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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怎么还活着? 众人齐齐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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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齐齐盯着王野,王野却端坐席间,气定神闲,一身白色锦袍素净得不染半分尘嚣,骨貌淑清,风神散朗,眉目间满是清贵,但多了几分久经风浪的戾色。
王野缓缓勾起唇角:“诸位怕有人通风报信,可该防的人是蔡君。”
众人纷纷转头看向冰池上的蔡衡,蔡衡吸食多了五石散,通体燥热通红,衣襟半敞,眉眼迷离涣散,大笑着在冰池上打滚,好像沉在幻境里,对外界的话恍若未闻。
崔景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出声,眼底带着几分凶戾:“王兄这是慌不择路,乱咬人了?”
谁都知道,这流霞宴上,数蔡衡肉吃得最尽兴、散服得最纵情,更何况,蔡衡可是台城七子之一,台城七子掌天下清议,一言可举人青云,一言可毁族百年,似这般身份贵重,他比谁都惜着半世清名,怎肯容这荒唐宴的风声传回金陵,自污声名?他如何会做通风报信的人?
而这群躲到淮北边境的世家子弟,最怕的便是台城名士一言定谳,断了族中前程。
崔景费尽心思请蔡衡赴宴,一来是借他的名头抬高宴饮身价,撑住场面,二来是拖他同入此局,方能自保无虞。如今他想拉王野入局,打的也是这般算盘。
崔景将酒樽重重放在案面上:“王兄莫不是觑准蔡君此刻神志昏沉、无从辩驳,便恣意信口雌黄?他这般酣醉沉溺的模样,难道不比王兄更像局中清白之人?
满座纷纷颔首附和,面上都带了怒色。
王野只淡淡一笑,不慌不忙道:“诸位可闻间人之道?”
众人茫然的看向王野。
王野:“间人,从不是洁身自好、落落难合之辈。他若不食肉、不服散、你们怎会容他久坐席间?怎会让他听闻秘事、看透底牌?”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方才的酒意瞬间散了大半,暗生悚然,一时之间,疑心的天平竟悄悄往蔡衡那边偏了几分。
王野又慢悠悠补上一句:“事后他只消一句以身入浊局,隐忍察奸邪,便可重回台城,风骨依旧,仍是人人敬仰的蔡君。可你们呢?”
有人手里的酒盏掉在地上,酒液泼了衣袖也浑然不觉,若蔡衡果如王野所言,是台城布在此间的耳目,那委实太过可怖。
王野目光淡淡扫过一张张煞白的脸,微微笑了起来:“我今日只身赴此,正为救诸君一命。王某有一法,可保全诸位的清誉。”
满座默然片刻,俄而窃语渐起,目中半疑半惊。
崔景眉头紧锁,一时摸不透他究竟是煞星,还是解围的贵人。
王野见状抬手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信角钤着一方小巧的朱文私印,那是台城七子各人独有的鉴印,断无仿冒之理。
王野:“此乃蔡君三日前发往台城之密启,为我中途所截。其中所录诸君行止,诸君心中自知。”
此刻再无人敢疑心王野。
崔景脸色青白交替。他费尽心机延来撑场面的上宾,竟是来取自己首级的监察之人。他深吸一气,强压下惊惶怒意:“王兄有何良策?”
王野:“诸君只需凑集一笔钱粮,交由我出面调度,就近买粮赈济流民,置田安顿老弱。对外只说,诸位乡贤感念时艰,捐资救民。”
一语便将私拘流民、杀人为食之秽事,尽化为安置乡邻、悲悯济世之善举。高帽戴得妥帖,台阶给得十足。
有人低声质疑:“为何要交由你统筹?”
王野淡淡道:“琅琊王氏素不赴外私宴,我今日不饮不食,是席上唯一清白之人。由琅琊王氏出面倡捐,天下士庶必信其诚,断无疑窦。”
他略一顿,又补上最紧要的一层利害:“再者,蔡君密函在我手。此事若成善举,他回台城非但不能置诸君半句坏话,反倒要替诸位扬名。他若敢揭破今日之事,便是自承混迹邪宴、失职欺世,清议之柄落于人手,半生清誉尽付流水。”
众人心里那点侥幸与疑虑,瞬间落定。
崔景心思急转,不过片刻便权衡清楚利弊,有琅琊王氏背书,此事非但不会败露,还能落个乐善好施的名声,传回本家,正是自己旁支翻身的资本,立刻换上满面笑容,举杯起身:“王兄高义!赈济流民本就是我辈世家分内之事。我先认两万钱,算是给庄上流民添些口粮!”
他一开口,席间众人立刻纷纷附和,你三千我五千,眨眼间便凑到了七八万钱,反倒个个都松了口气,像是捡回了性命,又白赚了一份名望。
“宴会之后,钱款尽数送至王兄住处。”崔景笑着摆手:“今日且尽欢,王兄就算不饮不食,也莫扫了诸位兴致。”
王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崔景正是得意,当即拍了拍手,高声道:“上主菜”
下人应声押着两人踉跄入席,正是青叶与谢七。
青叶早已哭得浑身脱力,旁侧壮汉正霍霍磨刀。
青叶哽咽着看向谢七,声音发颤:“我死了原不打紧……这趟随女郎出来便知是九死一生,可女郎要是也出事……可怎么办啊?”
谢七牙关紧咬,腕间绳索勒得渗出血来,只是挣不脱:“是我不中用。下辈子,再护着女郎。”
青叶一听,哭得更凶,泪眼朦胧间抬眼,忽然瞥见席间端坐的王野,顿时愣住了,都忘了哭。
是他?他还活着?他……难道是来找女郎的?
