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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踏上去救心上人的路 始兴王司马 ...

  •   始兴王司马珩被淮北镇帅霍峋扣押的消息,传到会稽山阴时,正赶上江南的秋雨连阴,雨淅淅沥沥下了小半月,闷的人心里发慌。
      那霍峋是谁?一介草莽起家,一年间吞了六七座坞堡,自立为镇帅,据着淮北几座城,杀人如麻,恶名传得遍地都是,连朝廷都管不着。这次扣了司马珩,放话出来要三万石粮、五千匹帛、万两黄金,少一样就撕票。
      可谁在乎呢?这世道,皇帝都是几大世家手里的摆设,龙椅上换了谁都没人稀奇,区区一个远支宗室的王爷,死了也就死了。朝堂上没人提,世家们装聋作哑就好了。
      唯有谢氏宗族为此议事,司马珩母亲是谢家旁支的女儿,父亲早逝后他袭了父亲的始兴王爵,母亲带着他在谢家住了十余年,算是族里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此番从会稽动身回金陵,才被掳去出的事。
      可如今谢家早已辞了所有朝职,全族退居山阴,只求避世安稳,族老们聚在一起议了半日,终究只落下一句 “非嫡非长,犯不上拿家底趟这浑水”,便不肯出力。
      可谢令昱在乎。
      司马珩是这世上最懂她的人,她绝不能让他出事,何况那赎金,谢家何至于出不起?
      族里不肯出,她便自己出。她素爱烧瓷,这些年亲手烧就的秘色珍品不知凡几,件件可抵千金。她尽数取了,兑成细碎金锞,用油布裹得严实,密密缝在厚棉袄的夹层里。
      谢令昱自小被护得周全,性子纯澈,却也自有几分机警。她早听闻淮北各坞堡招纳流民,有手艺的匠人最受优待,她便带着贴身丫鬟青叶,还有暗卫谢七,一起扮作逃荒的窑工匠人。如此一来,既不惹眼招抢,也能顺顺当当地混过关卡,偷偷摸摸地往淮北去了。
      谢氏本是江东顶级门阀,当年她祖父率八万兵马击退八十万敌师,家门声望鼎盛一时。后来遭权臣桓邵构陷,祖父为保阖族,以死谢罪,一家人便从金陵迁回会稽,避世隐居。
      谢令昱锦衣玉食长大,半分人间苦都没吃过,一路往北,越走越凉,路上尽是流离失所的流民,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这一路风餐露宿,黄土打面,啃硬窝头、喝冰冷水,脚都磨出了泡,当真是苦不堪言。
      途经柘塘镇的时候,她听路边的流民闲话,说当地的吃食里有几样名头最响,“不羡羊”“菜人”“夫妻肺片”,这一路她不敢半分露富,粗茶淡饭熬了一路,多久没沾过像样的吃食,听见这话直咽口水。
      但是救司马珩要紧,夜里窝在破庙里,她摸着棉袄里的金块,想着等救出司马珩,定要让他陪着自己,把淮北地界的市井吃食挨个吃遍。
      想到这,谢令昱鼻尖发酸,司马珩对她好极了,她爱吃的、上心的,都不用她开口,他就知道,想方设法弄到她跟前来。这么好的人,她拼了命也要救他出来。
      “可是女郎你不怕那个大魔头吗?”青叶问她。
      “怕”谢令昱诚实说道。“可还是要做呀,而且我更怕子璋死。”
      子璋是司马珩的小字。
      谢令昱睡不着索性坐了起来:“那霍大魔头刚吞了六七座坞堡,底下各路人马人心不齐,旧坞的降兵都在观望,只有人聚得多、声势够大,他这个镇帅的名头才压得住场子,所以他一直在四处收揽流民,可养人就得要粮要钱,如今入秋蝗灾绝收,府库早就空了,再拖下去,流民要哗变,降兵要反水,他在淮北还怎么立足?我猜他扣着子璋,本就是真心要换钱换粮的。”
      青叶点了点头,佩服的看了看谢令昱,却又转而开口“可是女郎,万一你把钱都给了他,他转头连王爷带我们一块儿杀了呢?”
