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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江阿姨 声音标本 ...
声音标本 025:信箱门被打开的声音。铁门、旧合页、里面还塞着纸——所以那声"吱呀"是钝的,带一点摩擦的阻力。这个声音和屋顶门不一样。屋顶门是空的,一推就响;信箱门是满的,推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让路。满的门比空的门更让人心里发沉。
沈确下楼的时候没穿外套。
十二月的凌晨两点,走廊里的空气是硬的,吸进去割嗓子。他走过一楼大厅,看见绿色信箱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一小片白——不是光,是纸。
他站住。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
"渺渺。"
很轻,几乎是气音。从信箱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点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有人蹲在那儿。
沈确绕过去。
信箱后面蹲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头发盘得很乱,穿一件很旧的棉服,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沈确看见了她的脸。
和江阔有三分像。颧骨、眼型、下颌线。但更瘦,更旧,眼角有很深的纹。
她看见沈确,没有害怕,只是把信封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你是谁。"她说。
"我是沈确。"
"住几楼。"
"三楼。"
她点了一下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她低下头,把信封塞进信箱里,很小心地推到底,关上柜门。
"你也是来给她送信的人。"她说。
"给谁。"
"渺渺。"
沈确蹲下去,和她平视。
"江渺。"
"嗯。"她的手指在柜门上摩挲,一下,一下,"她小名叫渺渺。只有我叫。"
沈确的喉咙紧了一下。
"您是——"
"我姓江。"她说,"江阔是我儿子。江迟是我小儿子。"
"江阿姨。"
"嗯。"
"您在这儿干什么。"
她没回答。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她扶着墙缓了两秒。
"我每个月来一次。"她说,"有时候两次。我写信,塞进去。我知道她收不到。"
"为什么还写。"
"因为我不写,我就得承认她不在了。"
两点二十,沈确把她带上了三楼圆顶屋。
她没有拒绝。她走楼梯的时候很慢,扶着扶手,一级一级。走到五楼拐角,她停下来,抬头看那扇亮着的窗。
"这里以前有个男孩。"她说。
"林屿。"
"嗯。"她说,"渺渺提过他。她说有个男孩每晚在广播里说话,声音是靛蓝的。"
"她知道颜色。"
"她知道。"江母的声音很轻,"她从小就知道。她说别人的声音都有颜色,她的是灰的。"
沈确愣住了。
"灰的。"
"嗯。"江母说,"她说她自己的声音是灰的,因为她听不见自己。"
屋里,江母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次性杯子,热水的热气糊了她的眼镜。她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十月十二号。"沈确说。
江母的手停在杯子上。
"你怎么知道那天。"
"她那天没来上学。"
江母低下头。
"她去医院了。"
"什么医院。"
"市二院。耳鼻喉科。"她停了一下,"她那年九月开始听不清。先是听不见电话铃,后来听不见人说话。她以为是熬夜,没告诉我。十月十二号那天,检查结果出来了。"
"什么结果。"
江母把杯子放在桌上。她的手很稳,稳得不正常。
"药物性耳聋。不可逆。"她说,"医生说,最坏的情况,一年内完全失聪。"
沈确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盘 D 带。江渺的声音,很轻,很稳:"今天第七天。金色那个男孩还在。我今天听了七遍。"
七遍。
"她每天听一遍。"他说。
"嗯。"
"为什么。"
"因为那是她最后能听清的声音。"江母说,"医生说,高频会先没。那个录音里男孩的声音偏高频。她说,趁着还能听见,要多听几遍。"
沈确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
"十七天。"
"嗯。"
"她数的是——"
"数她还能听几天。"江母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医生给她做测试,说某个频率的听力,大概还能维持一个多月。她回来在本子上写'还有十七天'。我以为她在数考试。"
她停住。
"我那时候以为她在数考试。"
三点十分,沈确给秦筝打了电话。
秦筝二十分钟到了。她穿着羽绒服,头发没梳,进门先看了一眼江母,然后看沈确。
"阿姨。"她说,"我是秦筝。"
"我知道你。"江母说,"渺渺提过你。她说有个女孩会修电脑。"
"我修的是论坛。"秦筝把包放下,"您现在住哪儿。"
"旅馆。东门外面那家,三十块一晚。"
"您别住那儿了。"秦筝说,"我家有空房间。"
江母愣了一下。
"我不麻烦你。"
