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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镜像 声音标本 ...

  •   声音标本 027:翻到空白页之前的那一页。纸面和纸面之间夹着上一页残留的石墨粉末,翻动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很细的沙沙声,像灰尘在两层玻璃之间被碾碎。这个声音和写字不一样——写字是有目的的,翻到空白页没有目的,它只是惯性,是手比脑子先一步做出的动作。

      沈确坐在床沿上,黑色本子摊在膝盖上,手指按在那段文字上。纸面是凉的,墨迹已经干了,但指腹能感觉到笔尖压下去的时候留下的凹痕——比平时重,重到纸纤维都被压塌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他记得十月二十九号那天,他确实去了机房。
      但他不记得自己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不记得自己戴过耳机。
      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段录音里,少了一声"这句话。
      但他记得……他记得那天下午四点四十二分,他站在实验楼的窗外,透过玻璃,看见了一个穿灰色卫衣的背影,坐在那把椅子上。
      那个人……是他自己。
      沈确把本子合上。
      宿舍里很黑。黑到他能看见自己手背上浮起的那块颜色——不是联觉,是月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皮肤上的那种惨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实验楼在对面山坡上,黑黢黢的,只有几扇窗户反射着远处的路灯光。四楼那间播音室的窗是黑的。五楼圆顶屋的窗也是黑的。六楼水箱间旁边那扇小门关着,锁是新的。
      屋顶那扇绿漆门……
      沈确盯着屋顶的方向。月光照不到那里,一片漆黑。
      他想起陈姨说的话:
      今年我去的时候,椅子上已经有人了。
      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
      他背对着门,坐在那把椅子上,戴着耳机。
      他没有登录账号,也没有点开那封邮件。他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陈姨说了一句让沈确到现在为止每一根头发都竖着的话:
      他说:陈姨,这段录音里,少了一声。
      沈确的呼吸开始变浅。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那天下午四点四十二分,真的有一个人穿着他的衣服、坐在他的椅子上、听着他听过的录音——
      那这个人是谁?
      又是谁,把这段记忆塞进了他的日记本里?

      第二天是十二月五日,周五。
      沈确没有去上课。
      他请了假——秦筝帮他请的,理由是"身体不适"。秦筝说学校不会查,老唐也不会问,反正他平时也总是"身体不适"。
      上午十点,他坐在圆顶屋里,面前摊着那本黑色日记本。
      林屿坐在桌后,手里握着铅笔,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稿纸。他没有看沈确,也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沈确翻到十月二十九日那一页,把那段文字指给林屿看。
      林屿读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确。
      "你写的。"他说。
      "不是我。"
      "你怎么知道不是你。"
      "我不记得写过。"沈确说,"我不记得去过机房。我不记得穿灰色卫衣。我不记得说过那句话。"
      林屿把铅笔放下。
      "你有没有可能,"他说,"梦游的时候写的。"
      "梦游不会写日记。"
      "联觉患者的梦游,"林屿说,"医生有没有跟你说过。"
      "没有。"
      "你去找过医生?"
      "初二那年。"沈确说,"就那次。"
      屋里静了一会儿。
      沈确继续翻。从十月二十九日往前翻,一页一页,翻到九月、八月、七月……翻到他转学来青屿之前。
      那些页面很干净。没有异常的文字,没有不属于他的笔迹。只有色卡,日期,声音描述。
      他翻到更早——初中时期。
      页面更旧,纸边发黄,有些地方有折痕。他记得这些日子:搬家、换学校、母亲打电话、父亲沉默的背影、巷子里的拳头、耳机里的雨声。
      没有异常。
      他翻到最前面——第一页。
      空白。
      不是没画。是画了,又被涂掉了。一团很乱的线条,用力到纸都快破了。他记得那天——他刚发现自己能看见颜色,吓得把本子撕了一半,后来用胶带粘回去的。
      沈确把本子合上。
      "没有。"他说,"只有十月二十九日那一页有问题。"
      林屿看着他。
      "你确定只有那一页。"
      "我翻了三遍。"
      "也许还有别的页,你忘了翻。"
      "林屿。"
      "沈确。"林屿的语气很平,像在念稿子,"你确定你没有梦游的习惯。"
      "没有。"
      "你确定你没有在服药。"
      "我没有病到要吃药。"
      "联觉本身不是病。"林屿说,"但你说你三年前有一段记忆是空白的。"
      沈确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
      "什么空白。"
      "你说过。"林屿看着他,"你转学来之前,初二到高一之间,有一年多的时间,你什么都不记得。"
      沈确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记得。他确实说过。他以为那只是"不太记得",不是"完全不记得"。
      "那一年,"林屿说,"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沈确说,"我试过想,但想不出来。就像……就像一段磁带被消过磁。"
      林屿点了点头。
      "所以有两种可能。"他说,"第一,有人在你日记本上写了那段话,目的是让你相信你去过机房。第二,你真的去了,但你的大脑把那段记忆删了。"
      "为什么删。"
      "因为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林屿说,"或者,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自己。"

