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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春夜的风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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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的风还带着点凉意,吹过路边刚抽芽的柳树条,发出沙沙的轻响,天上的星星亮得很,洒下来的光把脚下的小路照得清清楚楚。沈富悄悄牵住陆瑶的手,指尖牢牢扣着她的,陆瑶微微挣了一下,也就由着他握了,只觉得掌心传来的温度顺着胳膊一路暖到心口,连吹在脸上的风都不觉得凉了。
到了李老二家,果然一家人都围着炕头坐立不安,见陆瑶过来,连忙都站起来让位置。陆瑶重新给孩子把了脉,看了伤口的肿胀情况,见孩子已经能睁着眼说话,体温也降了下来,知道药效已经起了作用,又给换了外敷的药,重新交代了三天内不能碰水、饮食要清淡的注意事项,才跟着沈富告辞出来。
往回走的路上,沈富才开口说起自己的打算:“明天队里分春耕的工具,要开始忙起来了,你上山采草药注意一点,别往深山去,要想去,等这次忙完我跟你去。”陆瑶仰头看他,星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上,她轻轻笑了:“我哪有那么娇气,以前进山采药比这远的路都走过。”沈富却攥紧了她的手,语气认真:“那不一样,以前是以前,现在有我呢。”
陆瑶的心像是被温水泡着,软得一塌糊涂,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跟他争。两个人慢慢沿着田埂往回走,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挨在一起贴得紧紧的。回到卫生所门口,沈富才依依不舍松开手,跟陆瑶道了别,转身往知青点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跟陆瑶说:“明天我一早给你送贴饼子过来,热乎的。”
陆瑶靠在门框上笑着点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推开门进了屋。煤炉里的火还留着余温,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她收拾好药箱,躺到炕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孩子疼得发白的脸,沈富背着孩子大步走的背影,炉边温着的玉米糊,田埂上牵着的手……翻来覆去躺了半晌,她才慢慢带着满心的暖意睡过去,梦里都是后山青草的香气,和沈富亮堂堂的笑容。
这一场开春的急诊,就像跨年夜那场暖到心底的风雪一样,成了两个人感情里又一个牢牢的印记,把陆瑶和沈富,完完整整捆在了一块儿,往后哪怕再有什么风风雨雨,都拆不开这份紧紧贴在一起的心了。
第二天一早,陆瑶刚起来烧好水,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沈富果然拎着一兜热乎的贴饼子过来了,除了饼子,还揣了一小罐家里寄来的酱萝卜,说是就着饼子吃香。两个人一块儿就着热水吃了早饭,沈富收拾好碗筷,就扛着锄头去队里上工了,临出门还不忘再给煤炉添了块干柴,让陆瑶坐着暖着,别着凉。
陆瑶整理完桌子,刚坐下没一会儿,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队里的王大娘,捂着半边脸进来,说是夜里牙疼犯了,疼得半宿没睡着,特意过来找陆瑶扎两针止疼。陆瑶连忙把人让进来,给她扎了合谷穴和颊车穴,留针一刻钟,又给开了一味清胃火的止疼药方,让她拿回去煎了喝,连着喝三天就能见效。王大娘扎完针,立刻就说疼轻了大半,拉着陆瑶的手一个劲夸她医术好,临走的时候还塞给她一把自家腌的酸白菜,说就着吃解腻。
一上午陆陆续续来了五六个病人,都是些开春换季得的头疼脑热,陆瑶一一看诊抓药,都处理得利落妥当。等到快中午,没病人来了,她正准备收拾药柜,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小声说话,撩开门帘一看,是林薇薇和许文文,两个人挤在门口冲她笑。
“我们猜你这会子没病人,就过来蹭口热水喝,顺便给你说个好事。”林薇薇进屋搓了搓手,往炉边一坐,神秘兮兮地开口,“昨天我们回知青点,正好听见沈富跟大伙说了你们俩处对象的事,大伙都高兴着呢。”
陆瑶听见这话,脸颊又热了,垂着手笑了笑,许文文在一旁补充:“真的,大伙都觉得你们俩特别般配,沈富人踏实能干,你又心善医术好,全大队没人不夸你的。”陆瑶听着两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的,心里暖得很,把昨天沈富送来的野核桃抓了两把给她们,三个人坐着说了好一会儿闲话,直到上工的喇叭响了,林薇薇和许文文才起身告辞回去上工。
这天下午沈富果然提前收了工,扛着锄头过来,放下锄头就拿上药篓,说要带陆瑶去后山深处看一看,他昨天听老猎户说,后山背阴坡长着不少北柴胡,正是收药的好时候。陆瑶拿上药锄,锁了门,跟着沈富往后山走。两个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下来,落在铺满落叶的山路上,斑斑驳驳的,风一吹,满是新鲜草木的清香气。
到了背阴坡,果然找到了一大片长得茂盛的柴胡,沈富抢着挖,陆瑶蹲在一旁整理根须,去掉上面的泥土,捆成小堆放在一边。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半篓子柴胡已经码得整整齐齐,沈富怕累着陆瑶,让她坐在一块干净的青石上歇着,自己又接着往坡上找,不多时又挖了小半捆回来,额头上都浸出了细细的汗珠。陆瑶掏出怀里的手帕,伸手给沈富擦汗,沈富站在原地不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陆瑶擦到一半,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手顿了顿,就被沈富伸手握住了手腕。
“陆瑶,”沈富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喘,“等今年秋收完,我就跟队长提,咱们申请结婚吧?”