      谢令昱猛地回过神,看着青叶:“你说得是……我先前只想着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倒没往这处想。”
      “那我们怎么办啊?”青叶声音发颤,更怕了。
      “我只能赌那大魔头是个讲信用的人了。”
      那霍峋,应该是个能讲道理的吧……
      她沉默片刻,抬头看向青叶:“你要是怕,就让谢七送你回去。这事是我自己要做的,不能拖累你。”
      “不行!”青叶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就算死,我也要跟女郎死在一块儿!”
      两个姑娘紧紧抱成一团,照她原先盘算的脚程,再有小半个月,就能到淮北的镇帅坞堡了。
      可是没想到第二天就被抓了。
      抓她们的,是清河崔氏的人。
      如今天下几大门阀鼎立:琅琊王氏执朝堂牛耳,谯郡桓氏拥重兵,陈郡谢氏居会稽守门户,清河崔氏也是代代簪缨的一等世家。
      只是谢令昱从前只知崔氏主脉都在金陵仕宦,往来尽是台阁名流,怎么会出现在这淮北边境的偏远地界?
      谢令昱想断不能让崔氏认出她的身份,这一路北上,既要躲打家劫舍的流民匪盗,还要防谢家派来追她的人,若是暴露身份,定然要把她押回会稽。
      她已经走完三分之二的路程,风餐露宿得连苦胆都快吐出来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儿功亏一篑。
      可是此时却被带进了崔家的宅子。
      管事的先盘问三人的名份关系。青叶与谢七顺着早先对好的说辞,谎称是逃难的夫妻,谢令昱是他们的妹子。话音刚落,两个家丁便上前架起二人,拖着往西边的伙房去了。
      偏生谢令昱生得眉目清秀,纵然脸上抹了灶灰也掩不住气色,反倒被管事的单独拎出来,推搡着关进了后院的一间偏房。屋里挤了十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姑娘,个个面如死灰,蜷着靠墙坐着。
      她往旁边挪了挪,轻轻碰了碰身侧姑娘的胳膊,压着嗓子小声问:“请问……他们抓我们来,是要做什么?”
      那姑娘抬眼,眼神绝望得像一潭死水:“还能做什么,我们啊,都是不羡羊。”
      谢令昱当场就愣住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难不成把她们抓进来,是请她们吃不羡羊的?
      今夜是崔家庄的流霞宴,往来的无不是四方的名人雅士。
      崔景是这庄上的主人,一身宽襟散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领口斜敞着,露出小片胸膛。
      他早早就喝开了,整个人晕晕乎乎的,眼神都发直。旁边跪着个小丫鬟,正捧着粉盒细细给他往脸上敷白粉,敷得一张脸惨白透亮,看不出半点血色。
      天色才刚擦黑,赴宴的人便都到齐了。座上皆是南北世家的公子,有吴郡本地的望族子弟,有从江东过来的名士,甚至连台城七子中的蔡衡都在席上。
      而席上最受瞩目的,还要数琅琊王氏的王野。
      琅琊王氏门风清高,子弟素来不赴杂宴、不饮外酒,自持得很。
      今日居然有王氏子弟肯踏足这淮北边境的私宴,旁人都私下议论,说崔景这是要搭上琅琊王氏的线,把王氏也拉进这淮北的局里。
      其实崔景为请这尊佛,暗地里费了不知多少周折。他虽顶着清河崔氏的名头,却只是旁支庶出,生母原是青楼妓子,在族里本就没什么地位,向来上不得台面。琅琊王氏是天下一等一的高门,子弟眼高于顶,哪里会把他这样的人物放在眼里。
      也是凑巧,前些日子他听下人回禀,说淮北地界来了位琅琊王氏的郎君,名唤王野,出手阔绰得惊人,整日泡在古肆里,见着合意的古瓷便大买特收,眼皮都不眨一下。
      崔景心思活络,当即就动了攀附的念头。他特意摸清了王野常去的古肆,装作闲来无事闲逛偶遇,搭话间故意漏出口风,说自己早年机缘巧合收了一件秘色青釉博山熏炉,只是自己拿不准真伪,想请王郎得闲去庄上坐坐,帮忙掌掌眼。