      下午一点,沈确去了校医室。
      许茵不在。桌上放着一杯热水,一杯速溶咖啡,还有一张便签:去药房了,马上回。
      沈确坐在诊床上,看着墙上的解剖图。颈椎、腰椎、椎间盘……他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着,无意识的节奏。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从走廊尽头过来。不是许茵——许茵走路拖地,右脚比左脚重。这个脚步声很匀,一步一响,像钟表。
      沈确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很瘦,校服外套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额头。手里抱着一本很厚的本子。
      温砚。
      他看见沈确,愣了一下。
      "你……"温砚说,"你怎么在这儿。"
      "校医呢。"
      "去药房了。"温砚走进来,把本子放在桌上,"我来拿药。偏头痛。"
      沈确看着他。
      温砚的脸色很白,眼底下有很深的青影。他的手在发抖,很轻,但确实在抖。
      "你最近没睡好。"沈确说。
      "你也不差。"温砚说,"秦筝告诉我,你昨天没去上课。"
      "你呢。你今天上了课吗。"
      温砚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本子。
      "上了。"他说,"但中间出去了十分钟。"
      "去哪儿。"
      "机房。"
      沈确的手指在床沿上收紧。
      "几点。"
      "四点四十。"温砚说,"十月二十九号。"
      "你去了机房。"
      "我说过,我每年十月二十九号都会去。"温砚看着他,"今年不一样。今年我去的时候,椅子上已经有人了。"
      沈确的呼吸停了。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温砚说,"一个穿灰色卫衣的人。坐在椅子上,戴着耳机,闭着眼睛。"
      "你跟他说话了吗。"
      "没有。"温砚说,"我吓到了。我转身就走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温砚低下头。
      "因为那个人,"他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了他的脸。"
      沈确等着。
      "那是……"温砚的声音很低,"那是你的脸。"

      校医室的花瓶里插着一支枯掉的百合,花瓣已经卷起来,边缘发黑。沈确看着那支花,试图让脑子转起来。
      温砚说那张脸是他的。
      如果温砚没撒谎——
      那十月二十九号下午四点四十二分,机房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坐在椅子上的"沈确",一个是推门进来的温砚。
      而陈姨说,她进去的时候,椅子上的人已经走了。
      所以那个"沈确"在温砚进来之前就已经离开了。
      或者,那个"沈确"根本就不是沈确。
      "你确定是像我。"沈确说,"不是……类似。"
      "我说了,那是你的脸。"温砚的声音在抖,"我不可能看错。"
      "你确定他没有戴帽子或者口罩。"
      "没有。他什么都没戴。他就那么坐着,脸朝着窗户,我能看见侧脸。"温砚停了一下,"他的耳朵上有一个很小的疤。在你耳垂下面。"
      沈确的手摸向自己的耳朵。
      耳垂下面确实有一个疤。很小的,不仔细看看不见。是他七岁时被自行车把手划的。
      "你怎么知道在那里。"沈确说。
      温砚没回答。
      沈确看着他。
      "你靠近他了。"沈确说。
      温砚点了点头。
      "你听见他说话了没有。"
      "没有。他一直在戴耳机。"温砚说,"但他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
      "念什么。"
      "我不知道。"温砚说,"但我看见他桌上有一本黑色的本子。"
      沈确的血液凉了一下。
      "黑色本子。"
      "对。就跟你那本一样的。"温砚说,"封面磨白了,角上有一道折痕。"
      沈确的手在床沿上收紧。
      他的本子一直在枕头底下。他每天晚上都检查过。
      除非……
      除非有人从他枕头底下拿走了本子,复印了内容,然后放了回去。
      "温砚。"
      "嗯。"
      "你看见那个'我'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吗。"
      温砚看着他。
      "没有。"他说,"他合着本子。但我看见封面上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很小。"
      "写的什么。"
      温砚犹豫了一下。
      "我……我不确定。"他说,"像是'第七次'。或者是'第七页'。"