"您不麻烦。"秦筝说,"您儿子在我家住。您女儿的事,我们都在查。"
江母的手在膝盖上收紧。
"你们在查什么。"
"查十月十二号之后,她每天在做什么。"
三点四十,江母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很旧的笔记本,封面是淡蓝色的,边角卷起来。她一直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这是她的。"她说,"她走之后,我在她枕头底下找到的。"
沈确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很淡的铅笔:
十月十二日·诊断·还剩十七天
第二页:
十月十三日·今天听了第一遍。他还在。
第三页:
十月十四日·今天听了第二遍。他没说别的。他只说"我在"。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一页一天。字迹越来越轻,到第十几页的时候,笔画已经开始散。
第十七页:
十月二十八日·今天听了第十七遍。明天我不上去了。
沈确的手指停在最后一句上。
"明天我不上去了。"
他抬头看江母。
"她写的是'明天我不上去了'。"
"嗯。"
"她十月二十九号上了屋顶。"
"嗯。"
"那这句'不上去'是什么意思。"
江母没说话。
秦筝在这时候开口了。
"意思是,"她说,"她本来打算十月二十九号不上去。"
"那她为什么上去了。"
秦筝看着沈确。
"因为十月二十九号那天,"她说,"有人让她上去了。"
四点,沈确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日记。是一张纸,从色卡本上撕下来的,画着一块颜色。
金色。
很暖的金色,边缘散开一点橘,像太阳晒过的被子。
下面写着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听不见了,请替我听着。
沈确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笔迹很轻,像是写完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给那个说"我在"的人。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谢谢你。
四点二十,江阔来了。
他是被秦筝叫来的。他穿着那件深蓝色旧卫衣,头发还没干,站在门口,看见江母,整个人僵住了。
"妈。"
江母抬起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瘦了。"她说。
江阔的眼泪掉下来了。
"妈,我——"
"我知道。"江母说,"我知道你躲了三年。我不怪你。"
"你为什么不怪我。"
"因为我怪了三年。"江母的声音碎了一下,"我怪你为什么不拦她。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谁也没让拦。"
江阔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江母伸出手,放在他头上。
"阿阔。"
"嗯。"
"你弟弟在楼上。"
江阔愣住了。
"他每晚都来。"江母说,"他不敢进来。他在门口站一会儿就走。"
四点四十,江迟下来了。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抓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书包带。他看见江阔蹲在地上,看见江母站着,看见沈确和秦筝坐在桌边。
他往前走了一步。
"妈。"
江母转过身。
她看着江迟,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蹲下去,和他平视。
"渺渺走的那天,"她说,"你在哪儿。"
江迟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在楼梯口。"
"你看见她了。"
"嗯。"
"你为什么不上去。"
江迟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不敢。"
江母伸出手,抱住他。
很紧的一个拥抱。她的手臂很瘦,但力气很大。
"你不怪自己。"她说。
"我怪。"
"你不该怪。"江母的声音很轻,"她那天早上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妈,我今天不上去了。'"
江迟愣住了。
"她说不上去。"
"嗯。"
"那她为什么——"
"因为下午有人找她。"江母说,"我不知道是谁。她只说'我去一下'。然后她就上去了。"
五点,天还没亮。
屋里五个人。江阔坐在沙发上,江迟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手拉着手。江母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本。秦筝站在墙边,抱着手臂。沈确坐在桌后,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
"十月二十九号下午。"沈确说,"有人找她。"
"嗯。"
"找她的人是谁。"
江母摇头。
"我不知道。"
"她有没有提过名字。"
"没有。"江母停了一下,"但她那天早上出门前,画了一张画。"
"什么画。"
"金色的。"她说,"她画完之后说:'妈,如果有一天我听不见了,你就把这个给那个说"我在"的人。'"