      本是抱着三分试探的心思,没抱多大指望,没想到这位王郎,竟真的一口答应了。
      王野今日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如松,连坐姿都端端正正,周身清贵之气溢出来,跟满座衣衫松散、面色潮红的人比起来,简直格格不入,倒像是误闯了烟火地的谪仙。
      崔景忙不迭地引着他在席上周旋引见。殿庭正中凿着一方半人深的大池,码得整整齐齐的冰块垒了满满一池,王野不禁有些诧异,眼看就要入冬,满池冰堆得实在蹊跷。
      崔景看他一笑,神色讳莫如深:“王兄稍安,等宴会开了,自然便知道了。”
      崔景说罢拍了拍手,吩咐传菜。
      可抬上来的哪里是菜肴,竟是个衣不蔽体的年轻女子,被两个壮汉架着按跪在冰池边。王野眉头微蹙,转头看向崔景,眼里带着几分不解。
      崔景侧过脸,冲他抛了个媚眼,声音软乎乎的:“王兄,你看这女子,与我孰美?”
      王野目光落在他敷得惨白的脸上,昧着心回答:“崔兄肤白胜雪,自然是崔兄美。”
      崔景听得大喜,决定给王野助助兴,头一回来这宴,得先壮壮胆才好玩。
      他拿起匕首,直扎进那女子心口偏下的位置。
      那女子嘴被布团堵着,只发出闷闷的嘶喊,身子剧烈挣动,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崔景手腕一翻,竟生生剖出一枚温热的胆,随手搁在碗里。
      满座的世家子弟见了,竟都习以为常,照旧说笑饮酒,连半点波澜都没有。
      王野胃里一阵翻涌,面上却强撑着不动声色。
      崔景端着碗推到王野面前,笑着说:“王兄,就着酒吞下去,最是壮胆。”
      一时间满座目光都聚了过来,齐齐落在王野身上。
      王野微微侧身摆手,语气疏淡:“崔兄美意心领了,王某素来不食内脏,就不扫诸位的兴了。”
      崔景倒也不勉强,自己端起碗,一仰头喝了个干净,一脸满足。
      王野看得胃里翻江倒海。
      崔景抹了抹嘴,拿起一柄薄刃小刀,竟就着那女子的胳膊,像在片一只脆皮烤鸭。那女子先前被堵着的布团松了些,撕心裂肺的喊了出来。
      崔景头手里刀不停,抬头看着王野:“王兄可知这道菜为何叫不羡羊?自然是活物身上的生鲜肉最是嫩活,入口鲜得连羊肉都比下去。”
      谢令昱干呕了起来。此时的谢令昱才知自己被抓进来,竟是要被当成这不羡羊生生片了吃掉,而青叶与谢七,只因谎称是夫妻,便是那道夫妻肺片的活材料。
      人人都说霍峋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可这满堂衣冠楚楚的世家子弟,岂不是比那传闻里的魔头还要恐怖百倍?
      身侧的姑娘扯了扯嘴角:“都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思想那霍峋?”
      谢令昱一怔,随即回过神来:“我们……我们一起想办法跑吧?”
      那姑娘却缓缓摇了摇头:“跑什么。我是自愿来的。”
      谢令昱满脸不敢置信:“自愿?为什么?”
      “我来了,庄上给我家三石粟,两匹布。够我爹娘和弟弟吃饱穿暖,熬过这个冬天。”
      谢令昱震惊不已。原来竟有人为了几口粮食、几尺布,甘愿来做这任人宰割的不羡羊。难怪她眼里一片死寂,再看满屋子的姑娘,大多眼神空空的,像早就没了生念。
      她深深吸了口气,不行,她不能死在这儿。她还没见到子璋,还没把他救出来,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逃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踏上去救心上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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