      两点二十,许茵回来了。
      她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盘药片,看见沈确和温砚在屋里,愣了一下。
      "你们在这儿聊。"她说。
      "嗯。"沈确坐直了身体,"许医生,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联觉患者,有没有可能……出现记忆空白。"
      许茵把药片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近。"沈确说,"我发现在日记本上有一些我不记得写过的字。"
      许茵看了他很久。
      "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不好。"
      "有没有压力事件。"
      "有。"
      "有没有接触什么特别的东西——药物、化学品、头部外伤。"
      "没有。"
      许茵拿起药片,数了两片,递过来。
      "先吃这个。助眠的。"
      "医生,我——"
      "沈确。"许茵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不带温度的陈述,而是一种很轻的、带着担忧的平,"联觉是大脑处理感官信息的方式。它不是病,但它会让你的大脑比普通人更疲劳。如果你长期睡眠不足、压力过大,大脑会启动保护机制——它会删掉一些它认为不重要的记忆。"
      "不重要的记忆。"
      "比如你梦游时做的事。比如你恍惚时写的东西。比如你看见的……"她顿了一下,"不该看见的东西。"
      "那我怎么确定哪些是真的。"
      "你确定不了。"许茵说,"这就是联觉最麻烦的地方——它让你相信你的感官,但你的感官会骗你。所以你需要别的东西来锚定自己。"
      "什么东西。"
      "时间。"许茵说,"以及,身边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还有,"她回头,"如果你发现日记本上有你不记得写过的东西,不要自己查。找人一起查。一个人看容易陷入死胡同。"
      "什么人。"
      "一个你不会骗他的人。"
      她走了。
      沈确坐在诊床上,手里握着两片白色的药片,看着窗外。
      校园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踩上去会发出很脆的响声。他想起林屿说的话:
      颜色在被污染。
      或者说,颜色终于开始变得真实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始至终,他一直在用联觉认人。
      他靠颜色认出林屿就是三年前那个主播。
      他靠颜色认出温砚的声音和江渺有关。
      他靠颜色分辨谁在说谎。
      但如果联觉会骗人呢
      如果许茵说的是对的——如果他的颜色会漂移、会重叠、会被疲劳和压力扭曲——
      那他看到的"灰色卫衣的背影",真的就是他自己的脸吗
      还是说,那只是他的大脑在压力下制造出来的幻觉
      一个让他怀疑自己、分裂自己、最终把自己逼疯的幻觉
      沈确把手里的药片放回去。
      他不要吃药。
      他需要答案。
      而答案在实验楼里。
      在四楼那间播音室。
      在那把弹簧松了的椅子上。