陆瑶猛地抬头,撞进他满是认真的眼睛里,心一下子跳得飞快,连耳边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不清了。她怎么也没想到沈富会现在就说这个,脸颊一下子烫得厉害,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富见她不说话,一下子慌了,连忙开口:“我、我就是问问,你要是觉得早,咱们就再等等,我不急,真的不急。”一边说一边抬手挠头,脸上的笃定都变成了局促。
陆瑶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嘴角,跟这个过一辈子似乎不会太差,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软软的:“我没觉得早,我愿意。”
这五个字像一颗糖砸进沈富心里,甜得他一下子懵了,反应过来之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伸手一把把陆瑶抱进怀里,声音都带着点发颤:“真的?真的愿意?”陆瑶靠在他胸口,能听见他怦怦狂跳的心跳,也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嗯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了。
山间的风绕着两个人转,带着柴胡清苦的香气,阳光落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暖得让人不想起身。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沈富牵着陆瑶的手坐下:“我还没跟你说过我家里的事,我先跟你说说。”
沈富慢慢的叙说自己的家庭关系。
沈富和父母的关系不好,可以说是很不好。沈富在家里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大哥,底下又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老大是长子,自小就被老两口看得重,寄予厚望;弟弟妹妹又是一对龙凤胎,生得乖巧讨喜,更是老两口心尖尖上的肉。唯独沈富这个老二,夹在中间不上不下,自小就是被忽视的那一个。从小到大,只要他跟老大拌了嘴,或者跟老三老四起了争执,最后挨骂的是他,挨揍的也肯定是他。在爹娘眼里,老大稳重懂事,老三老四年纪小该让着,只有他这个老二,不上不下,自然就成了那个该退让、该受着的。
家里有什么好东西,永远轮不到沈富:过年做新衣服,老大的是厚棉布,老三老四的是带碎花的新布,只有沈富的,是用老大穿小了的旧衣服改的,领口袖口都磨得发毛;分粮的时候,爹娘偷偷给大哥攒着细粮,给龙凤胎留着鸡蛋,沈富只能吃掺了糠的窝窝头,就连上学的机会,老两口说什么都不肯花钱让沈富读书,沈富知道读书的重要性,硬是狠狠闹了一场,才终于得到可以读书的机会,因为成绩优异,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高中,父母的厂子知道了后还专门找了两人谈话,意思是沈富是个聪明的,让他们要供沈富读书,为了面子,沈父让沈富读完了高中,高中一毕业,沈富在老师的介绍下考上了铁路局的工作,这份工作是沈富改变命运的机会,可也因此招来了老大的嫉妒,他和沈富只差了两岁,龙凤胎又年纪小,因此他们俩必须要有一个下乡,老大说什么都要留在城里,老两口也不愿意让老大下乡,已经在四处打探有没有工作的消息了,沈富的工作自然成为了他们的目标。
老两口威逼利诱地哄着沈富,答应了老大每个月的工资都会寄一半给他,家里每个月也会寄十块钱给他,沈富在各种压力下只能下乡,可下乡后家里之前说好的会钱和票,3年了,一分都没寄过,沈富也没有期待过就是了。
沈富说到这里,喉结动了动,低头看向陆瑶,声音沉了些:“我家里就是这么个情况,你要是在意,咱们……”
陆瑶伸手按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在意,这些年你一个人熬过来,已经太不容易了。往后咱们有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沈富看着她眼里明晃晃的心疼,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反手把她的手牢牢攥在手里,放在胸口蹭了蹭:“谢谢,我家里那边,他们不待见我,我也不指望他们什么,以后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互不打扰就是。”
陆瑶点点头,靠在他肩膀上,风卷着树叶轻轻晃,阳光透过叶缝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暖得人心头发烫。又歇了一会儿,沈富扛起挖好的柴胡,牵着陆瑶的手慢慢往山下走,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说着结婚后要把卫生所收拾收拾,再打个新的大衣柜,墙角还要给陆瑶做个专门放医术的书架,说说笑笑的,脚下的山路好像都变短了不少。
陆瑶靠在他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山间的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把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再也分不出你我。日头慢慢往西边沉,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沈富牵着陆瑶的手,背着满篓药材往山下走,两个人的脚印深深浅浅落在山路上,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朝着同一个方向,一步步往热气腾腾的好日子走去。