑前玩恐怖游戏，我害怕地发抖赵则安只会看着我笑。

　　电脑屏幕里的怪兽长得很恐怖，一只手有着尖利的长甲，粗壮有力，一根小指就有着赵则安的像素小人那么大。嘭！巨大的恐怖音效爆发，电脑画面剧烈摇晃几下，一摊小小的红色出现了，赵则安的小人被捏碎了，被怪物的巨手捏死了！我的心脏也随之被捏炸，我开始放声尖叫。

　　我的手突然被握住了，赵则安强硬地抓着我的手按在我的大腿上。过去了，都过去了，我们不怕，不怕了。

　　我这才意识到不是游戏画面的晃动而是风挡玻璃的晃动，不是屏幕闪烁而是树荫掠过的光影闪烁，我才意识到是游戏角色的死不是赵则安的死……

　　我好害怕……赵则安，你别吓我了好不好？

　　我哭着狂喊。

　　小时候的我，在网吧抱着赵则安的手臂哭泣。

　　长大了的我，还是在哭。

　　妈妈说我很幼稚，我不能一辈子黏着赵则安、依赖赵则安，我一直不承认，我觉得那是对我的贬低，哪有一个男人会这样对待他的朋友呢？但是现在我不由得相信了那么一点，我慢慢地不再把赵则安当成我的朋友，我不想他只是我的朋友，我不敢想象赵则安的身边没有一个我这样的跟班，我不敢想象那个画面。恐怖游戏为什么总是只有一个人，要是赵则安有我，我就可以替他去死。我害怕死，但我更害怕赵则安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