      三点半,沈确一个人上了实验楼。
      他没有走楼梯。他绕到了楼后面,从消防通道爬了上去。消防通道的灯是坏的,他一层一层摸上去,手扶着冰冷的铁栏杆,指尖能感觉到铁锈的颗粒感。
      四楼走廊的灯也是坏的。
      他走到播音室门口,停住。
      门是关着的。门缝底下没有光。
      他把手放在门把上。
      凉的。
      他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那点天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台老式开盘机上。机器是冷的。磁带盒整齐地排在抽屉里。
      沈确走过去,坐在椅子上。
      椅子腿在地上挪了一下,发出"咯吱"一声。
      他闭上眼睛。
      他试着回忆——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人坐在这里,他会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感觉到什么。
      首先,椅子的弹簧是松的。坐下去会响。
      然后,窗户外面能看见实验楼后面的山坡。山坡下面有海。
      然后,桌上有一本黑色的本子。
      沈确睁开眼,看向桌面。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本子,没有笔,没有耳机。
      只有灰尘。一层很薄的灰,均匀地铺着,像一张灰色的毯子。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
      手指上是白的。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墙角堆着一些旧东西:破纸箱、坏掉的椅子腿、一卷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胶带。
      他蹲下来,在纸箱后面翻找。
      然后他看见了。
      在纸箱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一张纸。
      很小的一块,从色卡本上撕下来的。
      沈确把它拿出来。
      上面画着一块颜色。
      靛蓝。上层压灰。最上面一层淡紫,一笔一笔叠了十几层,叠透了。
      和信箱门上那张一模一样。
      和江阔给他看的那张一模一样。
      和温砚本子上那张一模一样。
      和四楼地上那张一模一样。
      但背面写的字不一样。
      上次是左手写的:
      我学会了。现在我可以进来了吗。
      这次是右手写的。字很平,一笔都不带勾:
      你来了。
      沈确的手僵住了。
      他翻过纸。
      背面还有一行,很小,像是写完第一行之后又加上去的:
      这次,换我来听你。
      沈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
      从走廊尽头。
      脚步声。
      很慢。很轻。一级一级往上走。
      走到四楼拐角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上。
      走到四楼。
      停了。
      然后——
      敲门声。
      三下。
      轻。重。轻。
      像是心跳漏了一拍。

      沈确没有动。
      他站在播音室门口,手握着那张纸,听着走廊里的声音。
      脚步声没有走远。
      它停在播音室门外。
      然后,一个很轻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沈确。"
      是林屿的声音。
      但不对。
      不是音色不对——音色是对的。是颜色不对。
      这块靛蓝……比平时的靛蓝更浅。边缘在抖。最上面那层紫,不是温暖的紫,是冷的,像冰面下面透出来的暗光。
      沈确打开了门。
      林屿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不是沈确那件。是另一件,颜色更深,袖口没有起球。他的头发有点乱,眼镜没戴,眼睛很红。
      "你怎么进来的。"沈确说。
      "我有钥匙。"林屿说,"你忘了。"
      沈确看着他。
      "你听见了什么。"林屿问。
      "听见什么。"
      "门外。"林屿说,"你听见脚步声了。"
      "嗯。"
      "几下。"
      "三下。"
      林屿点了一下头。
      "轻。重。轻。"
      "你怎么知道。"
      林屿没有回答。他走进来,关上门。
      台灯还亮着——不,台灯没亮。屋里只有窗外的天光。林屿身上的颜色在暗处浮动,那块靛蓝比刚才更浅了,浅到几乎透明。
      "沈确。"林屿说,"你今天在许医生那儿,都问了什么。"
      "联觉。记忆空白。梦游。"
      林屿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
      "你还问了什么。"
      "我问了她……我是不是在骗自己。"
      林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沈确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也许你在骗自己。也许你没骗。但这两种情况,结果是一样的。"
      "什么结果。"
      "你都会失去我。"
      沈确的呼吸停了。
      林屿看着他,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的颜色在抖——靛蓝裂开一条一条的缝,缝里透出来的不是紫,是白。一种很冷的、没有温度的白。
      "林屿。"沈确说,"你到底在说什么。"
      林屿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抓住了沈确的手腕。
      很紧。
      "跟我来。"他说,"我现在就告诉你一切。"
      "现在?"
      "现在。"林屿说,"在你看见更多不该看见的东西之前。"
      沈确看着他。
      他看见林屿手指上的茧——不是握笔留下的。是某种更粗糙的东西磨出来的。像是长期握着一把钥匙。
      他看见林屿袖口内侧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铁丝刮的。
      他看见林屿的鞋子上有一小块泥渍——四楼走廊是水泥地,没有泥。
      但五楼圆顶屋窗台外面有花池。
      花池里的土,是湿的。
      沈确忽然明白了。
      林屿刚才不在圆顶屋。
      他去了五楼。
      他去了花池边。
      他去了……江渺以前常坐的地方。
      "林屿。"沈确说,"你刚才在哪儿。"
      林屿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沈确的手腕,力气越来越大。
      "跟我来。"他说,"在一切来不及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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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10.19号开更,首天更三章,后面至少日更一章,总共36章左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