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景逢夏》燕赴灵归

1、同桌 分到了一个

　　高三开学那天，谢景行走进教室，径直坐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习惯坐这里。背后是墙，左边是窗，右边空着。没有人会从他身边经过，也没有人会突然拍他肩膀。他把书包放下，拿出英语书，翻开，低头看。

　　教室里很吵。两个月没见的同学互相打招呼，聊暑假去了哪，聊新换的班主任，聊谁又长高了谁又晒黑了。谢景行像坐在一个玻璃罩子里，声音从外面透进来，和他无关。

　　班主任在讲台上喊：“按身高排一下座位，都站到走廊上去。”

　　谢景行站起来，走出教室，靠着墙站定。他个子高，大概率还是坐后排。他无所谓坐哪。

　　走廊里乱哄哄的。有人在比个子，有人在开玩笑，有人趁机跟喜欢的人站得近一点。谢景行看着对面的墙，等这场闹剧结束。

　　然后有人拍了他一下。

　　“同学，你多高？”

　　谢景行转头。

　　面前站着一个男生，比谢景行矮半个头，头发有点自来卷，眼睛很亮，笑起来嘴角往上翘。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肩膀上斜挎着一个帆布包，拉链上挂着一颗塑料星星。

　　谢景行没回答。

　　那男生也不尴尬，自己接自己的话：“我猜你得一米八吧。我身高一七八，咱俩应该差不多。你平时坐哪？我提前打听一下，别坐你前面挡你。”

　　谢景行说：“随便。”

　　“随便可不行，”男生笑，“座位很重要的。你想坐哪？靠窗还是靠走廊？我帮你占。”

　　谢景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男生也不恼，耸耸肩，转头去看别人排座位了。

　　排完座位，谢景行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班主任按身高从矮到高排，他倒数第三个。

　　然后那个自来卷男生被排到了他旁边。

　　男生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侧过身，伸出手：“我叫夏知年。夏天的夏，知道的知，年份的年。”

　　谢景行没握手，只说了三个字：“谢景行。”

　　夏知年把手收回去，也不觉得被冷落，反而笑了一下。

　　“谢景行，”他念了一遍，像在品什么味道，“谢是谢谢的谢，景是景色的景，行是行走的行？”

　　谢景行没理他。

　　夏知年忽然眼睛一亮，拍了一下桌子：“等一下。你叫谢景行，我叫夏知年。”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你携景而行，我知夏流年。”

　　他转过头看谢景行，笑着说：

　　“我们名字连起来，正好是一句话。”

　　谢景行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继续翻页，像什么都没听到。

　　夏知年还在旁边说：“你看，你名字里有景，我名字里有夏和年。你携景而行，我知夏流年——一路奔赴光景，共守岁岁长年。我们好有缘分啊，你说是不是？”

　　谢景行把英语书翻到第一课，低头看单词。

　　“谢景行，你英语好吗？”夏知年凑过来。

　　谢景行没抬头：“还行。”

　　“那你能不能帮我补补？”夏知年说，“我英语特别差，上学期期末考了六十三分，全班倒数第五。班主任说我再这样下去，高考英语能把我总分拉下一百分。”

　　谢景行没接话。

　　夏知年说：“我请你吃糖。”

　　谢景行翻了一页。

　　“奶糖，”夏知年说，“大白兔的。我妈昨天刚给我买了一大袋。”

　　谢景行还是没说话。

　　夏知年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放在谢景行桌上。糖纸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兔子。

　　“先付定金，”夏知年说，“补课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谢景行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

　　然后他把糖推到桌角，没拿，也没扔。

　　夏知年也不催，翻开自己的英语书，看着满页不认识的单词，叹了口气。

　　谢景行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那个叹气是真的。不是装的。

　　谢景行把视线收回单词上。

　　第一课的第一个词是 abandon。

　　他盯着这个词看了很久。

　　旁边的夏知年已经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小人儿了，一边画一边小声嘀咕：“abandon，abandon，abandon……这词怎么念来着？”

　　谢景行没忍住，低声说了一句：“abandon。”

　　夏知年转过头，眼睛亮了：“啊？”

　　“abandon，”谢景行重复了一遍，“放弃。”

　　夏知年眨了眨眼，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谢景行，”他说，“你还是理我了。”

　　谢景行把那颗奶糖从桌角拿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没说话。

　　夏知年也不追问，低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那个单词，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谢景行含着那颗糖，翻到下一页。

　　窗外是九月的光，落在他的英语书上，白纸黑字，明晃晃的。

　　他旁边的那个自来卷男生，还在小声念：“abandon，放弃。abandon，放弃……”

　　念了十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