谢七察觉她的异样,抬起头来,正见那壮汉提着刀走来,只当是青叶吓傻了,便将身子又往她跟前挡了挡。
就在这时,嘭!!
院外响起连环炸裂声,脆响震天。
一只只青瓷瓶接连炸响,瓷片纷飞,碎瓷锐片擦着众人皮肉飞过,人人带伤,却无一致命。
满院仆役、家丁惊呼着四散奔逃。廊下囚着的那些本是待宰不羡羊的女子,此刻也跌跌撞撞逃散。
谢令昱望着乱作一团的院子,嘴角扬着畅快的笑。
崔明姝侧首看她,满眼震惊:“你倒真有法子。”
谢令昱:“我以前烧瓷的时候,总是炸窑,炸窑可吓人了,有一次我差点……”
说到这不知为何,眼前莫名晃过一道模糊背影,那人立在窑火前,替她挡尽了星火与碎瓷片,他不是司马珩,可那人始终背对着她,她看不到脸,心口莫名一抽,恍惚失神。
崔明姝猛地推她一把:“发什么愣,趁乱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谢令昱猛地回神:“你先走。我要去救青叶和谢七。”
崔明姝蹙眉看着身旁的丫鬟阿桃,阿逃连忙低声劝:“谢女郎,那两人已经进了流霞宴了,想必此时已是凶多吉少,您这瓷爆只伤不杀,转瞬他们就会回过神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不行。”谢令昱斩钉截铁,“他们是我带出来的,是死是活,我都得带他们回去。”
崔明姝急道:“他们护你本就是分内之事……”
谢令昱突然打断崔明姝:“我知道你怕走不了了,你先走,往西角门外的废土地祠暂避,那处荒僻,无人会寻。”
谢令昱说完,弯腰抄起身侧一只硕大的青瓷,逆着四散奔逃的人流,直直往流霞宴的方向冲去。
崔明姝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咬了咬唇,终是狠下心,带着阿逃转身走了,这庄子,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谢令昱躲在宴厅廊柱后,探头便看见被按在地上的青叶与谢七,心头一喜,还好,他们还活着!
谢令昱将一包生石灰尽数倾入青瓷中,又将一壶烈酒,咕咚咕咚全灌进去,旋即狠狠塞紧瓷口。
她运足力气,抬手将瓷瓶狠狠掷向筵席正中!
那青瓷瞬间炸裂开来,热浪混着石灰粉扑面而来,碎瓷片嗖嗖四下乱飞,席间众人惨叫着捂眼倒地,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按谢七的那壮汉被石灰迷了眼,嗷的一声丢了刀,揉着眼直跺脚。谢七趁机手腕一拧,抄起地上的刀。
混乱之中,崔景抹了把脸上的瓷灰,有细碎的瓷屑蹭进眼里,疼得他眼眶通红,他看向王野:“王兄,你这是何意?”
王野也微有讶色,显然这连环瓷爆不在他意料之中,他淡淡开口:“我今日只为生意而来,无意伤人,崔兄怎不疑心是蔡君布下的后手,而他此刻神智不清不是故作姿态?”
崔景闻言大步冲到冰池上,抡起手狠狠扇了蔡衡几巴掌。
脆响过后,蔡衡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涣散,还没从五石散的劲里彻底抽离,根本不是装的。
崔景目眦欲裂,杀意翻涌:“管他是真痴还是假醉,管你是求财还是要命!自你入席,席上便人心惶惶,疑窦丛生。左右都是鱼死网破的局,今日我便将这祸患,一并除了!”
崔景拿着匕首照着蔡衡的心口便狠狠扎了一刀,此时门外瞬间冲出数十名带刀的家丁,将王野团团围定。
不等王野动手,只见从梁上,数道黑衣身影纵身跃下,齐刷刷横刀护在王野身侧,迎面便朝围上来的家丁砍去。
崔景:“果然是你,我看今日,谁能活着出这庄子。”
筵席之上,转瞬便成了血肉横飞的杀场。
谢令昱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心口怦怦直跳,却还是咬着牙往青叶的方向挪。
“谢七!青叶!”谢令昱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谢七已经挣开了束缚,正护着青叶往角落退,听见熟悉的声音,两人同时抬头。
“女郎!”两人又惊又喜,连忙往她这边靠。
三人眼看就要汇合,斜里忽然撞来一名杀红了眼的家丁,举刀便朝她劈头砍去。
谢令昱登时吓得大叫一声都忘了躲,王野听到那声音,下意识抬眼,看见谢令昱的瞬间,顿时一愣,只觉得心口一抽,只一瞬间的失神,肩头立刻被划开一道深口,鲜血瞬间浸透了白衣。
谢七纵身扑到近前,一刀格开那家丁的刀刃,顺势将谢令昱往身后一扯。
沈屠抡着大刀,左劈右砍挡开王野身边的人:“霍帅,我等殿后,你先走!”
可是王野此时盯着谢令昱,脚下却像生了根,让他无论如何,都迈不开脚步。
此刻崔家家丁已尸横遍地,崔景本仗着人多势众,要将王野一行人乱刀砍死,没料到对方部属身手竟如此厉害,他瞥见王野失魂落魄似的盯着那谢令昱,穷途末路之际,想要赌一把,纵身掠过去,一把扣住谢令昱的手腕,将刀架在了她颈间。
谢七见谢令昱被挟持,举着刀不敢上前。
崔景盯着王野:“王野,跪下,不然我杀了她。”
沈屠浓眉一拧,侧头压声问:“霍帅,你认得这女郎?”
王野缓缓摇头,眉心微蹙。
沈屠无所谓道:“一素昧平生的女子罢了,由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