沈确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
"那张画在哪儿。"
"在她枕头底下。"江母说,"和笔记本放在一起。"
秦筝在这时候开口了。
"阿姨。"她说,"那张画,您带来了吗。"
江母愣了一下。
"带来了。"她从棉服内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我一直带着。"
秦筝接过来,展开。
画上是金色。很暖的金色,边缘散开一点橘。
但背面写的字,不是"给那个说我在的人"。
背面写着一个名字:
沈确
五点十分,天开始亮了。
沈确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纸。
"她怎么知道我叫什么。"他说。
江母摇头。
"我不知道。"
"她只听过我三年前的那段录音。"沈确说,"她不知道我是谁。"
"嗯。"
"那她怎么写了我的名字。"
江母没说话。
秦筝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很久。
"沈确。"她说,"你三年前录那段话的时候,用的是哪个平台。"
"声音信箱。一个公益项目。"
"那个项目需要填名字吗。"
"不需要。"沈确说,"只填一个代号。"
"你填的什么。"
沈确想了想。
"十七。"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秦筝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沈确面前。
"她不是从录音里知道你的名字。"她说,"她是从代号里知道的。"
"十七。"
"嗯。"
"可她为什么写'沈确'。"
秦筝看着他。
"因为她在找你的时候,"她说,"查过那个项目。"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你。"
沈确愣住了。
"她查到了我。"
"嗯。"秦筝说,"但她没有联系你。"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打扰你。"秦筝停了一下,"她只想听。"
五点四十,他们散了。
江母被秦筝带回家。江阔和江迟一起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江阔停下来,回头看着沈确。
"沈确。"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三年前说了那句话。"
沈确看着他。
"我不知道她听见过。"
"我知道。"江阔说,"但她听见了。"
他停了一下。
"她最后那十七天,"他说,"是靠那句话撑的。"
沈确没说话。
江阔点了一下头,带着江迟走了。
门轴"嗯"了一声。
回到宿舍是六点。
沈确没睡。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黑色本子,翻到空白页。
12月3日。
凌晨两点,信箱后面蹲着江阿姨。
她每个月来一次,写信塞进信箱,知道她收不到。
她叫江渺"渺渺"。只有她这么叫。
十月十二号,江渺去医院。药物性耳聋,不可逆。
医生说最坏的情况,一年内完全失聪。
她在本子上写"还剩十七天"——她数的是自己还能听几天。
那盘D带里,她每天听一遍我的录音,听了十七遍。
因为我的声音偏高频,会先没。
笔记本最后一页:金色色卡,背面写着"如果有一天我听不见了,请替我听着"。
江阿姨还有一张金色色卡,背面写着我的名字:沈确。
她查过"声音信箱"。她查到了我。
但她没有联系你——秦筝说她只想听。
十月二十九号早上,她对妈妈说"我今天不上去了"。
下午有人找她。她去了屋顶。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我知道:
十七不是倒数。
十七是她还能听见的天数。
她数完了,然后她走了。
写完,他在下面补了一行,笔尖压得很重:
我一直以为,这栋楼在替死人存声音。
现在我知道了:
它在替一个听不见的人存。
她存了三年,
存一个陌生男孩的一句"我在",
存四百三十七张色卡,
存十七道划痕,
存十七遍录音。
她走之前说:请替我听着。
我答应了。
但我还不知道,
十月二十九号下午,
是谁让她上了屋顶。
他合上本子,躺下去,戴上耳塞。
世界被压成一部默片。
可在默片的最底下,他还是听见了那层沙。
很薄,很稳。
以及,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级一级往上走的脚步声。
这一次,它没有停在四楼、五楼、六楼,也没有停在屋顶。
它走到一楼,停在那扇绿色信箱门前。
然后——
沈确听见了。
不是敲门声。
是信箱门被打开的声音。
很轻,很涩。
然后是江阿姨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带着一点哭过的哑:
"渺渺,妈妈今天不写信了。"
"妈妈今天来告诉你——"
"那个说'我在'的男孩,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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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10.19号开更,首天更三章,后面至少日更一章,总共36章左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